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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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的拼贴——AIGC中式怪诞生产逻辑
Collage of AIGC Image Symbols: The Logic of Production in Chinese-style Grotesque
引言
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AIGC)技术迅猛发展的浪潮中,抖音平台上以“中式怪诞美学”为标签的AI生成内容已积累超过6亿次浏览量,呈现出一种糅合东方神秘主义与超现实恐惧的视觉奇观。这些图像中,长发披面的狐女游荡于雾中古村,头戴道冠的山灵凝视着现代观众,扭曲的异形人偶在红灯高挂的村落中若隐若现。这种新型视觉生产不仅标志着AI从“辅助创作工具”向“主动视觉生产者”的角色转变,更引发了关于技术如何重构传统文化美学的议题。
本研究立足于数字文化与技术美学的交叉领域,以抖音平台的AI妖怪视频为分析对象,尝试探讨AIGC技术对中式怪诞美学的重构逻辑。这一现象并非简单的风格模仿或技术应用,而是一场涉及技术逻辑、文化符号与审美消费的多重变革。AI技术通过其独特的算法机制,将传统怪诞文化从叙事驱动的文化隐喻转化为视觉导向的奇观消费,创造了某种“灵魂缺席”却“视觉惊艳”的新型文化产品。这一过程既展现了技术对文化创新的巨大潜力,也暴露了传统文化在算法时代的表达困境。
一、 AIGC与中式怪诞美学的技术重构
AIGC技术对中式怪诞美学的重构首先体现在其技术本体的变革上。与传统艺术创作不同,AI图像生成是一个分层而标准化的系统流程,包括语言模型、图文联合模型、图像生成模型和辅助机制等多个技术环节。这一技术架构决定了其创作逻辑的本质特征——符号切片与拼贴生成。当用户输入“青丘九尾狐”这类提示词时,AI系统会立即将其拆解为“青色+女性+狐狸+九尾+东方风格”等离散元素,然后从训练数据库中调用相关图像碎片进行合成。这种工作机制导致生成图像呈现出双重特性:一方面视觉上奇观感强烈,风格鲜明;另一方面文化上拼贴感重,语境缺失。
AI绘画技术的演进经历了从图像风格迁移到多模态智能生成的飞跃。早期基于生成对抗网络的技术虽能模拟国画大家的笔意,如研究者尝试以算法临摹齐白石笔下的游虾,但往往受到低分辨率、细节粗糙等技术限制,更多停留在“以假乱真”的风格模仿阶段。随着扩散模型为代表的新一代生成模型崛起,AI绘画才迈入了所想即所得的“自由创作”阶段。扩散模型通过逐步加噪和去噪的算法过程,生成高度复杂且清晰的图像,并支持以文本描述直接控制画面内容。在中式怪诞美学的生成过程中,AI技术展现出对传统文化元素的特殊“理解”方式。这些技术进化使得AI能够更精准地捕捉东方美学的精髓,如丹凤眼妆容精准复现戏曲程式中的“三白法”,而非简单地将东方美学简化为“灯笼”、“折扇”等表面符号。
二、文化符号的转译与扁平化
AIGC技术对中式怪诞美学的第二个重构维度体现在文化符号的转译过程中。传统文化元素在AI生成过程中经历了一个不可避免的“去语境化”和“再语境化”过程,即从原本的文化叙事中剥离出来,转化为孤立的视觉单元,然后根据算法逻辑重新组合。这种转译机制导致了传统文化深度的削弱和语义的扁平化。
在传统怪诞文化中,妖怪形象是嵌入完整故事结构的文化隐喻体,具有丰富的情感、信仰和社会象征意义。《山海经》中的妖怪是自然神祇的异化,象征宇宙边界与秩序;《聊斋志异》中的妖怪被人格化,成为情感隐喻的代表;《子不语》与民间故事中的妖怪则作为日常失序的寓言载体,映射社会不公与边缘经验。而在AIGC语境下,这种叙述逻辑被技术逻辑所打断。以“九尾狐”为例,它不再有来龙去脉、情感动机或故事背景,而是被拆解成“面容+狐耳+红眸+古装+氛围光效”的视觉单元,妖怪由语义系统的行动者转变为图像模板的拼贴产物。
