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5年10月20日，由国际舞美组织（OISTAT）与沙迦表演艺术学院（SPAA）联合主办的第六届世界舞台美术设计展（WSD 2025）论坛研讨会在阿联酋沙迦召开。本届论坛以舞台遗产、设计未来与可持续发展为三大主题。同月24日上午，OISTAT组委会策划了一场“服装闪谈——创造性过程”活动，共计12位艺术家通过自身研究、作品或创作主题的片段呈现，聚焦于材料再利用、可持续发展性与服装设计技术层面相互关联的发言及思考。在服装设计的论题上，来自全球的顶尖舞台美术从业者汇聚于此，展开深度探讨与思想碰撞，集中体现了当前全球舞台美术服装设计领域对传统传承、创新路径与生态议题的共同关切。

《美术辞林·舞台美术卷》对舞台美术的定义是“舞台美术是从属于舞台演出艺术的造型艺术。它承担着为戏剧演出塑造全部环境气氛和人物形象任务以及其它有助于戏剧演出的造型任务。舞台美术中，‘布景’、‘道具’属于景物造型、‘服装’、‘化妆’属于人物造型”。张连在《中国戏曲舞台美术史论》一文中提到“西方戏剧舞台美术的概念，主要是指景物造型设计，人物造型处在一个从属地位”。

综上，中西方对舞台服装的共识是相通的，其都是舞台艺术呈现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舞台服装设计作为舞台表演艺术的关键载体，通过服饰色彩、材质肌理、造型语言的构建，不仅承担着塑造角色形象、营造舞台氛围的基础功能，更直接影响着舞台艺术整体的感染力与叙事完整性，在舞台美术的创新发展占据着重要地位。

一、舞台服装设计的情感化表达

近年来，舞台服装设计的主题从传统的穿戴功能转变为作为“情感叙事”的载体，艺术家在“二度创作”伊始——研读剧本，就饱含自身主观的情志意愿。借由服装创作过程，通过对服装织物、色彩或肌理等客体材料的处理，将主观情感投射于服装之上。服装成为连接角色与设计者情感的桥梁。秦文宝在《抽象绘画与舞台服装设计》中提到：“传统角色造型模式会固化观众的想象认知，导致戏剧表演日趋程式化。而在当代戏剧创作中，舞台设计师需要基于对剧本的独特诠释进行创作。”因此，他将现代抽象艺术与戏曲舞台服装进行融合，在绘画行动中便是自身对于文本的阐释过程，这种现代艺术与传统艺术的结合，扩展了传统艺术的表现形式，也为演员塑造形象角色拓宽了更大的艺术表演空间，作为基于“三度创作”的观众群体来说，现当代的艺术形式更有利于进入剧场探索。

上海戏剧学院博士生孙文彧在对其作品《万物》的解读中，结合对社会现象的观察和思考，并剖析当今社会上人性的薄弱点，将个体情绪化的病症总结为“贪、嗔、痴”三个方面，而这些看似个体的情绪困境，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深深嵌套于全社会的集体语境之中，折射出整个时代背景下的精神状态。孙文彧提到，《万物》的诞生与自身经历紧密相连，萌发于自我质疑之时。这种独特的生活体验，成为她创作的重要养分，让《万物》在剖析人性薄弱点时，既有着深刻的社会洞察力，又饱含真实的个人情感温度，使作品兼具思想深度与情感共鸣。

来自沙特阿拉伯的努夫・马拉维（Nouf Mallawi）将个人经历同服装创作的过程看作是一场治愈之旅。她认为服装的创作绝非单纯的设计实践，更是自我情绪的梳理与疗愈过程——在设计过程中，人能够逐步挣脱内心的桎梏，完成自我蜕变，最终实现与神圣力量的和谐统一。谈及创作逻辑，努夫・马拉维分享了自己的独特经验：她将服装创作清晰划分为初、中、后三个阶段，而这一进程恰好与个人的人生经历形成呼应。创作初期对应着她人生中“停滞、拘谨”的状态；中期则是创作与人生的同步进阶，她学着将个人体验与设计理念结合，逐渐适应创作与生活的双重挑战；后期则进入复现与观察的阶段，在创作中回溯过往经历，以更成熟的视角审视自我与世界。她最终总结，这场人生与创作交织的治愈之旅并非直线前行，过程中满是混乱与艰难，但唯有以勇气坚守，在创作中不断与自我对话，才能一步步跨越困境，最终实现与自我的和解，让每一件作品都成为治愈力量的载体。

