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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太人文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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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29(P)
  • ISSN: 
    3079-955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0
  • 浏览量: 
    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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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傣族婚俗研究

Research on the Wedding Customs of the Dai Ethnic Group in Vietnam

发布时间:2026-10-10
作者: 师姗 :云南外事外语职业学院 云南昆明; SHI Shan :Yunnan College of Foreign Affairs and Foreign Language,Kunming;
摘要: 越南傣族是越南官方认定的54个民族之一,主要聚居于西北部的莱州、山罗、和平及义安等省。其婚俗体系融合了祖先崇拜、稻作文明、村社伦理与性别政治,构成一套繁复而严整的“通过仪式”。本文基于田野文献与民族志资料,系统梳理越南傣族从自由恋爱、定情信物、三次提亲、初礼、正式婚礼到婚后回谢的全过程,并深入剖析每个环节中的象征物(槟榔、粽子、银锭、水、红布、竹筒酒等)、参与角色(媒人、巫师、舅权、伴郎伴娘)与仪式动作(拜数、泼水、拉拽、洗脚、交叉喂食)所承载的文化密码。研究显示,傣族婚礼既是两个个体生命的联结,更是两个家族、两种神灵体系乃至两个村寨社会网络的整合仪式,其表层的热闹狂欢之下,潜行着严密的社会秩序再生产逻辑。
Abstract: The Vietnamese Thai people are one of the 54 officially recognized ethnic groups in Vietnam, primarily residing in the northwestern provinces of Lai Châu, Sơn La, Hòa Bình, and Nghệ An. Their marital system integrates ancestral worship, rice-civilization culture, village ethics, and gender politics, constituting a complex and rigorous set of "rites of passage." Based on fieldwork and ethnographic materials,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traces the entire process of Vietnamese Thai weddings—from free courtship, love tokens, three rounds of matchmaking, the preliminary ceremony, the formal wedding, to the post-wedding return visit—and provides an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cultural codes embedded in the symbolic objects (betel nuts, sticky rice cakes, silver ingots, water, red cloth, bamboo-tube wine, etc.), participating roles (matchmakers, shamans, maternal uncles' authority, best men and bridesmaids), and ritual actions (number of prostrations, water splashing, pulling, foot-washing, cross-feeding) at each stage. The study reveals that the Thai wedding is not only a union of two individuals, but also an integrative ritual that bonds two families, two systems of spiritual beliefs, and even the social networks of two villages. Beneath the surface of boisterous festivity, a rigorous logic of social order reproduction operates silently.
关键词: 越南傣族;婚俗;通过仪式;象征人类学;槟榔文化
Keywords: Vietnamese Thai people; marriage customs; rites of passage; symbolic anthropology; betel nut culture

引言

傣族是东亚—东南亚大陆跨国家分布最为广泛的语族之一。除中国云南外,越南、老挝、泰国、缅甸、印度阿萨姆邦均有其分支。越南境内的傣族人口约150万(2019年统计),主要沿红河上游及其支流——黑水河、马江流域分布,形成“黑傣”“白傣”“红傣”等地方支系。尽管越南在1954年后以“泰族”统称,但民间仍保留着细密的内部识别:服饰色彩、住房形制、口传史诗乃至婚丧仪轨皆有差异。然而,在婚姻制度的核心结构上,各支系呈现出惊人的同构性——这恰是本文得以进行综合描述的基础。

婚姻在傣族社会中远非私人情感事件。传统傣族社会以“勐”为基本单元,实行“父系继嗣、舅权辅佐”的双系制。婚礼因此成为调整亲属关系、确认财产转移、重塑社会网络的关键场域。法国学者孔达米纳曾指出,东南亚山地民族的婚礼实为“微型政治条约”——这一洞见在傣族婚礼的“三次提亲”与“祭祀外家”环节中得到鲜明印证。

