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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学到AI媒介:姚斯“期待视野”理论再解读
From Literature to AI Media: A Reinterpretation of Jauss's "Horizon of Expectations" Theory
引言
20世纪60年代末,发源于联邦德国的接受美学,又被称作接受理论,是西方文论转向读者研究的重要学派。以姚斯、伊瑟尔为代表的康斯坦茨学派,打破传统文论固守作者与文本中心的研究范式,将读者的接受活动纳入文学研究的核心场域。1967年姚斯发表《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正式搭建起接受美学的理论框架,借助阐释学的视野概念,以“期待视野”作为中介,依靠“视域融合”的分析路径重新审视文学接受行为,由此建立起以读者为中心的文论体系。
姚斯将文学史重新理解为读者不断参与、积淀审美经验的历史,弥合了美学研究与历史研究之间长期割裂的局面,搭建起文学文本与社会现实对话的通道。所谓期待视野,即读者正式接触文本之前,依托个人生活阅历、知识储备、审美偏好所形成的预设心理结构,直接限定读者对文本的解读深度与接受程度。国内学界对接受美学已有较多译介与讨论,但不少研究偏向宏观引介,对期待视野内部各要素的辩证关系、跨媒介适用性仍有进一步讨论空间。基于此,本文追溯该概念的思想谱系,剖析其内部理论层次,并结合文学、影视以及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现实,考察这一理论概念的当代解释力。
一、“期待视野”的理论溯源
“期待视野”作为姚斯理论的核心工具,并不是他凭空创造的术语。“视野”这一范畴最早进入哲学讨论,始于胡塞尔、尼采的现象学思考;海德格尔进一步把视野与人的历史生存状态绑定,提出“先有、先见、先知”,揭示人理解活动自带的前理解结构,为后续阐释学发展奠定基础。伽达默尔在哲学阐释学中系统发展“视野”概念,重点讨论理解活动中不同视域之间的融合问题。
波普尔与曼海姆较早将“期待”与“视野”两个概念结合使用,揭示主体面对文化对象时自带的先在认知框架;艺术史家贡布里希则从艺术感知角度,把期待视野定义为一种思维定向模式,用来描述主体感知过程中对变异、偏离现象的识别机制。
姚斯立足现象学美学与阐释学美学的既有成果,对上述思想资源进行文学化改造,把伽达默尔、海德格尔所说的理解视域转化为文学研究语境下的“期待视野”。在姚斯的论述中,期待视野是读者由过往文学阅读经验沉淀而成的先在思维结构。在阅读过程中,读者调动自身经验、兴趣、价值理想,形成对文学作品潜在的审美诉求,这种潜在诉求就是审美期待。姚斯还区分两类期待层次:一类是狭义的文学期待视野,来自文学体裁、形式传统;另一类是范围更广的生活期待视野,植根于读者现实生存经验,二者相互交织共同构成读者完整阅读视域。
二、“期待视野”的内在理论内涵
从内在构成来看,期待视野主要包含对文体类型的固有认知、对经典作品形式主题的既有印象,以及文学语言与现实语言之间的张力。前两者对应读者接受活动之中的定向期待,后者对应突破既有认知的创新期待,同时伴随审美距离、个人—公共期待视野两组辩证维度,共同构成完整的理论结构。
(一)定向期待:文学接受的预设心理框架
定向期待规定了文学接受的基本方向,是读者在长期审美实践中沉淀下来的稳定心理定势,这种心理结构由主体内在需求与外部社会环境共同塑造,也是开展阅读活动的前提条件。
进入阅读情境时,读者过往的生活经验与文学经验共同生成期待视野。带着定向期待阅读文本,读者会主动填补文本留白,串联叙事断裂,完成文本意义的初步领会。这体现出期待视野的预期特征:读者会把文本内容纳入自身既有的认知世界,尝试同化作品所建构的艺术世界。当作品内容与读者既有认知发生重叠,这部分内容就更容易被理解。可以说,一切文本解读,本质上都是对原有定向期待的再调整与再整合。
