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济管理前沿
Frontiers in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96(P)
- ISSN:3079-9090(O)
- 期刊分类:经济管理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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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治理与“元理性”生成——大学生消费中的理性冲突与决策让渡
Algorithmic Governance and the Rise of Meta-Rationality : Rationality Conflict and Decisional Abdication in Students’ Consumption
引言
数字技术与消费主义深度嵌入全球资本体系,电子商务平台随之成为形塑大学生物质与精神生活的关键场域。平台的运行逻辑深刻影响着大学生的消费观念及行为模式。作为关键技术,算法推荐的赋能效应并非价值中立,其便利性背后,潜藏着信息茧房、主体性消解与消费行为异化的深层隐忧。大学生群体日渐将消费决策权让渡于算法,此番变动不仅是消费模式的流转,更牵引出一场关乎其未来发展的深刻博弈,并催生一个核心理论问题:让渡行为是对古典经济理性的背离,还是适应信息过载时代的理性新形态。大学生正处心智与价值观的高度可塑期,兼具“人力资本投资者”与“即时消费者”双重身份,其在算法环境下的决策让渡,亟待超越利弊评判。本文从理论层面解构大学生决策让渡的独特情境与动因,进而对电子商务环境下的消费理性内涵进行批判性重构,为理解数字时代的消费主体性困境提供新的分析框架。
一、理论的内在张力:从有限理性到大学生的算法化生存
(一)有限理性的悖论:从解放工具到规训靶点
古典经济学的“经济人”假设,在信息过载的现实面前被逐步解构。赫伯特·西蒙的“有限理性”理论构成了对古典理论的首次突破,揭示出人类心智的固有局限,为个体借助外部工具降低认知成本提供了理论合法性。进入数字资本主义时代,该理论的内涵发生深刻嬗变。面对电子商务平台上浩如烟海的商品与纷繁复杂的评价,“有限理性”不再是中性的认知局限,反而转变为资本算法得以精准利用和深度开发的“可利用的脆弱性”。大学生将信息搜寻、价格比较等繁琐决策“外包”于算法,便集中显现了其内在的脆弱性。电子商务平台通过极致化的“感知有用性”与社会性影响等要素,将自身商业逻辑伪装成对用户“有限理性”的技术赋能,从而诱导用户让渡决策权。
(二)算法治理的登场:对主体脆弱性的系统性利用
面对技术的“赋能”,心智尚未成熟、易受同伴效应影响且课业压力巨大的大学生群体,更易成为算法利用“有限理性”的前沿阵地。算法的运行逻辑已从信息筛选工具,演化为一种深刻介入主体欲望与认同建构的权力技术,构成了本文所指的“算法治理”(algorithmic governance)。算法治理的精髓,在于价值嵌入的隐蔽性。算法并非游离于社会体系之外的技术存在,而是由社会结构与资源分配格局深度形塑的社会技术复合体。从数据收集、筛选到模型训练与优化的全过程,均内嵌着设计者的价值指征与利益烙印。
算法的治理术围绕大学生的脆弱性,构筑起一整套“感知—预测—引导—规训”的闭环。通过分析用户数据,推送“潮流单品”或“热门爆款”,为大学生提供规避社交风险的“安全”选项;通过推送考研课程与技能培训,精准迎合其“未来焦虑”;通过分期付款等金融工具,利用其有限的经济能力。算法治理将社会认同的追求与对未来的不安全感,悉数转化为可预测的消费行为。治理的强制性被巧妙地隐形化,经由“数据搜集—用户画像—区别定价”等技术路径,在用户无从察觉的状态下实现对消费行为的支配。正如“技术封建主义”所揭示,大型数字平台正成为新的权力中心,对用户进行数据剥削。
(三)批判理论的调适:在算法时代重访日常生活的博弈
