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张家山汉简是20世纪70年代出土于湖北省江陵县张家山的一批重要汉代简牍。作为研究汉代文字的重要实物资料，张家山汉简为探讨汉字演变和古代文字使用情况提供了宝贵的第一手材料。异体字研究是文字学领域的重要课题，对于理解汉字发展规律、揭示古代社会文化具有重要意义。

本研究旨在通过对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号中异体字的系统整理和分析，探讨汉代异体字的类型、特点及其形成原因，为汉字发展史研究提供新的材料和见解。研究采用文献梳理和字形分析相结合的方法，首先对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的基本情况进行介绍，然后对其中的异体字进行分类和特征分析，最后探讨异体字形成的原因及其对汉字发展的影响。

一、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概述

湖北荆州张家山M336号西汉墓于1985年完成考古发掘，经系统整理后，共清理出竹简827枚（含11枚无字简）。这批简牍文献包含七种重要典籍：既有自题篇名的《功令》《盗跖》《七年质日》三书，又含整理者据内容拟题的《汉律十六章》《彻谷食气》《祠马禖》及遣册四类文献。其中汉律部分包含十六章律令条文，具有重要法制史料价值。

336号简的内容涉及法律条文和案例，反映了汉代的法律制度和司法实践。从文字特征来看，这批简牍使用的是典型的汉代隶书，但在字形结构和笔划形态上呈现出一定的特殊性。这些特点为研究汉代文字的演变和异体字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依据。

二、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异体字类型及特征

张家山汉墓竹简异体字占比较大，数量较多，这就为研究汉字形体的演变提供了丰富的研究资料。想要了解汉字在西汉时期的形体演变和使用情况，就需研究其文字异体情况。根据裘锡圭先生提出的异体字理论体系，异体字可划分为严格异体字（或称狭义异体字）与非全同异体字（部分异体字）两大类型。其中，严格异体字指音义全同、功能完全重合的异体字，如「峯」与「峰」；非全同异体字则指仅在部分义项或语境中可替代使用的字形，如「喻」与「谕」在“知晓”义项上的互通性。这两类异体字不仅有着悠久的演变历史，还在实际使用中广泛流通，它们的字形对应关系常见于历代典籍的文字系统。

值得注意的是，在简帛、碑刻等出土文献中还存有大量异体俗字。此类俗写异体虽未被整合进传统字书谱系，然其作为书写活动自发形成的产物，其本质仍属异体字范畴。与严格异体字不同，异体俗字往往通行于特定地域或群体，书写形态更具随意性，多出现于非官方文书、私人笔记等非正式语境。例如敦煌写卷中的「仏」为「佛」之俗写。

基于上述理论框架，结合张家山汉简的用字实态，本研究将异体字划分为三类体系：

• 严格异体字：音义功能完全等同，如「筭」与「算」；
• 部分异体字：部分功能重叠，如「女」与「汝」在第二人称代词的互通；
• 异体俗字：未被规范系统接纳的民间简省字，如「厲」为「癘」的草率写法。

这一分类模式既承袭传统文字学理论内核，又充分观照出土文献的书写特殊性，可更精准揭示汉代简帛文字系统的共时分布与历时演变规律。

（一）严格异体字

“严格异体字”是汉字异体字中功能完全重合的一类特殊形态，指两个或多个汉字在读音、意义、用法上完全相同，仅在字形结构上存在差异，在任何语言环境中都可以互相替换，不改变语义和语法功能。

例1

（

）——（讞）

例句（1）：廷以大獄，獄計奏

（讞）。（功令60）

例句（2）：縣道官守丞毋得斷獄及三

（讞）。（漢律十六章114）

讞，《说文》未收录该字，作“

”，“議鼻也。與法同意。”《集韵•线韵》：“讞，议罪也。”《类篇•言部》：“讞，評獄也。”《前汉·景帝纪》：“诸狱疑若，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者，辄讞之。师古注：讞，平議也。”《后汉·斐楷传》：“州郡翫习，欲避请讞之烦。注：广雅曰：讞，疑也。謂罪有疑者，讞於廷尉也。”

