引言

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人类文明的重要载体，在全球化和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着传承断裂、濒临失传的困境。传统的社会文化环境发生深刻变迁，如何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成为非遗传承面临的核心命题。与此同时，旅游业正经历着从观光旅游向文化旅游的深刻转型，游客对文化内涵和精神体验的需求日益增长，传统的景点游览已难以满足市场需要。在此背景下，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旅游业的耦合发展应运而生，成为实现文化传承与经济发展双重目标的重要路径。这种耦合不仅为非遗提供了新的传承载体，也为旅游业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内涵。

衢州市作为历史文化名城，拥有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和良好的旅游发展基础，在非遗旅游耦合发展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形成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发展模式和经验做法。深入研究衢州市非遗与旅游耦合发展的内在机制、实现路径及其效应，对于推动全国非遗旅游融合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本文运用耦合理论分析框架，通过实地调研和案例分析，深入探讨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旅游业耦合的内在逻辑、实现机制和发展路径，以期为推动非遗与旅游的深度融合发展提供理论指导和实践参考。

一、从分离走向融合：非遗与旅游耦合的理论机制

将耦合理论从物理学领域引入文化旅游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耦合本指两个或多个系统间通过相互作用而产生的协调运动现象，这一概念逐渐被社会科学所借鉴。不过，仅仅将耦合视为简单的系统叠加，并不能解决如何理解非遗与旅游融合发展的复杂性问题，因为“系统的整体功能往往大于各部分功能的简单相加”。其次是非遗系统与旅游系统的本质差异。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具有历史传承性、文化独特性等内在属性，其核心在于维护文化多样性；而旅游产业系统则表现出市场导向性、经济效益性等外在特征，其目标是实现经济价值。的确，长期以来，非遗被认为仅仅与文化传承有关，在这种观念下，“非遗”仅仅是一种静态的、学术性的活动。而现在，“非遗”显然已不再满足于呆在保护之笼里做标本的蝴蝶，它已逐渐成为渗透现代生活世界、游走于纷繁市场理论之中的活水了。

在探讨非遗与旅游产业的耦合问题时，我们往往将研究视角与资源依赖、价值共创、市场互补三重机制深度绑定，并围绕这一分析框架展开层层追问：资源依赖的动力是什么？价值共创看到了什么？市场互补有哪些要素被激活了？而这一切归根到底就是耦合中的效率与效益问题。

首先，资源依赖机制体现了非遗与旅游在资源配置上的相互需求。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稀缺的文化资源，具有不可复制性、地域专属性等特质，恰好契合了现代旅游业对差异化产品的需求。非遗所承载的独特技艺、民俗传统为旅游业提供了丰富的文化内容。与此同时，非遗的传承发展也依赖旅游业提供的市场平台和传播渠道。其次，价值共创机制揭示了非遗与旅游耦合过程中价值生产的新逻辑。在非遗旅游实践中，传承人、游客、旅游企业、当地社区等多元主体共同创造出既具有文化意义又具有经济价值的复合产品。非遗所蕴含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在旅游消费过程中被重新阐释，同时转化为经济收益，构成了耦合发展的内在驱动力。最后，市场互补机制体现了非遗与旅游在供需关系上的相互促进。从供给侧来看，非遗为旅游市场提供了独特的文化产品，缓解了旅游产品同质化竞争。从需求侧来看，游客对文化旅游产品的需求日益旺盛，为非遗的产业化发展提供了机遇。

但是，在非遗旅游耦合的实践中，“耦合”往往被狭隘化为“产品植入”，甚至被简单化为“产品植入＝商业开发＝经济效益”，于是，耦合的目的不再是文化传承而是经济获利，从而钻进了从“深度耦合”退缩为“浅层耦合”，进而退缩为“简单利用”的死胡同。非遗与旅游的耦合过程呈现出“遗产展示—产品植入—文化体验”的动态演进特征。初期的“遗产展示”阶段主要通过静态陈列向游客介绍非遗项目，耦合层次较浅。“产品植入”阶段，非遗开始融入旅游产品的设计开发中。当前的“文化体验”阶段代表了耦合发展的高级形态，非遗成为旅游体验的核心内容。基于耦合程度差异，可将耦合发展划分为浅层耦合和深度耦合两种类型。浅层耦合表现为系统表层的接触互动，非遗往往被简化为旅游的附属元素。深度耦合则代表系统多层面的全方位融合，实现了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和谐统一。

二、文化传承与产业发展的双重奏：衢州市耦合实践的深度考察

衢州市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为非遗旅游耦合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基础。作为“南孔圣地、衢州有礼”的文化名城，衢州拥有孔氏南宗家庙、廿八都古镇等重要文化载体，以及柯城区目连戏、江山须江挑灯笼、常山招贤骨木镶嵌等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126项。这些非遗资源类型丰富，涵盖了传统音乐、传统舞蹈、传统戏剧、传统技艺、民俗等多个类别，为旅游业提供了多元化的文化内容。不过，仅仅拥有丰富的文化资源并不能自动解决耦合发展的实践问题，因为“文化资源只有通过有效的开发利用才能转化为旅游吸引力”。

