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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身体与丝路文化——于阗油灯舞的艺术人类学研究

Light Shadows, Bodies and Silk Road Culture —An Art Anthropological Study of the Yutian Oil Lamp Dance

发布时间:2026-10-10
作者: 史烟岚 :中央民族大学 北京; SHI Yanlan :Central University of Nationalities, Beijing;
摘要: 于阗油灯舞是流传于新疆和田地区墨玉县、和田县等地的维吾尔民间舞蹈,以舞者头顶燃灯、行舞过程中灯火不熄、灯碗不坠为核心技艺特征,是古于阗乐舞文化在当代社会重要的活态遗存。油灯舞的发生与西域乐舞传统存在深厚的历史关联,在漫长的社会变迁与文化融合过程中,逐步发展为集文化表达、社群凝聚与节庆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民间舞蹈。本文以艺术人类学为理论视角,借助“深描”“身体实践”“展演空间”等核心分析工具,对于阗油灯舞的历史源流、象征体系、身体技术、展演逻辑及当代传承困境展开系统研究。研究认为,于阗油灯舞并非单纯的审美表演或技艺展示,而是以灯为媒介、以身体为载体、以社群为主体、以丝路多元文化为底色的整体性文化实践。它在仪式展演中建构社会秩序,在身体技术中铭刻文化记忆,在空间实践中维系族群认同,既是古代于阗文明的重要活态化石,也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西域乐舞文化中的生动体现。在当代非遗保护与文旅融合发展的背景下,于阗油灯舞既面临舞台化、商品化所带来的去情境化风险,也迎来重返社区、活态传承的现实契机。艺术人类学的理论反思与经验审视,有助于这一古老乐舞在现代社会中找回文化根脉、重构生命意义。
Abstract: The Yutian Oil Lamp Dance is a traditional Uyghur folk dance that is popular in the areas of Moyu County and Hetian County in Xinjiang. Its core technical feature is that the dancers hold burning lamps on their heads and the lamps do not go out or the lamp bowls do not fall during the dance. It is an important living legacy of the ancient Yutian music and dance culture in the contemporary society. The occurrence of the oil lamp dance is deeply related to the music and dance traditions in the Western Regions. During the long process of social change and cultural integration, it gradually developed into a comprehensive folk dance that integrates cultural expression, community cohesion and festival entertainment. This article takes art anthropology as the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and uses core analytical tools such as "deep description", "body practice" and "performance space" to conduct a systematic study on the historical origin, symbolic system, body techniques, performance logic and contemporary inheritance predicament of the Yutian Oil Lamp Dance. The study holds that the Yutian Oil Lamp Dance is not merely an aesthetic performance or an exhibition of skills, but a comprehensive cultural practice with the lamp as the medium, the body as the carrier, the community as the subject, and the diverse cultures of the Silk Road as the background. It constructs social order in ritual performances, inscribes cultural memories in body techniques, and maintains ethnic identity in spatial practices. It is both an important living fossil of ancient Yutian civilization and a vivid manifestation of the multi-ethnic unity pattern of the Chinese nation in the Western music and dance culture. In the context of contemporary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protection and tourism and culture integration development, the Yutian Oil Lamp Dance faces the risks of decontextualization brought about by stage performance and commercialization, but also enjoys the real opportunity to return to the community and achieve dynamic inheritance. The theoretical reflection and empirical examination of art anthropology can help this ancient dance regain its cultural roots and reconstruct its meaning in modern society.
关键词: 于阗油灯舞;艺术人类学;民间舞蹈;身体技术;展演;非遗传承;丝路文化
Keywords: Yutian Oil Lamp Dance; art anthropology; folk dance; body technology; performanc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inheritance; Silk Road Culture

引言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绿洲之夜,一群舞者头顶陶制油灯缓步而出。微弱却稳定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流动光带,舞者身姿沉稳、呼吸匀长,动作舒缓而富有内在控制力,火焰随身体轻轻晃动却始终不熄。这便是在和田地区流传千年、至今仍存活于民间生活中的于阗油灯舞。

于阗,即今新疆和田,自古为丝绸之路南道重镇,是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枢纽之地。玄奘《大唐西域记》中对于阗“俗知礼义,尚歌舞,人庶富饶”的记载,早已揭示出这片土地深厚绵长的乐舞传统。于阗乐舞在隋唐时期传入中原宫廷,成为七部乐、九部乐、十部乐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中国古典乐舞的发展产生过深远影响。而油灯舞,正是于阗乐舞体系中最具技艺性与文化内涵的舞种之一。