本文以越南莱州省芒莱县、山罗省琼崖县及义安省相阳县的傣族村落为典型样本,结合越南民族学研究所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调查记录,尝试构建一部兼具流程实录与文化解读的婚俗民族志。

一、婚前自由恋爱:青春期的情感教育

与传统汉文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截然不同,傣族青年享有相当充分的恋爱自主权。这一特征与傣族社会较为宽松的性别分工及“公房”制度密切相关。在传统村寨中,未婚男女年满十五六岁后,夜间可聚集于公房或某家空屋,进行对歌、弹奏芦笙或吹奏“毕”(一种竹笛)。这种社交活动被称作“串姑娘”,实则是一种正式的情感教育机制——年长未婚者会向少年传授情歌调式与应答技巧,歌词中暗含对对方家世、人品、劳动能力的试探。

傣族情歌分为“求爱调”“赞美调”“试探调”“幽会调”和“别离调”。著名民族音乐学者陶氏秋香曾记录过一段经典对唱:

男唱:“槟榔树上结槟榔,摘下一颗送给娘;若是不嫌我家贫,明晚月下再相望。”

女应:“槟榔苦涩需蘸灰,阿哥心意妹已知;但问田里有几亩,水牛可有六七只?”

可见,浪漫情感与现实考量从一开始便交织并行。

当双方情投意合,男方会择机赠送定情信物。最具典型性的信物为银手镯和绣花挂包。手镯象征“圆满”与“约束”,暗示男方愿以自身劳力保障女方一生;挂包则是女性日常劳作(织锦)技艺的展示,女方若回赠同样精巧的织品,则视为“情义已定”。值得注意的是,定情并非秘密行为——傣族村寨有“公开恋爱”的传统,男女会在赶集日、泼水节或送稻神节公开并肩而行,以此向社区宣告关系的确立。社区舆论对良性恋爱持鼓励态度,但对“始乱终弃”者会施加道德压力,甚至由村寨头人出面调解。

当恋爱关系趋于稳定后,男方会主动向女方提出“告知父母”的请求。此环节讲究“由女告父,由男告母”——即男方先向自己母亲透露意愿,女方则先向父亲陈述。这种性别交叉传递的方式,暗合傣族“父系母补”的权力结构:父亲主外事(田地、牲畜、对外交涉),母亲主内务(厨灶、织机、子女教养),婚姻大事需两方合力方能推进。

二、三次提亲:协商性联姻的阶梯程序

傣族婚俗中最具制度特色的当属“三次提亲”。这不仅是一种礼仪节奏,更是一种社会缓冲机制——给双方家庭充裕时间评估对方、筹集财物、调和分歧。每一次提亲均携带特定礼品组合、参与人员构成及议事主题,层层递进,绝无跳过。

第一次提亲——称“知会之礼”。男方家委托一位族中德高望重的男性长者担任“媒人”。媒人需满足三个条件:已婚、子女双全(象征多福)、家庭殷实且在村寨中无债务纠纷。男方家备齐两瓶糯米酒、牛角粽(因形如水牛角而得名,用糯米裹蕉叶蒸制)、糖果及一包槟榔(包括蒌叶与蚌灰),由媒人、新郎及新郎叔伯共三人前往女方家。女方家会提前邀请新娘的舅舅出席——舅舅在傣族社会中拥有特殊权重,尤其在婚姻协商中,其发言分量甚至超过新娘父母。此轮主要目的仅为“正式告知”,女方家不会当场表态,只以茶饭招待。若女方舅舅拒绝出席,则暗示婚事可能不被认可,男方需另择时机再次试探。

