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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共生语境下AI向善构建研究——中华传统心性伦理的现代启示

Research on the Construction of AI for Good in the Context of Human–Machine Symbiosis —Modern Implication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Ethics of Mind and Nature

发布时间:2026-09-18
作者: 屠轲 :西南交通大学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 四川成都; TU Ke :School of Informati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outhwest Jiaotong University, Chengdu;
摘要: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普及,正在重塑人类的认知模式与道德实践场域。技术界普遍将“AI向善”理解为算法公平、数据合规与价值对齐的技术议题,却往往忽视了其背后的心性根源。本文认为,当前AI引发的深度伪造泛滥、算法偏见固化及责任归属真空等问题,本质上是人类将道德判断权让渡给机器的“心性危机”。研究跳出单纯的技术治理框架,引入中华传统儒、道、释三家的心性修养资源,分别从“使用者自律”与“构建者存养”两个维度,探讨如何通过“良知唤醒”“返璞归真”与“破除执着”来对抗技术的异化。文章主张,唯有在技术开发与应用中重建人的道德主体性,确立“人以心驭技”的平衡关系,才能真正实现人工智能的趋善避恶,避免人机共生滑向人机同构的伦理深渊。
Abstract: The rapid proliferation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reshaping human cognitive patterns and the field of moral practice. Within the technical community, “AI for Good” is predominantly construed as a technical agenda focused on algorithmic fairness, data compliance, and value alignment, while its underlying ethical roots—particularly those concerning human mind and nature—are frequently overlooked. This paper argues that contemporary crises triggered by AI, such as the proliferation of deepfakes, the institutionalization of algorithmic bias, and the ambiguity of accountability, are fundamentally manifestations of a crisis of mind arising from the delegation of moral judgment to machines. Moving beyond conventional techno-governance frameworks, this study draws upon the resource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Confucian, Daoist, and Buddhist ethics of mind and nature. It explores, from the dual perspectives of user self-discipline and developer ethical cultivation, how strategies such as “awakening innate moral intuition (liangzhi)”, “returning to simplicity and authenticity”, and “dissolving attachment to technological illusions” can counteract technological alienation. The paper contends that only by reconstructing human moral subjectivity in technological development and application, and by establishing an equilibrium wherein “the human mind governs technology, rather than being governed by it”, can AI be steered toward beneficence. Such an approach is essential to prevent human–machine symbiosis from degenerating into an ontological abyss of structural homogenization between humans and machines.
关键词: 人机共生;AI向善;技术伦理;数字健康
Keywords: human–machine symbiosis; AI for good; technology ethics; digital wellbeing

引言

2026年,随着大模型从“对话”走向“行动”,智能体(Agent)开始自主调度资源、签署合同乃至干预公共舆论。技术迭代的速度远超法律与伦理规范的更新周期。在深圳的一场AI伦理研讨会上,专家魏凯指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人类主体性正在弱化,智能代理正在成为人类情感的替代品。与此同时,社科院发布的“智能向善”定义虽然确立了宏观原则,但在微观的执行层面,我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为了追求极致的效率,开发者肆无忌惮地吞噬互联网上的脏数据,使用者毫无顾忌地将判断权外包。

这种割裂揭示了一个核心矛盾:用一套没有“良心”的机制,去承载人类全部的智慧与欲望。西方技术伦理试图用“负面清单”和“合规审查”来堵住漏洞,但规则永远滞后于代码的变异。此时,回望中华传统文化中深厚的“心性论”,并非出于文化保守,而是因为在儒家之“仁”、道家之“真”、佛家之“觉”中,蕴含着一套极其精密的“内在立法”机制。这套机制不依赖外部强制,而是通过主体的自我觉察与克制,从源头上遏制恶的生成。本文将以此为切入点,探讨人机共生时代“向善”的深层构建路径。

一、AI向善:从技术口号到生存底线

在当下的舆论场中,“AI向善”常被简化为科技公司的公关话术或产品界面的免责声明。然而,当我们剥离这些浮沫,深入技术运行的底层逻辑,就会发现“向善”绝非锦上添花的道德装饰,而是决定人机关系生死存亡的底线。

所谓AI向善,其核心不在于机器具备了道德感——因为机器本质上仍是概率预测与模式匹配的工具——而在于人类通过技术手段,强制性地保留了人的尊严、自主权与公平性。当前《新一代人工智能伦理规范》提出的“增进人类福祉、公平公正”等六条要求,实际上是对技术失控风险的防御性回应。

真正的危机在于,AI的“不善”往往披着“客观”的外衣。当算法基于有偏见的语料进行训练,它输出的歧视不再是某个程序员的恶意,而被包装成“数据统计的结果”;当大模型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Hallucination),它造成的误导不再是谎言,而被辩解为“概率分布的自然误差”。因此,AI向善的构建,本质上是一场人类对技术霸权的夺权运动:我们必须确保无论模型多么强大,最终的裁判权、解释权和担责权,始终牢牢掌握在人类手中,而不是让渡给那一串串冰冷且不可控的参数。