既有关于于阗油灯舞的研究,多集中于历史溯源、形态描述、非遗记录与传承现状梳理,成果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基础。但总体来看,从艺术人类学视角展开的系统性、理论化阐释仍然相对薄弱:多数研究停留在“是什么”的描述层面,较少深入追问“为何而舞”“如何实践”“舞蹈对个体与社会意味着什么”等根本性问题。艺术人类学强调,任何艺术形式都不能被抽离其赖以生存的社会语境与生活世界。舞蹈不只是动作的组合,而是被文化组织起来的身体行为;器物不只是表演道具,而是凝聚历史与文化的符号载体;展演不只是娱乐活动,而是建构社群、确认秩序、沟通传统与现代的社会过程。

一、艺术人类学与民间舞蹈研究的理论框架

(一)艺术人类学的基本立场:从审美自律到文化实践

西方传统艺术理论长期以“艺术自律”为核心,将艺术限定在形式审美、天才创造与精英趣味的范畴内。非西方艺术、民间艺术、仪式艺术等形态,常被置于“前艺术”“原始艺术”的边缘位置。艺术人类学的出现,从根本上动摇了这一逻辑。

文化相对论与整体论,构成艺术人类学的两大基石。研究者不再以单一的审美标准评判民间艺术,而是将其放回具体的文化语境之中,理解其在特定社会中的意义、功能与价值。格尔茨所提出的“深描”理念强调,对一种文化行为的解释,不能停留在表层动作的记录,而要揭示其背后的观念系统、象征结构与公共意义。对于民间舞蹈而言,“深描”意味着:不仅要观察舞者跳什么,更要关注在何种空间跳、与谁共舞、为何而舞、表达什么、传承什么。

(二)文化仪式理论:阈限、交融与社会整合

维克多·特纳的仪式过程理论,为理解民间仪式舞蹈提供了关键的分析工具。特纳指出,仪式通常包含分离—阈限—重合三个阶段。在阈限阶段,参与者暂时脱离日常社会结构,进入一种模糊、平等的状态,即“交融”。仪式中的乐、舞、歌、器共同构成推动仪式生效的象征媒介,使抽象的文化观念与社会秩序变得可感、可操作、可参与。

于阗油灯舞多出现在节庆、聚会、人生礼仪等场合,是典型的仪式性民间舞蹈。灯火作为文化符号,象征光明与洁净;集体共舞则在一定程度上消解日常等级;稳定克制的身体动作,强化着秩序、敬畏与专注。油灯舞通过仪式展演,完成对社群关系的修复、确认与再生。

(三)身体理论:身体技术与文化内化

艺术人类学的“身体转向”提醒研究者:身体并非纯粹自然的生理躯壳,而是被文化塑造、被历史铭刻、被社会规训的“文化身体”。马塞尔·莫斯提出“身体技术”概念,认为人们站立、行走、奔跑、坐姿、舞动的方式,均是后天习得、并承载特定文化逻辑的行为方式。身体在反复实践中,将外部规则内化为稳定的行为倾向。

于阗油灯舞最具震撼力的部分,正是其高度规训化的身体技术:头顶燃灯而不坠、不熄、不晃。这套技艺绝非单纯的“技巧”,而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身心合一实践,包含平衡控制、呼吸调节、情绪收敛、精神专注等一整套体系。舞者在控制灯火的过程中,同时完成对自我、对传统、对文化秩序的遵从与敬畏。

(四)展演理论:空间、观众与意义变迁

展演理论进一步打通了仪式与表演、传统与现代的边界。任何舞蹈一旦进入“被观看”便成为展演结构。展演空间的转换——从村落广场到专业舞台,从民间聚会到旅游景区——会直接改变舞蹈的意义、功能与价值导向。

于阗油灯舞的当代历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展演空间变迁史:从早期宫廷与民间的乐舞表演,到村落中的仪式聚会,再到今天非遗舞台、文旅演艺中的视觉奇观。空间的转换,带来观众、目的、意义的全面改变。艺术人类学的任务,正是在持续变迁中,识别并守住舞蹈最核心的文化内核。

二、历史源流:于阗油灯舞的形成与文化基因

(一)乐舞传统:古于阗乐舞的历史积淀

于阗曾是西域乐舞的中心之一,乐舞文化发达、技艺精湛,在西域文化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古代于阗的文化观念中,灯象征光明、智慧与希望,能够驱散黑暗,持灯而舞则是表达美好祈愿、展现技艺水平的重要方式。敦煌、龟兹、于阗等地的古代乐舞壁画与出土文物中,持灯、顶灯的伎乐形象频繁出现,为油灯舞的起源提供了图像史依据。