德波对“景观社会”的剖析,揭示了现代资本主义如何将真实生活关系异化为一种被动的、由影像主导的观看关系。法兰克福学派对“文化工业”的批判与鲍德里亚对“消费社会”符号逻辑的揭示,共同为理解当代消费奠定了基础。这些宏大批判多将消费者描绘为被动、被操控的“单向度的人”。今日的“算法治理”在操控层面更为精微、个性化且富于互动性。大学生在小红书、抖音等社交电商平台中的实践,已远非单纯购买,而是融合了“身份展演”与“社交货币”积累的复杂过程。
算法通过构建“人—算法—社会”的三维交互模式,成为人与社会互动的隐性介质,深度形塑着个体的认知图景。算法治理通过行使信息的“元传播”权力,从根本上左右着信息的呈现架构,决定了个体能接触到的社会信息的范围与内容。其隐性的认知塑造,使得宏大批判容易忽略主体在日常生活中进行的、更为细微和策略性的“微观抵抗”与“博弈”。现代性对“可控性”的极致追求,恰恰会激发主体对“不可掌控性”与真实“共鸣”的渴望。本文正是在理论的缝隙间,试图捕捉大学生在操控中涌现的能动性。
二、理性的分裂:大学生购物车中的效用、资本与主体冲突
算法治理下的大学生消费,并非单一目标的决策过程,而是一个被多重且相互冲突的理性逻辑所撕裂的角力场。效用、资本与主体,三股理性逻辑在大学生的购物车中展开无声的“灵魂战争”。
(一)效用最大化:作为消费者的即时沉沦
效用最大化,是大学生作为消费者的首要冲动。大学生群体追求在有限预算内获得最大程度的当下快感,囊括商品的使用价值、购物的便捷性乃至情感的瞬间慰藉,如通过消费“电子榨菜”等数字内容,来纾解现实压力与转换负面心绪。算法,正是这一维度的强大赋能者。平台的个性化推送,极大缩短了从欲望产生到满足实现的路径,有效降低了消费者的搜寻成本与时间成本。鲍曼所描述的“消费者社会”,其规训个体的核心要义,在这一模式中得到精准体现。算法将消费过程本身转化为一种娱乐。在流量至上的运营逻辑下,直播带货的狂热氛围、游戏化购物的即时反馈,共同为大学生营造了一个持续的感官刺激与情绪价值的“数字景观”。对“即时效用”的极致追逐,是一份以未来为代价的短期合约。算法通过不断制造新的、永远无法最终满足的欲望,对消费者进行“超级刺激”,其内在逻辑与齐泽克关于“剩余快感”的分析不谋而合。每一次为游戏皮肤、网红零食或追星周边的点击,都是对未来资本的透支与主体价值的悬置。
(二)资本积累:作为投资者的未来焦虑
即时沉沦的另一面,是挥之不去的未来焦虑。大学生的身份二重性决定了其理性行为还需服务于未来回报的最大化,扮演“人力资本投资者”的角色。在“自我经营”的伦理规训下,大学生被鼓励将自身视为一项需要不断投入和增值的资本,从而背负上无休止的自我投资任务。理性的消费行为在此被重新定义为有助于其人力资本、社会资本或文化资本积累的活动。
算法同样敏锐地捕捉并利用了这一焦虑。算法推荐的考研课程、付费知识、技能证书,均承诺着一个更具竞争力的未来,继而被包装为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更为隐蔽的是,大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消费体验、评价商品等行为,本身也构成了为平台贡献数据的“数字劳动”。个体的无偿数据贡献,在为主体积累虚拟“数字声誉”的同时,其实质是资本对个体自由时间的侵占与剥削,将主体的闲暇时间也整合进了资本增殖的链条。
(三)主体确认:作为独立个体的价值迷航
超越工具性的效用与资本,理性更蕴含着一个康德式的、最根本也最脆弱的“主体确认”维度。其核心要义,并非“获得更多”,而是“更好地成为自己”。主体性追求通过自由、审慎、反思性的选择,来表达和确认自身价值观,进而塑造独立人格。在此维度下,决策的自主性本身即具有内在价值。
算法治理最深刻的挑战,便在于对主体确认维度的侵蚀。消费作为一种身份构建和亚文化认同的方式,在算法的引导下,极易滑向对同质化符号的追逐。大学生购买潮牌服饰、联名款球鞋,不仅为满足使用功能,更为了获得圈层认同,避免被同辈群体排斥。平台的定制化营销,从消费者的感性层面和情感期盼上精准雕琢商品,构建出让消费者印象深刻的消费体验。被预先安排的情感关联,使得大学生对商品产生强烈的依赖与肯定,进而引导其实际的消费行为。数字消费主义通过强大的技术驯化,正使“消费选择不再是个体自主的道德决断,而是技术化的操作结果”。当“我想要的”与“算法让我想要的”之间的界限日益模糊,主体性的丧失便成为数字时代消费异化的核心症候。