这种符号转译过程在本土化AI平台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例如,图怪兽AI工具在生成“中秋家宴”图像时,不会只画月饼和月亮,而是会描绘圆桌中间的鱼、长辈给孩子夹菜的手、窗外的圆月,甚至桌布花纹都模仿奶奶家洗得发白的牡丹布图案。这种对文化细节的把握源于平台对“本土记忆”的深度学习,使AI能够捕捉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烟火气”和日常生活美学。相比之下,国外工具往往存在“文化时差”,输入“中国风婚礼”可能生成穿着西式婚纱戴凤冠的新娘,要求“端午龙舟”可能把龙头画成鳄鱼嘴。
AI技术对中国元素的不断“学习”,也显示出“技术在地化”的明显趋势。虽然底层算法全球通用,但通过堆叠中国建筑、服饰、神话意象,形成了一种“拟中式”的图像系统。国内AI创作平台纷纷开设国风创作专区,针对中文用户进行深度优化,支持中文提示词的输入与搜索,内置丰富的东方元素素材库和风格模型。这种本土化策略使AI生成的中式怪诞美学成为一种视觉混合体:高度符号化、极具冲击力,但缺乏文化深度,成为一种“看起来像”的拟态文化。
三、审美体验的转向与消费逻辑
AIGC技术对中式怪诞美学的第三重重构体现在审美体验的根本转向上。传统怪诞文化的接受方式是叙事驱动的,观众通过阅读或聆听完整故事,逐步理解妖怪形象的文化隐喻和社会象征。而在AIGC生成的视觉奇观中,这种深度参与被表面化的视觉消费所取代,观众从“读故事、品隐喻”转变为“刷图像、赏视觉”。
这一转变与短视频平台的算法逻辑密切相关。抖音等平台的内容分发机制鼓励快速切换、即时满足的消费模式,适合强度高、冲击力强的视觉内容传播。中式怪诞美学正好契合了这一平台特性,其神秘主义氛围和超现实视觉效果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抓住观众注意力,实现高效传播。例如,“夜梦人”账号专注于《山海经》等传统志怪文本的视觉化再现,通过暗色调和朦胧视觉效果强化神秘主义文化氛围;而“见脚青AI”账号则更注重视觉连续性和动态表现,通过首尾帧链接等技术手段将多个AI生成元素拼接成短视频,营造连贯而超现实的视觉叙事。
这种审美体验的转变也反映了当代文化消费的视觉转向趋势。传统文化接受方式从叙事阅读向图像消费转变,审美重点从内涵理解向感官刺激倾斜。AI生成的中式怪诞图像虽然失去了传统文化的深度,却获得了一种新型的“技术崇高”体验——通过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技术神秘感,营造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审美体验。熟悉在于传统符号的识别,陌生在于技术带来的视觉新奇。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审美体验的转变并非简单的文化浅层化,而是一种新型数字美学的诞生。AI技术可能带来的不仅是传统美学的数字保存,更是一场新艺术运动的智能启蒙。在生成实验水墨作品时,AI甚至开始出现类似人类艺术家的“失控创作”,如输入“月下竹林”可能意外生成具有赵无极抽象表现主义风格的夜空,这种算法抗拒过分具象化表达的现象,暗示了AI技术在特定条件下可能超越单纯模仿,进入某种创造性状态。
四、技术美学的批判与文化深度困境
面对AIGC生成的中式怪诞美学热潮,我们需要保持清醒的技术美学批判视角。其中最核心的问题在于文化深度的削弱和语境意义的流失。AI技术可以生成无限版本的九尾狐,却无法讲出一则完整的志怪故事;可以精准复现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的浪花结构,却难以生成八大山人晚期作品中扭曲变形的鱼鸟——后者对“拙”与“丑”的美学突破需要更高维度的哲学解构。
这种文化深度的困境根源在于AI的工作原理本质。AI并不真正“理解”文化,而是在符号层面进行组合与拼贴。传统文化在技术系统中的“拆解重组”过程,面临着保持文化韧性和精神深度的巨大挑战。当传统妖怪形象从叙事载体转变为视觉模板,其文化功能也从隐喻表达降维为感官刺激。这种转变虽然创造了视觉上的新奇体验,却可能导致传统文化意义的空洞化。然而,全然不能完全否定AIGC技术在文化创新中的积极作用。AI赋能下的国风绘画创作,既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数字化传承,让传统艺术瑰宝焕发出新的生机;也是艺科融合背景下的艺术变革,开拓出前所未有的创作维度与审美可能。