劳拉・马尔内齐（Laura Marnezti，墨西哥）以《身体在何处萌发为“场景景观”？》为题，认为服装不只是覆盖身体的载体，它更会成为我们自身有机的一部分，与我们的生活紧密相融。为了使作品能达到这一目的，她使用墨西哥本土材料设计服装。她认为，这些本地材料能直接地与自我产生亲切感，仿佛它是“我”的“归属之地”；而当她第一次穿着自己设计的作品之时，又觉得自己仿佛化身为一处独特的“场景景观”。是一种心灵上的归属之地。最后劳拉提醒：任何创作都需要用心打磨，才能呈现理想状态。

安吉丽卡・佩雷拉（Angelica Pereira，巴西）在题为《可持续性亦具象征性》的演讲中，介绍她工作的核心是将服装与肢体动作相联结，并致力于推动可持续发展。她介绍的项目是“为多元身体设计的慢设计”，这个项目聚焦手工创作带来的情感可持续性，同时引发人们对表层现象的思考。该项目是她在巴西为儿童马戏进行的创作。灵感来源于旧玩具和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联结，核心目标是邀请儿童与家庭共同反思“数字过度接触”的现状，重新找回游戏的本质与珍贵的记忆。在材质的选择上，安吉丽卡遵循“慢设计”原则：对面料选择、工期规划、制作流程都进行了有意识的统筹。材料方面，她全部采用回收再利用的物料；制作环节以手工为主，凝聚了社区协作的力量，同时还特别做了结构加固处理，以适配马戏表演中大幅度的动作。

二、舞台服装设计的技术化实践

随着时代的发展，全球面临多重挑战与发展的迫切需要。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造成显著影响，对人类社会的生存和发展构成了一定的威胁。蕾妮·加西亚（Renee Garcia）提到：“在快时尚模式的推动下，服装业正日益沦为可抛弃的商品。这种模式不断推出新品，摒弃传统季节性生产周期，将速度与低成本置于质量之上，导致大规模生产、过度消费和严重环境破坏。如今，服装纺织业已成为全球第二大污染源，其产生的有害化学物质、不可持续的纤维材料以及海量纺织废料，正对生态环境造成严重破坏。”

各国重视可持续发展，并制定一系列策略平衡经济与环境的关系。在舞台美术行业中，前沿的服装设计师承合国家策略，在追求服装设计材料织物的探索中，做出了跨学科、综合性的研究与实践。

马丽特·卡尔马克基（Maarit Kalmakurki，芬兰）以《数字技术在可持续服装创作中的应用》为题目，提及在项目“时间属于英雄中”，旨在通过可持续设计、包容性与多元化的框架，对传统英雄叙事进行重新诠释。她在舞台表演中运用全息投影技术，将智能动作捕捉技术与数字服装技术进行融合，强化三维立体影像效果。相较于传统戏剧服装，数字服装设计、动作捕捉技术与全息投影技术的创新应用不仅减少了材料制作的浪费，还紧密贴合可持续发展的策略，为推动绿色转型贡献了属于服装的力量。马丽特·卡尔马克基的项目研究基于现代科技手段的发展，将本属于演员身体之上的服装演变为数字化服装编程，具有创新思维。将数字服装制作与全息投影技术运用于舞台艺术之上的做法，不仅减少材料浪费，还融入创新科技，为可持续发展注入新活力，为推动绿色转型贡献力量。

三、舞台服装设计的可持续研究

在可穿戴实体服饰方面，“旧衣新做”的概念是应对可持续发展策略最普适也最直接的技术之一。多萝塔·库兹尼亚尔斯卡（Dorota Kuzniarska）探讨可持续发展、文化遗产与当代表演艺术的交汇点。她巧妙运用牛仔裤、衬衫和夹克等回收面料，通过解构、拼接和手工修饰等工艺，将这些服装成为文化转型与重塑的象征。她将“设计——演出——展览”看作一个生态系统，演出结束后，服装可作为展品前往画廊进行展出，实现低浪费循环。该项目得到了马耳他政府旅游与文化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共同支持，凸显了服装在传统、可持续性和当代表演之间不断演变的角色。