第二次提亲——称“议财之礼”。 此轮最为关键。男方派出媒人、新郎、两位老人(一男一女,均为近亲长辈)共4人。礼品升级:20个方粽(傣式方形黑粽,象征大地)、10个牛角粽、2至4瓶酒、2包完整槟榔、2只鸡(一公一母,象征阴阳和合)、1捆当地绿茶。女方家扩大接待规模,除父母、舅舅外,还会邀请两位婶母及一位村中长老。议事核心为“彩礼钱”——傣族传统以白银为硬通货,彩礼以“锭”计数,每锭重约270至310克(相当于越南旧制“七钱”至“八钱”)。通常索要3至5锭,贫困家庭可减至2锭,富裕者可达7锭。但彩礼并非“买卖”,其隐含意义为“养育补偿”——感谢女方父母十八年的哺育之劳。此外,女方还会提出“米酒担数”(通常5至10担,每担20公斤)、“猪肉斤数”、“鸡鸭对数”及“熏鱼串数”等实物聘礼。媒人此时扮演“调停者”角色,会以“我家小子年轻,家底尚薄”为由,恳请舅舅酌情减免。这一“讨价还价”过程往往持续数小时,但绝非市侩争执,而是以幽默对歌形式进行——女方唱:“我养女儿十八春,喂的米饭堆成山”,男方媒人答:“我家水牛正肥壮,来年稻谷仓满盈。”最终在笑声中达成初步共识。

第三次提亲——称“定日之礼”。 双方就所有彩礼数目、嫁妆品类(女方通常回赠织锦被褥、铜锅、竹编器具)及婚礼日期(需请巫师依据双方生辰八字推算“吉日”)达成书面或口头协议。男方代表团扩大至6至8人,涵盖男女老少,象征“家族整体诚意”。礼品进一步加码:30至40个方粽、20个牛角粽、3包完整槟榔(叶与果分开包裹)、4瓶酒、2只鸡、3公斤猪肉、5至10串熏鱼(系黑傣特产)。女方此时会备好“回礼篮”——一半粽子退还给男方,以示“有来有往”。婚礼日期通常定在农闲时节(农历十月至腊月),以避免与稻收冲突。若男方家财力不足,可申请“缓期半年”,但需留下一枚银锭作为“押金”,以示决不反悔。

三、第一次婚礼(初礼):祭祖与认亲的序曲

正式婚礼之前,需举行“初礼”(又称“小婚”)。此环节实为“向女方祖先禀报”的神圣仪式,其宗教意义大于社交意义。

初礼通常安排在正式婚礼前1至3个月。男方家组成12至14人的庞大队列,包括伴郎(须未婚)、伴娘(须未婚)、两位老年妇女(负责掌灯与摆祭品)及两位壮年男子(负责抬猪)。礼品包括方粽、牛角粽、活鸡、半扇猪肉、糯米酒、新舂白米等。到达女方家后,男方将礼品按“祭桌”顺序陈列于堂屋中央。最关键的动作是:新郎亲手取出一件崭新的白色上衣(自织棉布),郑重叠放于女方家祖先祭台的右侧——此动作意为“将自身衣魂纳入女方祖灵体系”,是男方对女方祖先的首次正式“拜见”。

随后,女方家宰杀男方带来的鸡与猪,迅速烹煮成菜肴。媒人主持“禀祖祭”:点燃三炷香,向女方三代祖先逐一通报——“某家之子某某,今日敬献牲醴,祈愿先祖接纳新婿,庇佑两家安康。”祭祀毕,新郎行“五拜礼”——面向祭台五拜(双手合十、跪拜、额触地),此为“拜祖”;再转身向岳父岳母行“四拜礼”(四拜取“四季平安”之寓意)。女方父母端坐不动,受拜后各饮一口酒,并用手指沾酒轻弹新郎额头——此为“赐福”。

随后,双方亲家共进晚餐,席间必唱“认亲歌”:男方亲家唱自家祖先迁徙史,女方亲家唱本寨建村史,彼此印证“是否五百年前同出一脉”。此夜常常欢歌至深夜,甚至有通宵达旦者。初礼结束后,新郎仍返回自家居住,新娘继续留于父母家中,两人不得同宿——这是对“祖先见证期”的严格恪守。