(二)创新期待:审美经验的突破与重构
如果说定向期待代表读者固有的审美惯性,创新期待则代表审美接受实现升华的内在动力。文学接受主体具备主观能动性,面对陌生的艺术内容,不会一味固守原有认知。当文本呈现的艺术世界和读者定向期待不相匹配时,读者会产生两种反应:或是对陌生内容产生排斥,或是主动放开原有认知框架,接纳全新的文学经验,调整自身的期待结构,这便是创新期待。
文学接受应当以定向期待作为理解的基础,同时依靠创新期待不断反思、修正固有视野。随着阅读持续推进,读者打破旧有认知框架,吸纳新的审美经验,自身的期待视野也随之迭代提升。
(三)审美距离:作品与读者期待的张力关系
姚斯将文学史描述为作品与读者期待视野不断互动的过程:新作品与既有期待之间形成审美距离,审美距离促使读者调整期待,继而催生新的文艺创作。所谓审美距离,就是既定期待视野和新作品之间存在的落差。一部作品的艺术特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和大众期待视野之间的距离。
高质量的文艺作品往往兼顾对读者原有期待的满足,同时又敢于突破旧有审美惯性。《堂吉诃德》就是典型案例:当时读者群体已经形成对骑士传奇的固定期待,期待充满奇幻冒险的骑士故事。但塞万提斯的作品解构骑士叙事传统,以反讽笔法嘲讽骑士精神,打破读者预先建立的阅读预期。初期的审美疏离没有阻碍作品成为经典,反而重塑一代人对于骑士题材的审美认知。由此可见,文学接受是建立期待、遭遇落差、修正期待、重建期待的循环过程。
(四)个人期待视野与公共期待视野的辩证关系
姚斯将期待视野划分为个人期待视野与公共期待视野,并且强调接受美学更应当重视公共期待视野。公共期待视野,是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群体共享的审美认知,它会约束、塑造同一时代个体读者的期待结构,个体的文学接受始终处在公共期待视野的笼罩之下。
公共期待视野来源于无数个体期待视野的交融与升华,会伴随个体审美经验的整体演变而发生变化。作为时代文化水平的集中体现,公共期待视野划定了一个时代文学接受的总体走向。当然,个体并不完全被动服从公共视野,个体的审美实践同样会反向推动社会整体审美范式发生改变。
三、“期待视野”理论的跨媒介现实阐释
期待视野是连接读者、文本、创作者的中介要素。一方面,它训练并更新读者审美经验,建立新的审美评判标准;另一方面,创作者想要实现作品有效传播,就必须考量受众的接受条件。借助期待视野,姚斯建立起作者—文本—读者三者动态互动的关系,让文艺创作与接受形成双向对话。这套理论不只适用于传统文学,同样可以用来解释影视乃至数字媒介时代的文艺现象。
(一)“期待视野”在文学接受中的实践呈现
文学作品价值的最终完成离不开读者接受,读者对作品的评价,深受自身期待视野制约。不同时代、不同群体的期待视野存在差异,这也导致同一文本在不同历史阶段获得不一样的解读。
现代文学的受众可以大致区分普通消费读者与具备批评再生产能力的理想读者,二者期待视野存在明显分层。文本传播效果不能过度脱离受众的认知习惯,鲁迅的创作实践对此有着深刻体现。鲁迅自知其文字对阅历尚浅的读者存在阅读门槛。以《孔乙己》为例,小说依靠多重叙事视角搭建起多层主题。普通读者经由酒店叙事,能够直观看到科举制度如何扭曲个体命运;而叙事者小伙计的冷漠旁观,进一步指向普通民众对待苦难者的凉薄心态;隐含作者再对孩童视角的麻木状态加以反思,由此触及国民性改造的深层命题。
小说内部形成“否定之否定”的叙事逻辑,适配不同层次读者的期待视野。普通读者可以看到封建制度的弊病;具备思辨能力的理想读者,则能够读懂文本对于看客心理、国民精神困境的叩问。这种否定不仅指向故事人物,也指向叙述者乃至作者自身。《一件小事》《祝福》《伤逝》都存在类似叙事策略,迫使读者直面人性内部的卑污,完成精神层面的反省。这正是鲁迅现实主义创作的力量,也印证了不同期待视野下,文本会释放出层次各异的意义。
