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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灵魂的崩塌——《木马赢家》家庭悲剧的柏拉图式解读
The Collapse of Threefold Souls —A Platonic Interpretation of the Family Tragedy in The RockingHorse Winner
引言
D.H.劳伦斯的短篇经典《木马赢家》描绘了一幅令人唏嘘的家庭图景:物质贪欲如同无形的幽灵盘旋在房屋之中,“总要有更多钱”的声音不断在墙壁间回响,把整个家庭拖入毁灭的深渊。故事表层讲述一个孩子依靠骑摇摆木马获得赛马获胜的灵感,不断为家庭赚取金钱,最终透支生命走向死亡的故事。但故事的悲剧内核并不止于金钱带来的灾祸,悲剧本质是人的内在精神秩序彻底崩坏。柏拉图在《理想国》与《斐德罗篇》当中构建起影响深远的灵魂三分理论,为理解这部作品提供重要哲学视角。
柏拉图提出,完整的灵魂包含三个组成部分:理性,负责思考、权衡利弊,本应执掌灵魂的主导权;激情,也可译作意气,应当服从理性的调度,成为理性的助力;欲望,指向人的各类本能渴求,必须受到理性与激情的管束。灵魂内部必须维持一套稳定的等级秩序,理性统领全局,激情辅佐理性,欲望安分守己。倘若这套秩序被打破,欲望或者激情篡夺主导地位,灵魂内部爆发内战,不仅个体自身走向堕落,个体所构成的共同体,包括家庭、城邦,都会随之衰败毁灭。
《木马赢家》之中的家庭悲剧,正是柏拉图所说灵魂秩序崩塌的文学范本。母亲海丝特被毫无节制的财富欲望裹挟,理性判断被欲望淹没;幼子保罗渴望得到母爱,内心的激情被扭曲,产生强迫性的求胜欲望,压制了孩童尚且稚嫩的理性。母子二人各自灵魂的失衡并非独立存在,而是相互影响、不断强化,整个家庭空间失去灵魂应有的正当秩序,被毁灭性的混乱占据。本文将文本细读和柏拉图哲学文本解读相结合,分别剖析海丝特、保罗的灵魂失序状态,进一步探究个体灵魂失衡如何蔓延到家庭这一微型共同体,最终揭示:当理性彻底退位,任由欲望与激情肆意横行,个体生命与家庭关系都将走向覆灭。
一、海丝特:欲望放纵与理性的消解
家庭悲剧的源头来自母亲海丝特。小说开篇便点明海丝特性格当中的冷漠特质,她对孩子缺少发自内心的爱意,对于财富近乎病态的执念,拉开整场悲剧的序幕。依据《理想国》的论述,柏拉图将欲望部分命名为爱欲部分,这一部分掌管人底层的各类欲求,贪婪、享乐、虚荣都归属于欲望范畴。欲望部分天生带有盲目性,必须服从理性的管控。理性负责计算、分辨何为真正对人有益的事物,辨别短暂快感和长久幸福之间的区别。在柏拉图看来,一个被欲望统治的灵魂就是不正义、失序的灵魂。被欲望支配的人追逐转瞬即逝的感官满足,无视自身长远福祉,灵魂陷入病态。
海丝特正是这样灵魂失序的代表。她渴求金钱,并不是因为家庭生存难以为继,而是源于一种永无止境的虚荣,她想要依靠财富换取社会地位,收获旁人的认可。这份虚荣的欲望彻底蒙蔽她的双眼,让她丧失理性的判断力,分不清物质财富和美好生活真正的内核。爱、家庭安稳、亲情联结这些构成幸福生活的无形要素,在海丝特的价值体系里全部让位给金钱。
当保罗疑惑家中为什么总是缺钱,向母亲提出疑问的时候,海丝特给出回答:“这是因为你的父亲运气不好。”她把“运气”简单等同于金钱上的成功。运气本是多维度的概念,但是在海丝特的认知里,只有赚到钱财才算拥有运气。这种认知偏差正是理性失效的直接体现。按照柏拉图的设想,灵魂的理性部分应当完成辨析工作,区分物质得失与生命真正的福祉,权衡短期欲望和长远利益。但是海丝特的欲望扭曲了她全部感知,她只能看见金钱层面的匮乏,对身边发生的一切精神苦难视而不见。儿子的身体一天天衰败,这件事在她追逐财富的道路上变得无足轻重。
小说结尾,保罗在身心耗尽之后倒下,可海丝特的注意力首先落在保罗赢来的八万英镑上。这笔巨额财富“或许能够稍稍治愈她的疯狂”。此处可以清晰看见,欲望不仅盖过理性思考,甚至侵蚀掉母亲本能的母爱。原本应当守护亲情的激情部分,沦为贪婪的附庸,发生异化。