四、正式婚礼:从迎亲到入门的仪式巅峰

初礼之后,最长可隔一年才举行正式婚礼。这一间隔期在实际功能上给予了双方家庭充分的物资筹备时间——男方需养猪、攒米、酿酒,女方则需织完数十匹锦布作为嫁妆。婚礼前一周,男方派遣“通报使”,携一包槟榔、一瓶酒及一只小黑鸡,正式告知女方“某日某时迎亲”。

(一)迎亲队伍的构成与“关隘考验”

正式婚礼当日清晨,男方代表团约10至14人出发,抬着一头30公斤以上的净重肥猪(已褪毛开膛)、20公斤新米、10瓶酒、4至6只活鸡、若干干鱼及槟榔。队伍到达女方村寨入口时,先遣“槟榔使”快步跑至女方家门前,将一盘点心高擎过头,高喊“吉祥客到”。女方家随即关闭院门与正门,且在门楣上覆盖一条红布或织锦毯——此为“遮门礼”。两名女方女歌手倚门对唱,以“问姓调”盘问媒人:“远客来自哪座山?翻过几道水?见过几个太阳?”媒人须以诗韵对答,若答错或迟疑,男方须往门缝塞入小额铜钱(今为纸币)作为“赎罪银”。此环节至少重复三次,既是娱乐,更是一种“排外考验”——只有通晓女方族群历史与地理的媒人才算合格。

通过大门后,到达楼梯脚下(傣族传统住干栏式高脚屋,楼梯设于正面)。女方早已备好两大盆清水,当男方成员陆续上梯时,女方未婚女子会骤然泼水,淋湿其头脸与衣衫。此俗源自古稻作信仰——水是生命之源,泼水意为“涤除秽气,以净身入家”。被淋湿者不得闪避或恼怒,反而须大笑以示“坦荡”。

(二)六桌祭品与多元神灵体系

上楼后,女方家堂屋中已摆好六桌祭品,每桌均有糯米饭、熟鸡、酒、槟榔,但方向与摆放物各不相同:

第一桌(正位)祭“家神”,即历代户主之灵;

第二桌(东侧)祭“父母本命神”,即岳父岳母的个体守护神;

第三桌(西侧)祭“外家祖神”,即新娘母亲娘家祖先——此为舅权地位的仪式体现;

第四桌(近门)祭媒人,感谢其“口舌之劳”;

第五桌(左侧)为“赠男家桌”,象征两家平起平坐;

第六桌(角落矮桌)祭“孤魂”,即无后代祭祀的亡者——体现了傣族“不弃孤灵”的慈悲宇宙观。

媒人主持第一桌祭祀,另一位巫师专司第二桌,诵念“本命咒”长达半小时。其余四桌由女方长辈各自主祭。全部祭祀完成后,新郎再次行“五拜家神”礼。此时,新娘不得参与祭拜——她仍被视为“外人”,需待入门男方后方可转换身份。

(三)嫁妆交接与“拉锯新娘”

傍晚六七时,宴饮进入高潮。至头更(约晚八九点),女方家将嫁妆——通常为四床新锦被、两只铜锅、一套竹编饭盒、一个织布机配件——逐一交给男方接收人,并高唱“嫁妆歌”,每递一件唱一段,嘱咐女儿“勤织布、早起炊”。随后,新娘从内室走出,身着全套黑傣盛装(黑裙、银腰带、银排扣上衣、圆锥银顶帽)。新郎按辈分从岳祖父开始,依次向女方每桌亲戚敬酒,每位受敬者将若干纸币置于漆盘——此为“贺婿钱”,多则数十万越南盾,少则一两万,情意不计厚薄。岳父母另单独包一封“枕金”,数目通常为彩礼的十分之一,意寓“女儿伴眠的夜夜安好”。