，字最早见于秦代，例如虎地秦简

（如简16.121）。《说文·水部》记载：“议晕也。從水、獻，與法同意。”《字气•水部》：“

，與議同。按：此字有从言者，从水者。從言，以言議罪也；從水，議罪如水之平也：义各有取。”可见，“

”與“讞”为异体关系。《说文》本作“

”，而“讞”字后出，逐渐取代了“

”，更为通行。

例2

（亓）——（其）

例句：霜霚（霧）者，在秋，亓（其）朝下霜，其莫（暮）出霚（霧）。（徹榖食氣66）

《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表示代词之「其」由

、　

两个字形表示，写作亓的有：

兩手持亓（其）器，若坐、若起、若立，必正，足火而止。（徹榖食氣4）

若欲反（返），以牛肉、黃膏爲黍（糜）而食之，亓（其）始食一升，亓（其）朝二升，亓（其）朝三升。（徹榖食氣08）

亓（其）食生、㱃（飲）生也，衣而毋常（裳）。（徹榖食氣12）

写作“其”的有：

其所當遷未有缺，二千石官、禦史各以其所當遷補官秩聞，令自遷其官如詔。（功令23）

其誤、不審，罰金四兩。不敬，耐爲隸臣妾。（漢律十六章4）

亓，最早见于金文，作

。在战国文字中，包山简作

，郭店简作

、

，上博简作

。《集韵•之韵》：“其，古作亓。”“亓”的本义与“其”同源，均为“箕”的本字。《墨子》：“身死国亡，为天下笑，子亓慎之。”汉代早期的竹简帛书上经常同时出现“亓”和“其”。“亓”字的本义与竹制簸箕相关，其起源可追溯至商周时期的文字演变，后逐渐分化为独立用字。《说文解字》虽未直接收录“亓”，但对“其”的解释为：“簸也，从竹、丌，象形”，间接印证了“亓”的本义。“其”字最早就是画个簸箕的形状（本义为簸箕），后来被借去表示“其他”的意思。为了解决一字表多词的现象，古人就在“其”字上面加个竹字头，新造了“箕”字专门表示簸箕，而“其”字就专门用来表示借义了。这种文字演变现象在阜阳汉简《诗经》抄本里也能看到。

例3

（㱃）——（飲）

例句（1）：食生皆閉口、目，以亓（其）半留，歆（飲）玉泉，皆滇（填）之、平之冊。（《徹榖食氣》03）

例句（2）：亓（其）食生、㱃（飲）生也，衣而毋常（裳）。（徹榖食氣12）

例句（3）：祝如前曰：自（饗）進生，今進孰（熟），君強㱃（飲）強食。（《祠馬禖》07）

例句（4）：智（知）人爲群盜而通㱃（飲）食餽遺之，與同罪。（漢律十六章34）

㱃，在《张家山汉简（336号）》中一共出现10次。最早见一甲骨文《说文•㱃部》：“㱃，歠也。從欠，酓聲。”《玉篇·欠部》：“㱃，古文飲。”

飲，《玉篇零卷食部》：“饮歠也。咽水也。”《诗•小雅•无羊》：“或飲于池。”《孟子•告子上》：“冬日则飲汤，夏日则饮水。”《玉篇•食部》：“

，古文飲，亦作㱃。”可见，“㱃”即“飲”字，二者为异体关系。《说文》本以“㱃”为正字，而“飲”字后出，才渐通行，后来居上代替了“㱃”字，“㱃”于是少用。

例4

（㝡）——（聚）

例句：賊燔城、官府及縣官㝡（聚），棄市。賊燔寺舍、民室屋、廬舍、積㝡（聚），黥爲城旦舂。（漢律十六章46）

“㝡”甲骨文作

。这里的“㝡”应当为“冣”字的讹误字，古人常把“宀”和“冖”混用。“㝡”和“冣”两字为「聚」的异体，战国之前；两字的功能未分化。楚系简帛（如包山简）多用「㝡」，秦系文字（如睡虎地秦简）多用「冣」，这反映了地域用字习惯差异。《说文》：“积也，从冖，从取，取亦声。”段玉裁注：“冣于聚音义皆同，与冃部之‘最’音义皆不同”“至于南北朝，冣、最不分。”可见，“冣”和“聚”音义相同，是异体关系。