由此可以推断,于阗油灯舞的早期形态,与古于阗乐舞传统中的持灯表演直接相关。舞者可能为专业伎乐人或民间艺人,动作肃穆、节奏舒缓,目的在于礼敬宾客、展示技艺、烘托氛围。此时的油灯舞,兼具表演性与仪式性,是于阗乐舞体系中独具特色的表演形式。

(二)丝路融合:多元文明的交汇与沉淀

于阗地处丝绸之路南道要冲,印度文化、波斯文化、中原文化、草原游牧文化在此长期交汇。油灯舞在形成与发展过程中,吸收了多重文化元素:中原舞蹈的端庄稳重、波斯与中亚乐舞的平衡技艺与旋转表现、绿洲民族对火与光明的自然崇尚。多种文化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在漫长历史中逐步融合,最终形成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于阗顶灯技艺体系。

(三)民间转型:从乐舞传统到绿洲日常

随着历史变迁与社会文化转型,油灯舞逐渐从宫廷与专业表演走向民间,融入维吾尔民众的日常生活。它不再局限于正式的表演场合,而是与绿洲祈愿活动、丰收庆典、婚丧嫁娶、麦西来甫等民间习俗深度结合。其功能也从单一的技艺展示,扩展为祈福平安、人丁兴旺、五谷丰登,凝聚社群、强化认同、调节人际关系,以及展示技艺、美化生活等多重面向。至此,于阗油灯舞完成了从专业乐舞到民间仪式舞蹈的重要转型,成为地域文化身份的标志性符号。

三、于阗油灯舞的艺术人类学深描:符号、身体与空间

(一)物的象征:陶灯作为文化媒介

于阗油灯舞最核心的器物,是本地黏土烧制的陶制油灯。灯碗造型朴素厚重,敞口浅腹,以植物油为燃料,灯芯点燃后火焰柔和稳定。

从艺术人类学视角看,这盏灯远不止表演道具:灯象征光明,对抗沙漠的寒冷、黑暗与未知;火象征生命,寓意家族延续、族群兴旺、平安顺遂;陶土取自绿洲大地,象征人与土地的联结;灯火不灭,直观承载吉祥不息、福泽绵长的民间文化观念。灯,是文化的媒介,是传统的具象,是整个舞蹈意义系统的起点。

(二)身体技术:平衡、规训与身心合一

于阗油灯舞的身体技术,可以概括为:头顶燃灯,稳而不坠,动而不晃,舞而不灭。这套身体技术具有严密的实践逻辑:头部中立,颈椎垂直向上,保证灯碗水平;躯干以腰腹为核心稳定发力,肩颈放松不僵硬;步伐细碎平缓,以小步、慢步、圆场步为主,减少身体起伏;呼吸匀长沉稳,以呼吸统合动作节奏;情绪沉静专注,表情平和肃穆,进入表演状态。

莫斯意义上的“身体技术”在此得到充分体现:动作并非天生自然,而是长期文化训练的结果。日复一日的顶灯练习,将平衡、节制、专注、敬畏内化为身体记忆与行为本能。舞者在控制灯火的同时,也完成对自我欲望的调节与对文化秩序的遵从。

(三)动作符号:模拟、叙事与文化表达

于阗油灯舞的动作看似简约,却内含丰富的象征与叙事:缓步绕行,象征循环往复、四季轮回、团圆圆满;抬手护灯,象征敬畏、守护与祈愿;低姿稳行,体现绿洲人民对自然的谦卑与感恩;队列有序变换,象征社群互助、秩序井然、和谐共生。

整套舞蹈不追求激烈跳跃与大幅度旋转,而在沉静中透出内在力量,追求稳定、庄严、绵延、永恒的审美格调,这正是于阗文化深层精神世界的身体表达。

(四)展演空间:社群秩序与文化整合

传统油灯舞的展演空间,多在村落广场、庭院或公共活动场地,空间结构具有明显的仪式特征:中心为灯火最集中的核心区域,中间为舞者与参与者,外围为乐师、歌手与观众,整体常呈环形或半圆形布局,象征团圆、平等与共同体。

在展演过程中,日常的身份、辈分、贫富差异被暂时弱化,所有人被灯火与舞蹈统合为一个整体。特纳所说的“交融”状态在此得以实现:人们通过共舞、共观、共感,完成一次社会关系的再生产。