《斐德罗篇》著名的灵魂战车寓言可以具象化解释海丝特的灵魂困境。柏拉图把灵魂比作一架战车:理性是驾驭战车的御车人;两匹马分别代表灵魂另外两个部分,品性高贵的马象征激情,桀骜难驯的劣马代表欲望。御车人需要掌控缰绳,指挥两匹马协同前进。一旦御车人失去控制力,不受管束的劣马就会拉扯整辆战车,坠入混乱与灾难。海丝特灵魂之中的御车人几乎已经丧失力量。理性无力约束欲望这匹劣马;同时她的激情也已经变质,激情不再用来守护美德与亲情,转而化作想要超越他人的虚荣心,进一步助长贪婪。
正因灵魂内部各个部分相互交战,理性彻底投降,海丝特才始终察觉不到悲剧正在自己家中上演。她看不到儿子正在被疯狂的执念消耗生命,满心只有更多财富。欲望占据灵魂制高点之后,人的认知会被彻底改写,现实的苦难被遮蔽,只剩下欲望渴求的目标。海丝特的悲剧警示:当欲望挣脱理性缰绳,人的情感、伦理判断都会随之扭曲。
二、保罗:扭曲激情、欲望与孩童理性的陨落
如果说海丝特的悲剧是欲望挣脱束缚,那么保罗的悲剧,则是孩童尚且脆弱的理性,在扭曲激情与强迫渴求的重压之下彻底崩塌。保罗只是一个孩子,极度渴望获得母亲的爱。他内化母亲整套金钱至上的价值观,把证明自己“运气好”当成毕生使命,想要依靠赢钱换来母亲的垂怜。“我是一个运气好的人”,这句话成为保罗内心不断回响的信念。
保罗身上同时混杂被异化的激情与欲望。激情本是灵魂当中奋发向上、追求荣誉的力量,但是这份激情被母亲的价值观污染,变成迫切想要获得母亲认可的执念;与此同时,欲望也在发挥作用,他渴求金钱能够带来的亲情回应。柏拉图提出,激情的正当使命是站在理性一边,充当理性的盟友,帮助灵魂执行理性做出的抉择。可保罗的激情被外部环境误导,不再辅佐理性,反倒沦为欲望实现目标的工具。
摇摆木马是保罗灵魂失衡最核心的象征,同时也是他走向毁灭的工具。保罗疯狂骑乘木马,试图通过这种狂热的仪式预知赛马赢家。他骑着木马肆意狂奔,在激烈晃动之中,依靠某种奇异的直觉笃定自己知晓哪一匹马会取得胜利。这种所谓的直觉绝非理性思考,而是激情和欲望交织催生的狂热幻觉。驱动他不停骑木马的动力,一边是取悦母亲的强烈激情,一边是对金钱能够换来母爱的渴求。
作为儿童,保罗灵魂之中的理性部分本身还处在发育阶段,力量本就薄弱,无力对抗汹涌的激情与欲望。他明明能够感知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弥留之际还喘着气念叨:“我必须骑上我的木马,赢更多的钱。”即便感知死亡临近,他依旧无法停下自我毁灭的行为。柏拉图警告,当理性力量衰弱,灵魂就会沦为低级部分的奴隶。保罗正是如此,理性沦为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走向毁灭。
回到《斐德罗篇》战车寓言进行解读:劣马也就是欲望,听不见御车人的命令;高贵的骏马代表激情,原本拥有向善的可能性,但也会遭到腐化。保罗灵魂里那匹高贵的马,原本承载孩子对母亲纯粹的爱,想要做一个好孩子的本心,却被母亲的价值观念腐蚀,最后与代表贪婪的劣马同流合污。两匹马联合起来,拉扯尚且稚嫩、力量微弱的御车人,也就是孩童的理性,径直冲向毁灭。保罗的死亡是这套灵魂失序逻辑下必然的结局。灵魂各个部分互相撕扯、四分五裂,最终摧毁灵魂的载体。
值得注意的是,保罗本身并非天生贪婪。他最初的动机是孩子对母爱的本能渴求。但是家庭环境不断向他灌输:金钱等同于运气,金钱等同于爱。这份纯粹的情感被扭曲,转化成永不停歇的强迫行为。他分不清“获得母亲的爱”和“赚取金钱”两件事,把全部生命投入永无止境的竞赛。他每一次赛马获胜,短暂的满足之后,迎来的永远是更大的缺口。母亲永远想要更多,保罗就必须付出更多,孩童单薄的肉体与精神,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永无休止的消耗。
三、交织的失衡:作为混乱缩影的家庭
《木马赢家》的家庭悲剧,不能简单看作两个个体悲剧相加。海丝特与保罗灵魂的失序状态互相传染、互相强化,形成恶性循环。柏拉图的政治哲学提出,正义城邦与正义灵魂具备同构关系。城邦的秩序对应灵魂秩序:城邦之中每个阶层各司其职,就能够实现城邦正义;灵魂内部各个部分各安其位,就实现灵魂正义。反过来,不正义的城邦如同不正义的灵魂,内部充斥冲突,最终走向瓦解。家庭就是缩小版的城邦。《木马赢家》当中的家庭,正是失序共同体的典型样本。海丝特放纵的欲望感染保罗的激情,保罗不顾一切的强迫行为又反过来助长母亲的贪婪,形成一套不断自我强化的毁灭闭环。