（二）部分异体字

此类异体字具有如下特点：彼此的音义并非完全一致，其关系要么表现为交叉，要么表现为包含；仅在单个或多个特定义项上，二者的音义才完全吻合，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它们才构成异体关系。这类异体字在《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较少。

例5

（釰）——（刃）

例句：鬬而以釰（刃）及金鐵鋭、錘、榫（椎）傷人，皆完爲城旦舂。（汉律十六章21）

“釰”，《龙龛手鉴·金部》：“釰，劍刃也。”《集韵•质韵》：“釰，鈍也。”《集韵•质韵》：“釰，鈍也。”“刃”《说文》：“刀坚也。象刀有刃之形。凡刃之属皆从刃。而振切”，本义是刀口，刀锋。由此可见，在武器刀刃这个意义上，“釰”和“刃”是等同的，可以相互取代是异体关系。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因“釰”还有其他读音，所以广义上来说，二者又并非完全等同。

（三）异体俗字

异体俗字是指在汉字系统中，与规范正字读音、意义完全相同，但字形结构如偏旁、笔划、构字部件等存在差异，且主要用于民间书写、非正式场合的通俗变体字。多见于出土文献中。

例6

（

）——（應）

例句（1）：不（應）令。議：令郡守、縣令擇諸侯子徙其己郡、縣，史可以爲吏者，以補乘車以下吏，令與故民吏者相襍。（功令42）

例句（2）：東園大匠，秘府斗食嗇夫缺，得自擇除官佐史習事者補，毋以爵次。令史

（應）令欲補，亦得除。（功令116）

應，《说文。心部》：“当也。从心，

声。”“應”的本义是理当如此。“應”字原本是“

”字头，后来变作“广”字头，而在古时候“广”字头与“疒”字头因形近在书写传抄时常混用，况且“疒”字头与“

”字头更是形近。所以古时“應”常写作“

”。由此可见，“

”是“應”的异体字。

例7

（

）——（顏）

例句（1）：奴婢敺（毆）庶人以上，黥顏（颜），畀主。（汉律十六章25）

例句（2）：其詢詈主、主父母妻子，斬奴左止，黥婢顧（顔），頯，畀主。（汉律十六章40）

“顏”，最早见于金文，作

。《说文》：“顏，眉目之间也。从页”段玉裁注各本眉目之间，浅人妄增字耳，今正。”按照段玉裁注，本义作“眉之间”，现在称为印堂。

“

”字《说文》未见收录，应该是“顏”字的异体字。“

”声符“產”与“彦”因形音俱近而构成同为形声字的异体字。

例8

（

）——（懷）

例句：

（懷）子而敢與人争鬬，人雖敺（毆）變之，罰爲人變者金四兩。（《漢律十六章》26）

懷，《说文·心部》“念思也。从心，褱声。”本义为想念，怀念。

，《说文》等字书不见收，应当是“懷”的俗写异体字。这里指怀孕。笔者可能认为怀孕与生子有关，应该是“从子，裹声”，所以更换原字意符“心（忄）”为“子”，从而与原字形成异体字关系。

例9

（駵）——（騮）

例句：祝如前曰：自（饗）進生，今進孰（熟），君强㱃（飲）强食。予某大福，毋予（騮）、駹、驪、馼、（騠）千秋。（祠马禖7）

“駵”字在《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一共出现了2次。《说文解字》对“駵”字的解释为：“赤马黑髦尾也。”从马，丣声。“丣”本作“畱”。“畱”与“留”形体相近，是异体字关系。所以可见“駵”是“骝”的异体字。曾侯乙墓竹简作“

”，指的是赤身黑鬃毛和黑尾巴的马。例如：《诗经・秦风》中“骐駵是中，騧骊是骖。”

例10

（虫）——（蟲）

例句：腹蟲（虫）長短皆死而出，爲得。腹動蟲（虫）不出，氣未精，務精之。（徹榖食氣41）

蟲，《说文•蟲部》：“有足謂之蟲，無足謂之芳。從三蟲。”王药释例：“案：蟲、蚰、蟲同物即同字。如古文以牛为州之比。小蟲多類聚，故三之以象其多；兩之者，省之也；一之者，以象其首尾之形也。”