来自美国的奥利维拉・加伊奇（Olivera Gajic）的作品《海洋阻挠议事》，她通过收集塑料瓶，尝试再利用制作装置作品，以此来契合戏剧的核心。她提到海洋垃圾中有85%为塑料制品，因此为了契合这一现实情况，她将艺术的戏剧核心同现实相联系，收集垃圾并有意丑化戏剧角色形象的美感。这种将艺术形象＜现实情况的做法，用刻意弱化的艺术修饰直面环境问题的粗粝真相。塑料瓶拼接的粗糙质感、角色形象的违和设计，不再是单纯的艺术表达，而是将海洋污染的“丑陋现实”直接搬上舞台，让观众在视觉冲击中直观感受到塑料垃圾对海洋生态的破坏。通过艺术形象与现实困境的强烈反差，倒逼观众跳出对戏剧的审美期待，聚焦于环境危机的议题之中。

西蒙娜・里巴科娃（Simona Rybáková，捷克）的演讲《升级再造声明：重新思考纺织废料》，从分析本次专业设计师入围奖项《理查三世》为切入点，将自身的教学核心——“服装设计循环复用原则”，引入学生教学工作中。她提及在获奖作品《理查三世》的服装材料设计中，85% 的面料是从仓库旧料和二手商店回收利用。虽如此，也未限制自我艺术的表达。西蒙娜提到，这种“重新思考纺织之道”的思维兼具研究与教育属性，她将这种教育原则赋予在教学之中，以5位学生的作品为例证，寄希望通过艺术创作的力量，真实反映行业现状，推动公众对纺织品可持续议题的认知边界，这正是项目的核心意义所在。

四、舞台服装设计的劳动性研究

服装设计的过程是设计师的艺术创造活动，过程绝非简单的剪裁缝纫，而是设计师以面料和创意共同构筑的艺术创造活动。作为整个创作过程的核心推动者，设计师的作用贯穿始终——从拿到剧本后深入分析文本语境，解读角色的性格特质、时代背景与情感张力，到根据剧情需求解构各类材料的肌理、质感与功能，再到亲手参与版型设计、色彩搭配与制作落地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步都凝聚着专业积累与艺术巧思。舞台美术作为戏剧演出的幕后支撑，常常因聚焦于演员表演与剧情推进而被观众忽视，而服装设计作为其中的重要分支，其价值更易被掩盖在整体舞台效果之下。服装工作者不仅要让设计贴合角色与剧情，还要兼顾舞台灯光下的视觉呈现、演员肢体活动的实用性，甚至需在有限的时间与预算内平衡艺术表达与制作可行性。他们的劳动是艺术创意与手工技艺的双重付出，是连接文本想象与舞台现实的关键纽带。

索菲娅·潘托瓦基、苏珊娜·奥斯蒙德（Sofia Pantouvakiand、Suzanne Osmond）的研究则聚焦到“人本”之上，讲述服装从业者的隐形劳动，通过联合中国、澳大利亚、美国、英国等不同地域的服装设计者进行探讨，这种全球化视角既能彰显全球不同地域的本土文化差异，又能够在当今世界格局的情况下找到服装行业的共性。她指出服装制作是一个“生态系统”其核心观点在于：服装设计绝非设计师构想的机械复刻，而是通过集体协作逐步成型。这种创作过程需要服装设计师的诠释功力与创新思维——尽管他们贡献卓著，却鲜少获得应有的创意工作者认可。该项目的研究有利于深化关于舞台设计协作的学术讨论，为全球服装从业者群体争取应得的认可。

索菲娅・潘托瓦基等人的跨地域研究，深刻揭示了舞台服装创作系统，一件服装的诞生是设计师、工匠、演员等多方协作的结果，而这种集体劳动的价值长期被忽视。

基于服装设计师劳动性研究，“我国作为服装大国却存在大量服装设计方面的抄袭和仿制现象，服装设计并未获得应有的保护。我国现行《著作权法》及其理论针对‘服装’与‘服装设计’的保护还存在一些不明晰和规定含混的地方。”