新郎再行“四拜岳父母”后,媒人正式向女方亲属请求“放行”。此时,壮年男女将嫁妆抬起,媒人妻子(必须为福寿双全之妇)上前牵新娘右手。当新娘一脚迈出门槛时,其亲姑姑突然手持竹斗笠戴于新娘头顶,并用力将其拉回屋内,连拉三次,媒人妻子则三次向外拖拽——这一“争夺”象征娘家不舍、婆家渴求的矛盾心理,最终以媒人妻子“胜利”告终(因她预先塞给姑姑一枚银币)。出村途中,每隔百余米即敲铜锣三响,鸣锣者多为新娘堂兄弟,意为“昭告天地诸神,此女已出阁”。

女方送亲队伍人数必须为偶数(6、8或10人),父母不得随行——因为按俗,父母若亲送,则女儿“背过父母影子”会折寿。送亲由舅舅或堂兄领队。

(四)入夫家:洗脚仪式与“同食同心”

到达男方村寨时,男方父母早已在梯下燃起艾草火把(驱邪)。楼梯脚置一木盆清水配水瓢。新郎先迈右脚踏上第一级踏板,新娘迈左脚——右为阳、左为阴,阴阳先后有序。媒人诵读“入宅祭文”(篇幅约五百字,记述男方先祖功德及对新妇的接纳誓言)。诵毕,媒人舀水两瓢,逐一浇在新郎新娘赤裸的脚背上——此“洗脚礼”寓意“洗去别家泥土,扎根新家屋檐”。

上楼后,新人并坐于卧房内的竹席上。房中置一陶制竹筒酒坛,内插两根空心细竹管,管端以红麻绳缠绕交结,象征“命线相连”。桌上摆一餐特殊饮食:两片对半剖开的鲜甘蔗(象征生活甘甜)、两小杯糯米酒、两只烤鸡腿、一枚对切的水煮蛋(蛋黄表示圆满)。媒人取一根红线,先拴于新郎左腕,再拴于新娘右腕,边拴边唱:“红线九转,魂不离散;白发同老,米缸不断。”随后,新人须交叉用筷子夹菜喂给对方——新郎夹鸡腿喂新娘,新娘夹蛋喂新郎,且须同时吞咽,以示“同苦同甘”。桌上的甘蔗、酒、蛋须全部吃完,不留残余——若余留,则兆示婚后缺粮。

(五)男方家祭与新娘拜祖

男方家另设四桌祭品:祭家神、祭外家(新郎母亲娘家)、谢媒人、谢女方送亲队。祭祀完成后,新娘被引至祭台前,第一次跪下以额头触地,拜祭男方祖先牌位——此为“入籍之拜”,从此刻起,她的灵魂正式归属夫家祖灵群。随后,媒人将新娘一一引见男方亲属:从祖父辈到同辈堂兄嫂,每介绍一人,该亲属饮一杯新娘所敬之酒,并在盘中放“认亲钱”。有趣的是,此钱的数额往往与亲属对新娘的喜爱程度成正比,公开场合中甚至形成微妙攀比。

女方送亲队用毕男方答谢宴后,于深夜(子时前)必须返回自家。男方会单独准备一桌“送亲席”打包,内含一只熟鸡、十个粽子、五瓶酒,托其转交新娘父母——此为“回门礼前奏”。

(六)次日谢媒与三朝回门

正式婚礼次日清晨,新婚夫妇携新郎父母一同前往媒人家,礼品包括2公斤猪肉、一只活鸡、三瓶酒、两个手工绣花枕头及两条土布坐垫——枕头谢媒人“牵线之恩”,布垫谢其“铺路之德”。媒人夫妇设简易宴席,并回赠新人一对竹编杯垫,意为“稳稳当当”。

婚礼后第三天(傣族称“三朝”),新人夫妇与男方父母带着猪腿、鸡、酒、新织腰带等礼品,前往新娘父母家“回谢”。岳父母会回赠一斗米与一只母鸡,叮嘱女儿“勤勉持家,莫辱门风”。至此,整个婚礼仪式方告圆满。