虫，《说文•虫部》：“虫，一名蝮，博三寸，首大如擘指，象其臥形。”段玉裁注：“古虫、蟲不分，故以蟲谐声之字，多省作虫。”从此可见，“虫”与“蟲”本是两个字，“虫”字在《广韵》为许伟切，“蟲”《广韵》为直弓切，二字音义均不同。但古时两字大多时候不区分，“蟲”常省写作“虫”。在这种情况下，“虫”与“蟲”音同义同，“虫”是“蟲”的俗写异体字。

三、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异体字形成原因分析

《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中异体字的形成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首先，文字是记录语言的符号，异体字产生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人们在记录语言时用了构思不同的造字法或者为了书写美观，其次，书写工具和材料的限制是一个重要因素。简牍的狭小空间和毛笔书写的特性，促使书写者采用简化或变通的写法。再次，书写者的个人习惯和地域差异也导致了异体字的产生。不同地区的书写者可能受到当地文化传统和语言习惯的影响，形成独特的书写风格。

此外，文字演变的内在规律也是异体字形成的重要原因。汉字在长期使用过程中，不断经历着简化和规范化的过程，这一过程中必然会产生各种异体字形。最后，社会文化因素的影响也不容忽视。汉代是中国历史上文化大发展的时期，文字的广泛使用和传播为异体字的产生提供了土壤。

四、结论

本研究通过对《张家山汉墓竹简（336号）》中异体字的系统分析，揭示了汉代文字使用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其形成与书写工具、书写习惯、地域差异以及文字演变规律等因素密切相关。这些异体字的存在不仅反映了汉代文字的实际使用情况，也为研究汉字发展史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本研究的意义在于，通过对具体材料的深入分析，为理解汉代文字演变和汉字发展规律提供了新的视角和证据。同时，这项研究也为进一步探讨古代文字与社会文化的关系奠定了基础。未来的研究可以扩大材料范围，结合更多出土文献，深入探讨异体字形成的社会文化背景，以及异体字对后世汉字发展的影响。

参考文献：

1. [1] 许慎. 说文解字（附检字）[M]. 北京: 中华书局, 2011.
2. [2] 郭熙良. 汉字古音手册[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6.
3. [3] 唐作藩. 上古音手册[M]. 南京: 江苏人民出版社, 1982.
4. [4] 王力. 王力古汉语字典[M]. 北京: 中华书局, 2000.
5. [5] 徐中舒. 汉语大字典[M]. 成都: 四川辞书出版社, 2010.
6. [6] 段玉裁. 说文解字注[M]. 杭州: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12.
7. [7]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 睡虎地秦墓竹简[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0.
8. [8] 朱林红. 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集[M]. 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5.
9. [9] 张家山二四七号汉墓竹简整理小组. 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2006.
10. [10] 裘锡圭. 文字学概要[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0.
11. [11] 张显成. 简帛文献学通论[M]. 北京: 中华书局, 2004.
12. [12] 张书岩, 主编. 异体字研究[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04.
13. [13] 曹旅宁. 张家山336号汉墓《功令》的几个问题[J]. 史学集刊, 2012(01):64-67.
14. [14] 陈剑. 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金布律》“煮济潦”探微[J]. 出土文献, 2020(01):102-114.
15. [15] 杜雪婷. 《庄子·盗跖》中异化的孔子形象[J]. 南昌教育学院学报, 2014(06):23-24.
16. [16] 郭丽华, 张显成. 《张家山汉墓竹简（释文修订本）》补正[J]. 古籍整理研究学刊, 2015(05):13-16.
17. [17] 郝勤建, 彭浩. 湖北江陵张家山M336出土西汉竹简概述[J]. 文物, 2022(09):68-75.
18. [18] 黄潇潇. 以《张家山汉简》印证《说文》说解[J]. 南阳师范学院学报, 2011(04):56-60.
19. [19] 陈安然. 岳麓秦简“令”集释[D]. 吉林大学, 2023.
20. [20] 丁莉. 基于出土文献的秦汉古隶构型系统研究文字[D]. 青岛大学, 2023.
21. [21] 李婉红. 出土简帛祝辞类文献辑注[D]. 吉林大学, 2023.
22. [22] 申月. 《张家山汉简》用字研究[D]. 青岛大学, 2016.
23. [23] 赵久湘. 张家山汉简异体字研究[D]. 西南大学,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