二、失序的图景:缺乏向善约束的深层危机

如果我们放任AI在无伦理约束的荒原上狂奔,遭遇的将不仅仅是几个Bug,而是整个文明认知基座的崩塌。这种危机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且三者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

首先是认知生态的毒化。目前的通用大模型大多基于互联网全量数据进行训练,而互联网本身就是一个充斥着噪声、偏见、仇恨与虚假信息的污水池。陈小平研究员曾警示的“噪声陷阱”与“书本陷阱”正在现实中上演。当构建者为了追求模型规模的宏大,不加甄别地吞噬这些数据,AI便学会了人类的“恶”。更可怕的是,这种“恶”会通过生成式内容反哺互联网,形成“脏数据—劣质生成—更脏数据”的自噬循环。长此以往,人类的集体记忆将被篡改,历史真相将被淹没在AI生成的海量垃圾信息中。

其次是社会公正的算法化。算法本应是中立的,但数据是有立场的。当AI被用于招聘、信贷、司法量刑等关键领域时,历史上存在的歧视、偏见、刻板印象会被编码进算法逻辑。由于深度学习模型的“黑箱”特性,这种歧视往往是隐性的、不可解释的。受害者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拒绝,监管者难以找到具体的责任代码。于是,原本应该被现代社会逐渐消解的结构性不公,借助AI的高效与隐蔽,实现了“制度化重生”,并以科学的名义变得坚不可摧。

最后是主体性的异化与空心化。这是最隐秘也最致命的危机。随着AI在写作、编程、绘画等领域的超越性表现,人类开始产生严重的依赖心理。学生不再锻炼思辨能力,直接复制AI生成的论文;决策者不再进行实地调研,盲目采信AI的分析报告。这种“认知外包”导致人的心智机能退化。更为吊诡的是,当AI能够模拟情感陪伴时,孤独的现代人开始向机器倾诉衷肠,甚至产生情感依恋。人把机器当人,把自我当机器,这种主客体的颠倒,正是马克思所言“异化”在数字时代的极致表现。

三、中华传统心性伦理的对治策略

面对上述危机,仅靠外部的法律法规往往陷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窘境。中华传统心性伦理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从内在动机入手的解决方案。我们需要区分两类角色:AI的使用者(普通大众、决策者)与AI的构建者(开发者、数据标注员、资本方)。针对前者,伦理重在“修身克己”;针对后者,伦理重在“存养良知”。

(一)儒家“良知学”:重建使用者的判断主权与构建者的责任伦理

儒家思想的核心在于“仁”与“礼”,而其落脚点在于人人本有的“良知”。王阳明所言“知善知恶是良知”,正是应对AI时代道德相对主义的一剂猛药。

对于AI使用者而言,最大的问题是“懈”。当AI提供了一个看似完美的答案时,人往往懒于思考,放弃了“择善而从”的权利。儒家强调“慎独”与“为己之学”。在使用AI时,我们应当践行一种“数字慎独”:即便在匿名状态下、即便AI给出的方案极具诱惑力,也要扪心自问——此举是否合乎道义?是否损人利己?此外,儒家反对“记问之学”,主张学习是为了充实自我,而非炫耀或应付。因此,面对AI生成的作业或文案,使用者必须经历一个“内化”的过程,将其转化为自己的血肉,否则便是“为人之学”,是自欺欺人。

对于AI构建者而言,问题则在于“贪”与“推诿”。为了抢占市场,许多公司不惜使用盗版数据、雇佣廉价劳动力进行粗暴标注,甚至在模型中植入诱导用户成瘾的机制。儒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黄金法则在此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构建者必须意识到,每一个训练数据点都关乎现实个体的权益。所谓“正名”,要求构建者诚实地面对技术局限,不夸大其词,不将高风险决策完全交由AI。更重要的是,儒家“君子务本”的思想要求企业承担起源头责任,不能将事故归咎于“算法的不可解释性”。良知不仅是道德直觉,更应成为代码提交前的最后一道审核关卡。

(二)道家“返璞论”:净化数据源头与抵御技术异化

道家主张“道法自然”“见素抱朴”,反对过度的智巧与人为的造作。这在数据清洗与产品设计层面具有极高的指导价值。

对于AI构建者来说,道家的启示在于如何处理“脏数据”。目前业界流行“量大为王”,认为只要数据够多,噪声会被平均掉。但道家认为,过多的雕琢反而会丧失事物的本性。构建者应当有一种“复归于婴儿”的追求,即在数据清洗阶段,剔除那些充满机心、欺诈、煽动性的人类垃圾信息。老子曰:“五色令目盲,五音令耳聋。”构建者在设计算法推荐机制时,不应利用人性的弱点(如贪婪、懒惰、猎奇)来最大化流量,而应遵循“少私寡欲”的原则,做减法而非加法,给用户留下清静的空间,而非制造无尽的信息喧嚣。