安娜・库兹曼尼奇（Ana Kuzmanic，塞尔维亚）以回应制作方的疑问：“为什么舞台服装制作如此耗时、需要投入大量人力？为什么演出服装制作成本这么高？”来展示在舞台呈现背后易被忽视的幕后研究与制作过程，她提及舞台设计师需要考虑导演的想法、演员的动作、戏剧的内容、材料的选择等。每一件成品背后，都藏着无数次的设计调整、材料测试与工艺打磨。需要结合各部门之间的想法，更要求舞台服装设计师有人体工学等其他跨学科、跨领域的知识，演员在台上的动作和舞台表现都需要考虑，有时在设计大型服装时，往往还需要分批分段制作，在材料的考究上也需要不断进行更改。

亚历山德拉·桑迪·邦兹（Alesandra Sandy Bonds，美国）重点介绍了她参与的两个国际女性帮扶志愿项目，并以此为例，呼吁更多人基于自身专长为提升全球女性权益贡献力量。以“赋能女性、传承技能、摆脱贫困”为宗旨，她运用自身在设计方面的专业技能，教授发展中国家女性技艺，从而改善其家庭生活与经济状况。此外，她还支持“Above the Fray”项目，该项目专注于保护越南北部山地部落濒临失传的传统纺织工艺，助力部落女性挖掘传统工艺的价值，既守护了文化遗产，也为她们开拓了新的收入渠道。分享的最后，桑迪再次发出倡议，鼓励每一位设计师主动思考自身优势，以独特的专业视角和实践方式参与到女性权益推动工作中，通过技能传授为山区及困境家庭搭建就业桥梁，提升收入。

五、辨析“生态化”“可持续性”术语差异

针对“生态化”与“可持续性”二者词义的差异，不同地域的相关设计师做出了批判与论证。

会上，希腊语使用者对其进行说明：“生态”（Ecology）一词源于古希腊语“oikos”，本意是“家”或“住所”，后缀“-logy”则表示“研究”，二者结合便构成了“研究生物与其‘家’（即生存环境）之间关系的学问”。但其并非指物理建筑，而是涵盖人类、环境、非人类生命体的整体系统，具有开放性与整体性；“经济”（Economy）与“生态”同源，前者可理解为“美好生活的法则”，后者则是对这一系统的思考，同属于对人类社会的思考。该观点得到认同。

其他从业者补充：“可持续性”在英语语境中含义较窄，而“生态”更强调主动、整体的生存与思维方式。此外，还涉及术语跨文化差异的讨论，例如“Sography”一词在英语中被窄化为“舞台布景”，但希腊语原意更广泛，指“将事物置于公共视野并引发对话”。

另有少数族裔与原住民补充：相较于对事物的分类，更应关注事物间的关联；所谓“发展模式”不应是外部灌输，而需尊重本土视角——原住民将自然视为自身一部分，这种认知与主流视角截然不同，值得行业反思。

六、结语

纵观WSD 2025学会论坛（服装板块）及其服装创造性过程会议，以多维度视角讨论了服装实践、技术突破、可持续发展与劳动模式转型四大议题，既展现了全球服装领域的研究共识，也为行业未来发展指明方向。部分服装设计师对作品处理上已从单纯的功能与审美，延伸至个性化表达、情感共鸣乃至社会责任。将基于社会的现象问题通过作品进行隐性表达，激发观众思考，并反哺社会问题的改善。

数字技术影响服装设计行业生态，人工智能、动作捕捉等技术的渗透，打破了服装设计、生产、流通的传统环节，为技术与创意的深度融合提供了工具支撑，也催生了虚拟服装等新形态。在物质的层面上，减少了设计材料的浪费，是现代技术与服装设计的融合表达。

服装“快时尚”问题日益严峻，催生出资源浪费、环境污染等问题。服装设计师亟需转向可持续发展路径，推动节约材料、循环模式、智能生产等成为行业研究的重点。服装从业者的劳动形态面临多维度探索，灵活就业、人机互助等模式的出现，逐步引发对人文关怀的思考。

本次会议不仅搭建了学术研究与实践的沟通平台，更彰显了舞台美术服装设计领域正在积极主动地应对社会问题的思考，为全球服装行业突破现有瓶颈提供了重要的思想碰撞与实践参考。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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