小说当中保罗送出五千英镑生日礼金的段落,就把这种互相腐蚀的关系展现得淋漓尽致。当保罗把这笔钱作为生日礼物给母亲,海丝特完全没有思考,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够拿到如此巨额钱款,没有关心孩子背后付出了什么代价。她的欲望压倒一切,第一反应就是希望一次性拿到全部钱款。欲望让她没有余力去探寻儿子的秘密,内心只有索取更多的冲动。保罗看到母亲拿到钱款之后急切的反应,解读为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于是骑木马变得更加疯狂。母子二人灵魂陷入互相腐蚀的循环:母亲丧失理性,所以保罗无法停下;保罗不停歇地追逐金钱,母亲也就看不见孩子正在遭受的苦难。二者彼此牵引,共同坠落。
柏拉图在《理想国》第八卷论述,欲望在城邦之内不断膨胀壮大之后,就会奴役其他精神要素,引发内乱与毁灭。放到家庭这个微型共同体之中,这场“内乱”没有喧嚣暴动,却是安静而致命。金钱取代爱,成为家庭运行的核心准则。家庭当中所有人的精神都被迫服务于财富目标。房屋墙壁不断回荡“总要有更多钱”,这一细节是灵魂失序的物质化投射。家庭物理空间回荡的低语,正是母子灵魂内部躁动欲望的外化。
故事结尾,家庭终于获得梦寐以求的财富,但是人性已经彻底消散。保罗付出生命死去;海丝特手握大笔财富,内心的空洞永远无法填补;父亲在整个故事当中始终处于被动、缺位的旁观者位置,没有办法介入母子之间的悲剧,无力扭转家庭走向毁灭的命运。这正是柏拉图笔下最糟糕的共同体图景:盲目的人引导盲目的人,理性无处可寻。家庭本应是滋养亲情、守护人精神完整的场所,在这里却变成放大欲望、加速灵魂崩坏的容器。
家庭共同体的失序,根源来自家庭内部核心成员个体灵魂的病变。海丝特作为母亲,是家庭价值的输出者。她灵魂失序向外辐射,重塑整个家庭的价值氛围。孩子身处这样的环境,灵魂还没有成熟定型,极易被母亲的价值体系同化。保罗的悲剧不完全是他个人的过错,家庭环境持续不断输出错误欲望导向,一点点扭曲他原本纯粹的情感。当家庭内部没有理性力量站出来制衡欲望,悲剧就会不断发酵。父亲角色的缺席进一步恶化局面,家中缺少另外一股理性力量制衡海丝特,没有人打断母子之间恶性循环。
四、结语
《木马赢家》不只是一则讲述贪婪恶果的故事,更是一则关于灵魂患病的寓言。劳伦斯借海丝特与保罗两个人物,演绎柏拉图的警示:一旦理性向欲望、激情投降,毁灭就无可避免。海丝特灵魂之中的欲望挣脱理性枷锁,毒害自己,也毒害整个家庭;保罗灵魂当中的激情被世俗价值观扭曲异化,变成自我毁灭的武器。母子灵魂失衡相互叠加,家庭内部灵魂正当秩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乱,这份混乱最终吞噬两个人。
柏拉图灵魂三分理论不只是用来解释悲剧成因,更帮助我们抵达悲剧的根源:悲剧发生的本质,是理性统治地位的丧失。当“总要有更多钱”的声音盖过其余一切,灵魂和家庭都难以存续。劳伦斯书写的故事具备跨越时代的警示意义:如果缺少理性加以引导约束,欲望与激情终将把人引向歧途。
欲望本身并非全然邪恶,激情同样是人灵魂当中宝贵力量。柏拉图从来没有要求彻底消灭欲望与激情,而是强调秩序。欲望可以追求物质,激情可以追求荣誉,但是二者都必须接受理性的审视与管束。物质财富可以作为生活的条件,但不能成为生命终极目标。家庭的根基是情感联结,而不是财富积累。《木马赢家》提醒读者,如果颠倒这套秩序,任由欲望无限扩张,再富足的物质条件,也填补不了灵魂的空洞,甚至会夺走生命本身。
参考文献:
- [1] D.H.劳伦斯.木马赢家[M].伦敦:企鹅经典出版社,2000.
- [2] 柏拉图.斐德罗篇[M].Alexander Nehamas,Paul Woodruff,译.印第安纳波利斯:哈克特出版公司,1995.
- [3] 柏拉图.理想国[M].G.M.A.Grube译.C.D.C.Reeve,修订.印第安纳波利斯:哈克特出版公司,1992.
- [4] D.H.劳伦斯.短篇小说选[M].毕冰宾,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 [5] 柏拉图.文艺对话集[M].朱光潜,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