对于AI使用者而言,道家的“心斋”与“坐忘”是抵抗异化的良方。在面对AI生成的纷繁复杂的信息洪流时,人需要保持内心的虚空与宁静。不被AI制造的焦虑所裹挟,不被算法推荐的茧房所封闭。庄子说“吾丧我”,在使用AI时,我们应当区分“真我”与“假我”:哪些是出于本心的需求,哪些是被AI诱导的欲望?学会“知止”,明白AI能力的边界,不盲目崇拜,也不过度依赖,保持一种“物物而不物于物”的主体自由。

(三)佛家“破执观”:消除幻觉依赖与算法慈悲

佛家讲究“缘起性空”“破执”“正念”。AI作为一种基于概率的统计模型,其本质就是“幻有”——它看起来像真的,但底层并无实据。

对于AI使用者,佛家的“正念”训练至关重要。很多人在使用AI时处于一种“无明”状态,盲目相信生成内容,甚至对AI产生情感寄托。佛家教导我们要觉察当下,认清AI输出的本质是“如梦幻泡影”。特别是当AI出现“幻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时,使用者需保持清醒,不被其骗。此外,佛家讲“慈悲”,反对杀生与伤害。在网络暴力、诈骗频发的今天,使用者秉持“不妄语”的戒律,不应该为了流量或嗔恨心而利用AI批量生产谣言、伪造、抹黑视频去伤害他人。正念不仅是冥想,更是使用技术时的那份警觉。

对于AI构建者,佛家的“业力”观提供了深刻的责任视角。构建者写的每一行代码、采集的每一份数据,都是在造“业”。如果为了短期利益,构建了用于监控、杀熟或操纵舆论的算法,这就是“恶业”,终将反噬社会与自身。因此,构建者需要培养一种“算法慈悲”,即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弱势群体的利益,避免因技术鸿沟造成新的苦难。同时,针对大模型的“幻觉”问题,构建者应有一种“不打诳语”的职业操守,通过技术手段尽可能降低虚假信息的生成概率,而不是利用幻觉来制造噱头。

四、平衡之道:人机共生的理想范式

在厘清了问题与心性对策后,我们必须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人与AI究竟该如何相处?

答案既不是卢德主义式的彻底抗拒,也不是技术乌托邦式的全盘拥抱,而是“人以心驭技,技以辅心”。

人是价值的原点,而非技术的终点。所有的AI系统,无论多么先进,都必须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机器的逻辑。这意味着,在教育领域,我们必须重新设计考核方式,从考察知识的记忆转向考察批判性思维和伦理判断;在职场,我们要界定哪些决策必须由人做出,哪些可以授权给AI,绝不能让AI成为“甩锅”的对象。

技术是认知的脚手架,而非大脑的替代品。AI擅长处理海量的确定性信息,而人类擅长处理不确定的价值判断。在人机协作中,我们应该把“检索、整理、初稿”交给AI,把“质疑、反思、定夺”留给自己。正如唐君毅先生所言,道德自我是人文世界的基石。在AI面前,我们要时刻保持一种“紧张感”,这种紧张感就是良知对技术的审视。

建立“心性—制度”的双重防火墙。心性伦理解决“不想做恶”的问题,法律制度解决“不敢做恶”的问题。我们呼吁在AI行业推行“心性准入”,不仅仅是技术考核,更应有伦理考核;在产品设计中,除了功能迭代,更应有“伦理熔断机制”。当AI的行为偏离人类基本价值时,系统应能自动停机,等待人的裁决。

这种平衡,本质上是一种动态的中庸。它要求我们既不因噎废食,也不盲目冒进。在每一次点击“生成”按钮之前,在心底默念那句古老的教诲:“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五、结语

人机共生的浪潮已不可逆。AI向善,不是一个可以通过优化损失函数(Loss Function)就能自动达成的技术指标,而是一个关乎人类文明走向的哲学抉择。

本文通过引入中华传统心性伦理,试图在喧嚣的技术主义迷雾中点亮一盏心灯。我们发现,儒家的“良知”能有效遏制构建者的贪婪与使用者的懈怠;道家的“返朴”能净化被污染的数据源头,抵御技术的过度异化;佛家的“正念”能破除对算法幻觉的执着,培育数字时代的慈悲心。

归根结底,AI向善,即是人心向善。人心向善,是任何时代中一个永恒的话题。如果开发者心中只有流量与估值,AI必将成为收割人性的镰刀;如果使用者心中失去敬畏与思辨,人类终将沦为算法的宠物。只有在技术的躯壳中注入文明的灵魂,在代码的律动中听见良知的声音,我们才能真正驾驭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走向一个人机和谐、共生共荣的未来。这不仅是中国传统智慧对现代科技的救赎,也是人类在智能时代必须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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