四、当代转型:非遗、舞台与文旅三重语境下的油灯舞

(一)非遗化:从民间习俗到国家文化遗产

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推进,于阗油灯舞被列入自治区级非遗名录,获得官方认定、系统记录与政策扶持。传承人被命名、技艺被整理、项目被推广,对濒临失传的油灯舞而言,具有重要的抢救性意义。

但与此同时,去情境化风险也随之显现:仪式内涵被简化,舞蹈被提炼为可展示的“项目”;文化背景被淡化,只剩下顶灯技艺;传承从生活中的自然传承,转变为项目式、任务式传承。艺术人类学提醒我们,非遗保护的本质是保护文化生态,而非仅仅保护外在动作形式。

(二)舞台化:从仪式身体到审美身体

舞台版油灯舞为适应剧场审美,进行了大量现代化改编:服饰更华丽、视觉效果更突出、队形更规整、灯光音乐更具艺术表现力、动作更规范统一。舞台化让油灯舞走向更广阔的受众,但也带来深层变化:舞蹈从社群内部的仪式行为,转变为面向外部观众的审美产品。仪式的庄重性、生活的质朴性,在一定程度上被剧场美学所替代。

(三)文旅化:符号消费与丝路想象

在和田文旅发展过程中,于阗油灯舞常作为标志性丝路文化符号,出现在景区演艺、夜间经济、文化节会等场景中,满足了观众对西域、对丝路、对古老乐舞的文化想象。但文旅展演也容易出现符号化、浅表化、技艺简化、过度娱乐化等问题,使油灯舞在获得传播的同时,面临同质化、空心化的风险。

(四)传承困境:技艺流失与青年传承断层

油灯舞核心技艺——头顶燃灯长时间稳定舞动——训练周期长、难度高、过程枯燥辛苦。现代生活方式、娱乐方式与价值观念的转变,使得愿意长期沉心苦练的年轻人逐渐减少。与之相伴,传统程式、口传故事、音乐唱词等文化内容也在不断流失。如果只保护表演形式,不保护生活土壤,油灯舞最终可能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文化符号。

五、回归与重构:走向在地性的活态传承

(一)回归社区:让舞蹈回到生活世界

艺术人类学最重要的启示之一在于:艺术的根基在生活,而非舞台。真正的传承,不是把油灯舞放进博物馆、剧场或景区,而是让它重新回到麦西热甫、家庭聚会、人生礼仪、村落节庆之中。只有当油灯舞再次成为当地人生活必需、情感必需、认同必需的组成部分,它才能真正活下来。

(二)回归身体:重识技艺背后的文化精神

传承不应只停留在动作教学,更要传递其内在文化精神:对灯火与传统的敬畏、对平衡与节制的理解、对专注与沉稳的追求、对社群和谐与秩序的认同。油灯舞的最高境界,不是“灯不掉”,而是人、灯、心、神合一。

(三)理性对待舞台与文旅:守住内核,适度创新

舞台与文旅并非传承的对立面,而是重要传播渠道。关键在于:守住核心符号——灯、火、身体控制、仪式感;不随意解构、不低俗化、不过度娱乐化;以传统为根,以现代表达为用,在尊重本源的基础上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六、结论

于阗油灯舞,是灯影中的身体艺术,是暗夜里的光明之舞,是丝绸之路上活态的文化基因。它起源于古于阗乐舞传统,沉淀多元文明养分,在民间社会中演变为集技艺、娱乐、社群功能于一体的民间舞蹈。从艺术人类学视角看,油灯舞的意义远超出审美与表演范畴:它以灯为媒介沟通传统与现代,以身体为载体承载文化,以展演为路径整合社群,以沉静稳定的美学表达于阗人民对生命、自然与秩序的理解。

在当代非遗保护、舞台改编与文旅发展的多重语境下,于阗油灯舞既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与传播机遇,也面临去情境化、符号化、空心化的现实压力。真正的活态传承,不是将其凝固为静态标本,而是帮助它重新扎根生活、扎根社区、扎根身体与心灵。

于阗油灯舞的研究仍有广阔空间,未来可从口述史、深度民族志、比较舞蹈学、数字传承等方向继续拓展。而本文最希望提供的,是一种理解路径:不要只看灯,不要只看舞,要看灯影之中,那个被文化塑造、被历史滋养、被传统照那个生生不息的社群与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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