五、未来路径:双向驯化与算法人文主义
面对AIGC技术与中式怪诞美学的复杂关系,我们需要的不是简单拥抱或拒绝,而是一种更为辩证的“双向驯化”策略——既要让传统文化驯化技术,使AI工具更深入地理解东方美学精髓;也要让技术驯化传统文化,使古典美学获得当代表达的新形式。在技术优化层面,应进一步加强AI对东方美学的深度理解能力。这类技术探索应该继续深化,特别是要突破对东方美学“形似”的追求,进入“神似”的层面。在文化内涵层面,应加强AIGC内容与传统文化的语境关联。AI生成内容不应停留在视觉拼贴层面,而应该尝试恢复某种叙事结构和文化语境。在人机关系层面,应该倡导一种“算法人文主义”的创作理念,即承认AI技术的创造性潜力,但同时强调人类在文化内涵和情感表达上的不可替代性。
未来,AIGC技术与中式怪诞美学的融合还有巨大发展空间。随着智能算法的进化和算力的提升,国风绘画创作有望在跨媒介融合上展现更大作为——或将绘画与音乐、虚拟现实融为一体,打造沉浸式的东方艺术新形态。在美育教育方面,AI可以辅助美术教学,吸引更多年轻人领略传统艺术之美;在商业和大众文化领域,国风绘画的应用边界也将持续拓展,赋能文化创意产业的创新发展。最终,AIGC中式怪诞美学的健康发展取决于我们能否在技术与文化、创新与传承、视觉刺激与意义深度之间找到平衡点。技术应当成为连接传统艺术与数字文明的核心媒介,而非割裂历史与未来的工具。当我们能够用AI技术不仅生成惊艳的视觉图像,而且传达深厚的文化内涵时,中式怪诞美学才能真正实现其在数字时代的复兴与重生。
结语
通过对AIGC驱动下“中式怪诞美学”现象的观察,可以看到当下数字技术正在深刻改变文化符号的生产、流通与消费方式。AIGC依靠提示词驱动和符号拼贴机制,不仅解构了传统文化元素的叙事完整性,也将其重新组合为碎片化、去语境化的视觉奇观。这个过程在生成兼具东方意象与算法美学的新图像风格的同时,也引发了关于真实性、文化延续性以及机器创造力的深层反思。
这种现象的核心在于一种悖论:一方面,AIGC让传统文化符号在视觉层面获得新的可见性;另一方面,它又将这些符号从历史语境与思想脉络中剥离,使之成为陌生化的景观。由此,怪诞不仅仅是一种审美范畴,更成为观察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人类创造力与算法自动化之间张力的重要切口。同时,抖音等平台上怪诞美学的消费化趋势也揭示出算法逻辑的非中立性。它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操作,更深深嵌入到资本逻辑和注意力经济之中。文化内涵在被不断消费的过程中趋于扁平化,成为快速传播的视觉奇观。这不仅是AI技术的结果,也是数字资本主义驱动的审美生产逻辑的体现。然而,若仅仅将AIGC视为一种破坏性力量,则难以全面理解其文化效应。AIGC所生成的图像游走于传统与新奇、真实与模拟之间,为审美创新与文化对话提供了新的可能。尽管文化的厚度在一定程度上被稀释,但这些怪诞形式在数字网络中的传播,也为再阐释、再抵抗乃至颠覆主流叙事提供了契机。因此,中式怪诞美学不仅是技术决定论的产物,更是一个文化身份与意义不断协商的场域。
综上所述,AIGC在“中式怪诞美学”生产中的崛起,提示我们必须重新理解技术与文化之间的复杂关系。它要求我们超越“保存”与“丧失”的二元对立,从动态过程的角度审视文化在算法时代的不断重组。通过将怪诞美学置于传统、技术的交叉点进行考察,本研究不仅揭示了数字时代文化生产的变化,也为未来人工智能语境下的文化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考路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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