从衢州市旅游业发展现状与非遗旅游的市场潜力分析来看，近年来，衢州市旅游业呈现快速发展态势，2024年全市接待游客超过8000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达到780亿元。然而，传统的观光旅游模式已难以满足游客日益增长的文化体验需求，特别是在文化自信日益增强的背景下，游客对地方文化的深度体验表现出强烈渴望。的确，长期以来，衢州旅游被认为仅仅与自然山水有关，与古迹游览、景点打卡有关，在这种模式下，“旅游”仅仅是一种浅层的、观赏性的活动。而现在，衢州旅游显然已不再满足于做山水观光的传声筒，它已逐渐成为承载文化记忆、传递精神价值、连接历史与现代的桥梁了。

作为对衢州市非遗旅游耦合实践的深入考察，选择了四种典型模式进行分析，这些耦合模式可以分为空间耦合、场景耦合、时间耦合和生活耦合。解答空间耦合是如何实现的、场景耦合创造了什么体验、时间耦合激活了哪些文化要素、生活耦合产生了怎样的效应的问题，而这一切归根到底就是不同耦合模式的适用性与有效性问题。

空间耦合的“古镇模式”以廿八都古镇为典型代表。廿八都古镇作为历史文化名镇，通过将当地的民间故事、传统手工艺、民俗表演等非遗元素有机植入古镇空间，形成了“古镇+非遗”的空间耦合模式。游客在游览古镇建筑的同时，可以观看木雕、竹编等传统技艺展示，参与民俗节庆活动，体验传统生活方式。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为非遗提供了真实的历史文化场景，增强了旅游体验的真实性和沉浸感。

场景耦合的“文庙模式”以孔氏南宗家庙为代表。南宗家庙通过恢复传统祭祀仪式、开展儒学文化体验、举办成人礼等活动，将孔氏文化的精神内涵与旅游体验深度融合。游客不仅可以参观建筑，更能通过参与仪式、聆听讲解、体验书法等方式，深度感受儒家文化的魅力。这种模式突破了传统的静态观览方式，创造了富有仪式感和参与感的文化体验场景。

时间耦合的“节庆模式”以各类传统节庆活动的旅游化转型为特色。如柯城区的“三月三”畲族风情节、江山市的“月山春晚”等，通过将传统节庆活动包装为旅游产品，实现了时间维度上的耦合发展。这些节庆活动既保持了传统文化的节律性和仪式感，又通过旅游市场化运作扩大了影响力和参与度。

生活耦合的“民宿模式”则体现在乡村民宿经营中植入非遗元素的实践。如开化县的一些民宿将当地的根雕技艺、传统农耕文化融入住宿体验中，游客在享受乡村生活的同时，能够近距离接触和学习传统技艺，体验乡土文化的魅力。

但是，在衢州市非遗旅游耦合的实践谱系中，“耦合”被简单化为“景点植入”，甚至被庸俗化为“景点植入＝门票经济＝短期收益”，于是，耦合发展的动机被窄化为“经济驱动”，耦合的效果不再是文化传承而是商业展示，耦合的模式也被固化为“游客看／非遗演”“市场需要／文化迎合”等，从而陷入了从“深度融合”滑向“表面嫁接”进而沦为“简单利用”的困境。

从积极成效来看，衢州市非遗旅游耦合发展取得了经济增收、文化活化、品牌提升的三重效应。经济层面，廿八都古镇等非遗旅游项目带动了当地农民就业增收，2024年古镇旅游综合收入达到1.2亿元。文化层面，一些濒临失传的传统技艺通过旅游展示重新焕发生机，如须江挑灯笼、骨木镶嵌等技艺的传承人队伍得到补充。品牌层面，“南孔圣地”的文化品牌知名度显著提升，为衢州旅游发展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内涵。

从现实困境来看，衢州市非遗旅游耦合发展仍面临诸多挑战。一是耦合层次偏浅，多数项目停留在简单的展示表演层面，缺乏深度的文化体验设计。二是传承人才断层严重，许多非遗项目面临后继乏人的困境，影响了可持续发展。三是商业化冲击风险凸显，部分非遗项目在旅游开发过程中出现过度包装、内容变异等问题。四是产业化程度不高，缺乏完整的产业链条和成熟的商业模式，经济效益有限。

三、走向深度融合：构建可持续耦合发展的优化路径

基于前述对衢州市非遗旅游耦合发展现状与问题的深入分析，本部分旨在探讨如何构建更加完善的耦合发展体系，以实现非遗保护传承与旅游产业发展的良性互动。

（一）战略转型与模式创新：深化耦合的发展选择

一是从资源利用向文化体验的价值重构。传统的非遗旅游开发往往停留在资源展示层面，将非遗简单地作为旅游景观的装饰要素，缺乏深层次的文化内涵挖掘。衢州市应当转变发展理念，从单纯的资源利用转向深度的文化体验创造，通过设计沉浸式体验项目、开发互动性文化产品、构建参与式传承场景等方式，让游客真正感受到非遗文化的精神内涵和价值魅力。不过，仅仅改变开发理念并不能自动解决体验深度不足的问题，因为“文化体验的创造需要专业的设计能力和精细的运营管理”。