五、象征体系与社会功能综论

综观越南傣族婚俗,可提炼出以下数层文化逻辑:

第一,神灵秩序的连续性。每次婚礼祭祀均涉及家神、本命神、外家神、孤魂、媒人神等多重对象,表明傣族信仰并非单一祖先崇拜,而是一套“灵域分级体系”。婚姻被理解为“在世之人”与“往世之灵”缔结新契约的过程。

第二,舅权制度的制衡作用。女方舅舅不仅参与议彩礼,还在送亲、嫁妆交接中扮演关键角色。这反映出傣族虽为父系社会,但母系一方的权力并未被废除,而是以“监督者”身份保留,防止父系单方面压榨。

第三,礼物的经济学与情感学。从槟榔、粽子到银锭、猪肉,每一件礼物均有精确数量、方向(赠出或退回)与食用规则。礼物既非纯粹商品,亦非纯粹符号,而是“情感的物质化”与“义务的可视化”。

第四,过渡仪式的阈限与整合。范·杰内普的“分离—阈限—聚合”三阶段在此清晰呈现:定情与提亲为“分离期”,初礼与婚礼为“阈限期”(新娘既非本家亦非夫家),洗脚与拜祖为“聚合期”。泼水、拉拽、交叉喂食等动作,正是阈限状态下的“颠倒与反转”表现。

第五,社区的文化再生产。婚礼从来不是两家私事,而是整寨的集体展演。对歌、泼水、铜锣、宴饮——这些活动强化了村寨认同,使年轻一代通过参与而习得传统知识,实现文化的代际传递。

六、当代变迁与存续挑战

自越南“革新开放”以来,傣族婚俗正经历剧烈转型。城市化使青年外出务工,自由恋爱更多通过手机社交软件进行,传统公房对歌几近消失。彩礼中的银锭已多被越南盾现钞替代,实物聘礼(猪、米、酒)常折价计算。婚礼时间也从三天缩短为一天半。然而,在莱州省与山罗省的腹地村庄,三次提亲、洗脚礼与红线拴腕依然被严格保留——村民认为,若缺此环节,“婚后夫妻会争吵不休,田地会减产”。民族学家黎英俊指出,傣族婚俗的“形式简化”不等于“意义消亡”,核心象征(槟榔、水、红线)仍具有强大的情感凝聚力。

值得关注的是,越南政府自2010年起将傣族婚礼仪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候选名录,并在旅游开发中将部分场景(如泼水迎亲、对歌)转化为表演项目。这一举措既带来了文化传播的机遇,也引发了“舞台化失真”的争议。如何在保护传统与适应现代之间取得平衡,是当下傣族社群面临的重要课题。

七、结语

越南傣族的婚俗,如同一部以身体动作、食物器物与音律歌谣共同书写的“活态经卷”。它不仅是爱情的庆典,更是宇宙观、亲属制度、经济交换与社区伦理的叠合呈现。每一枚槟榔、每一瓢清水、每一声铜锣,都承载着数百年来傣族先民对幸福生活的朴素定义——夫妻和睦、人神共悦、五谷丰登、族群绵延。在全球化的浪潮中,这份古老智慧正接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但其深层的人文精神——尊重个体情感、重视家庭协商、敬畏天地祖先,仍能为当代社会提供珍贵的文化启示。

参考文献:

  1. [1] 付声晖.论傣族婚姻习俗的变迁——以西双版纳州勐海县M寨为例[J].云南开放大学学报,2016,18 (04):53-56.
  2. [2] 江南.中越跨境民族婚姻家庭习惯法研究[D]. 中央民族大学, 2011.
  3. [3] 朱德普.傣族婚俗中的文明世界初探[J].云南民族学院学报,1989(04):24-3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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