(二)“期待视野”在影视传播中的接受现象
姚斯提出,文本未经阅读就只是半成品。迁移到影视领域,一部影片完成拍摄,如果缺少观众的观看实践,同样只是静态的影像素材。接受活动让影像文本的潜在意义被激活,在创作者、市场与观众的互动之中生成丰富多元的阐释。
观众的成长背景、教育水平各不相同,期待视野必然分化,直接造成影视市场的接受分化:商业爆米花电影契合大众普遍的娱乐期待,票房火热;部分优秀文艺片因为和主流大众期待视野距离过大,陷入叫好不叫座的处境,这并不完全等同于影片艺术质量低下,更多是审美期待的错位。
贾玲的两部作品《你好,李焕英》与《热辣滚烫》,可以很好展现期待视野在影视接受中的作用。《你好,李焕英》脱胎于已有小品文本,上映之前就积累部分受众基础。观众对贾玲喜剧演员身份已有既定认知,叠加影片关于母女亲情的情感宣传,共同构建起上映前观众的期待视野。影片上映之后,观众的情感期待与文本相互呼应,完成文本意义的现实落地。
《热辣滚烫》作为春节档励志温情题材,上映初期收获不错热度,但后续出现明显舆论分歧。部分观众将对营销方式、作者本人的观感投射到影片文本之上。文本本身留下的意义空白,既能够在正面解读中被建构,也会在负面评价中生成另一套阐释。受众的期待视野发生分裂,使得影片原本的自我成长主题变成争议焦点。这一案例说明,影视接受过程中,创作者个人形象、前期舆论都会参与塑造观众的期待视野,进而影响对作品意义的解读。
(三)AI媒介语境下期待视野理论的有效性反思
人工智能时代,媒介环境巨变,读者的身份也发生转型。传统文论当中,读者长期处于被遮蔽的位置,研究重心集中在作者与作品。直到接受美学兴起,读者才正式成为文学研究的核心主体。进入数字时代,网络与人工智能重塑文艺生产消费链条,传统精英读者占主导的局面被打破,读者更多兼具消费者身份,审美活动和市场消费行为深度绑定,这也对接受美学原有框架提出挑战。
有学者提出疑问:诞生于纸质文学时代的期待视野理论,是否还可以解释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现象?应当看到,无论媒介载体如何更迭,未经主体阅读阐释的文本,终究只是符号集合,只有经过接受主体的具体化解读,符号才转化为真正意义上的文艺作品。只要文艺活动依然离不开读者主体,审美经验、期待视野这类核心命题就不会失效,这正是姚斯接受美学能够跨越时代的内在根基。当然,AI时代受众高度分化、流量逻辑介入文艺接受,也需要我们对期待视野理论进行补充,适配新媒介的复杂现实。
四、结语
姚斯借助期待视野概念,打通作者、文本、读者三者之间的动态关联,实现文艺生产与文艺接受之间的双向对话,为文学史研究开辟全新路径。作为接受美学的核心方法论,期待视野贯穿文学接受的全部环节,成为理解文艺活动的重要枢纽。
不可否认,姚斯的理论框架依然存在局限,部分论述带有一定的片面性。但在媒介快速迭代、审美走向多元的当下,这套理论依旧具备很强现实价值。它提醒我们,文艺研究不能只局限于文本内部分析,同样需要重视受众的经验结构与接受条件。从纸质文学到影视影像,再到人工智能媒介,媒介形态不断更新,但主体的审美接受活动始终存在。期待视野这套理论,依旧能够为我们解读纷繁复杂的当代文艺现象,提供重要的理论参照。
参考文献:
- [1] (联邦德国)H.R.姚斯,霍拉勃.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M].周宁,金元浦,译.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
- [2] 刘小枫.接受美学译文集[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9.
- [3] 李宗刚.新式教育下的学生和五四文学的发生[J].文学评论,2006(02):100-107.
- [4] 鲁迅.鲁迅全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