二是从单点开发向系统整合的模式升级。目前衢州市非遗旅游项目多呈现分散化、碎片化特征，缺乏有机的整体联系。应当树立系统思维，将不同类型、不同区域的非遗资源进行统筹规划和一体化开发，形成“点线面”相结合的发展格局。通过构建非遗文化旅游走廊、设计主题化旅游线路、建设综合性文化园区等方式，实现资源的集约利用和效益的最大化。的确，长期以来，非遗开发被认为仅仅是单个项目的问题，与整体规划、系统布局无关，在这种模式下，“开发”仅仅是一种点状的、孤立的活动。而现在，非遗开发显然已不再满足于做各自为政的独行侠，它已逐渐成为融入区域发展、服务整体战略、创造综合效益的系统工程了。

三是从政府主导向多元协同的治理转型。单纯依靠政府推动难以形成可持续的发展动力，必须构建政府、市场、社会多元主体协同参与的治理机制。政府应当从直接参与者转变为规则制定者和环境营造者，重点做好政策制定、标准建立、监督管理等工作；市场主体应当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通过竞争机制推动产品创新和服务升级；社会组织和公众应当积极参与，形成共建共享的发展格局。

（二）全面支撑与制度保障：耦合发展的体系构建

作为对衢州市非遗旅游耦合发展支撑体系的全面构建，我们从人才、平台、制度三个层面进行设计，希望解答人才支撑如何形成梯队、平台建设怎样协同发展、制度安排能否保障公平的问题，而这一切归根到底就是支撑体系的系统性与有效性问题。

一是人才支撑的双轨并进。一方面要加强传承人队伍建设，通过实施传承人培养工程、建立传承人工作室、完善传承人激励机制等措施，提升传承人的技艺水平和传承能力。另一方面要培养专业人才队伍，通过与高等院校合作办学、开展职业技能培训、引进高层次人才等方式，培养一批既懂非遗文化又懂旅游经营的复合型人才。

二是平台建设的协同发展。展示平台要突出专业性和权威性，通过建设非遗博物馆、传习所、展示中心等载体，为非遗提供高质量的展示空间。体验平台要注重互动性和参与性，通过开发体验工坊、实践基地、研学基地等设施，让游客能够深度参与非遗传承活动。营销平台要强化数字化和网络化，通过构建线上线下一体化营销体系，扩大非遗旅游的影响力和覆盖面。

三是制度安排的机制完善。在利益分配上，要建立公平合理的利益分享机制，确保传承人、社区、企业、政府等各方主体都能从耦合发展中获得应有收益。在质量监管上，要建立严格的质量标准和评估体系，防止过度商业化对非遗文化造成冲击，确保非遗的原真性和完整性得到有效保护。

（三）数字赋能：新时代耦合发展的创新路径

在当前非遗旅游耦合的技术应用谱系中，“数字化”被简化为“技术应用”，甚至被表面化为“技术应用＝设备采购＝现代展示”，于是，数字赋能的目标被窄化为“技术炫耀”，技术的价值不再是深度体验而是表面包装，技术的作用也被固化为“有技术就先进／无技术就落后”等，从而陷入了从“深度融合”滑向“技术至上”进而沦为“形式主义”的陷阱。

数字技术在非遗保护传承中具有重要的应用前景，可以通过数字化记录、虚拟现实体验、人工智能辅助等手段，提升非遗传承的效果和旅游体验的质量。衢州市应当积极探索“非遗+数字”的融合发展模式，运用5G、VR/AR、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开发数字化非遗产品，创新非遗传承方式，拓展非遗体验空间。

总而言之，衢州市非遗旅游耦合发展应当顺应时代发展趋势，在坚持保护优先原则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发展理念和发展模式，努力构建具有衢州特色的非遗旅游耦合发展体系。通过深化体制机制改革、加强人才队伍建设、完善基础设施配套、强化品牌营销推广等措施，推动非遗与旅游实现更深层次、更高质量的融合发展，为传承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促进文化旅游产业高质量发展作出更大贡献。

四、结语

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旅游业的耦合发展是新时代文化强国建设与旅游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本研究以衢州市为例，深入剖析了非遗与旅游融合的内在逻辑与实践路径，为推动文化旅游深度融合提供了有益探索。研究表明，非遗与旅游的耦合并非简单的要素叠加，而是一个涉及资源配置、价值创造、市场拓展的复杂系统工程。衢州市的实践经验证明，通过构建多元化的耦合模式，能够有效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双重提升。然而，当前的耦合发展仍处于初级阶段，需要在深化文化内涵挖掘、完善人才培养体系、平衡保护与利用关系等方面持续发力。本研究虽以衢州市为例，但其理论框架与实践启示对其他地区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拓展案例范围，深化耦合机制的定量分析，为非遗与旅游的可持续融合发展提供更为精准的理论支撑和决策参考。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让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旅游发展中“活起来”“传下去”“走出去”的时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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