(四)困境与动能:理性分裂的必然归宿
效用、资本与主体,三个理性维度在算法的催化下,形成了不可调和的“三角困境”。效用对资本的胜利是短视的,资本对效用的压抑是痛苦的,而二者对主体的共同挤压,则是毁灭性的。算法通过超级刺激“即时效用”,直接与积累“未来资本”的长期理性形成对抗;通过推送“热门爆款”来满足社交安全感,又以牺牲“主体确认”的个性化表达为代价。
理性的结构性分裂,将大学生主体抛入一种持续的“认知—情感—意动”失调状态。其中内在的、令人痛苦的张力与存在性不安,本身就构成了寻求解决方案、进行自我调整的最原始的心理动能,为下一章“元理性”的辩证生成,铺设了逻辑与现实的双重前提。
三、“元理性”的辩证生成:大学生在算法围猎下的自保策略
面对前文揭示的理性分裂困境,主体并非全然被动。在算法权力的系统性围猎下,一种作为防御性自保策略的二阶理性,即“元理性”,于压制与反抗的辩证运动中艰难浮现。元理性的浮现,并非在真空中进行的概念演绎,而是源于压制与反抗的辩证运动。
(一)“元理性”作为对抗性实践的经验表征
元理性的诞生,是对算法压制策略的直接回应。算法治理通过拟人化的交互设计来建立情感依恋,培养一种“算法比我更懂我”的深层信赖感,其本质是瓦解主体的心理防线,诱导其无条件信任。非对称的亲密关系,激发了部分主体的警惕与反思。现实中,豆瓣“消费主义逆行者”小组的讨论、大学生中流行的“反向种草”“断舍离”等网络亚文化现象,均可视为“元理性”作为一种对抗性实践已经“在场”的经验表征。
这些实践的背后,是一种超越普通“元认知”的自觉,不仅监控自身的认知过程,更反思外部权力如何塑造自身认知。在“元理性”的视域下,主体不再是被动的决策执行者,而转变为一个主动的、有自我意识的“认知资源管理者”。“元理性”的提出,正呼应了对“算法欲望”进行理论化反思的必要性,力图揭示主体在被欲望塑造的过程中,如何生成反向的自我塑造策略。
(二)元理性的运作机制:情境分级、边界博弈与反思回路
元理性的运作并非一套僵化规则,而是主体在与算法的持续博弈中习得的一整套动态、关联的防御性实践。其首要实践,表现为对决策情境的风险分级。面对算法推送的海量信息,具备元理性的主体会迅速进行“权力风险”评估,下意识地区分不同决策的内在意涵。主要关涉“即时效用”的工具性决策(如购买牙刷、点外卖),被识别为低风险区;需要积累“未来资本”的投资性决策(如选购专业书籍),被视为中度风险区;而作为彰显个人价值观与身份认同关键的表达性决策(如支持独立设计产品),则被界定为高风险区。内部分级是后续一切博弈策略的前提,也是对抗桑斯坦所描述的“信息茧房”风险的第一道防线。
基于情境分级,主体继而展开边界的动态博弈。面对工具性决策,深度让渡决策权成为一种元理性的表现,将选择权交予算法可极大节约认知资源。面对投资性决策,则需审慎让渡,可利用算法搜集信息、初步筛选,但最终的价值判断与决策权必须由主体掌握。面对表达性决策,则应坚持最大限度的自主,因其价值恰恰蕴含在自主选择的过程之中,完全让渡将使其意义尽失。调整让渡边界的灵活性,是通过一系列主动的“反驯化”行为,如使用比价插件、共享会员账号等,对平台资本积累模式进行的微观抵抗。
最终,反思回路的构建成为元理性得以迭代和自我完善的关键。一个元理性的主体,不仅善于事前规划,更精于事后复盘。这意味着有意识地建立“决策—体验—反馈—调整”的回路,定期对自己的决策让渡行为进行“审计”:让渡的决策,是真实地提升了生活品质,还是仅带来了事后即悔的冲动消费?算法推荐的“捷径”,是否正在固化我的个人偏好,让我错失了其他可能性机会?通过持续的自我审问和反思,大学生可不断校准自己的“情境分级”标准和“让渡边界”,从而实现元理性的螺旋式上升。
(三)生成的困境:系统性抑制下的脆弱与不彻底
元理性的生成并非坦途。算法压制的系统性与强大性,决定了现实中大学生的元理性实践往往脆弱、不彻底乃至充满矛盾。电商平台通过持续提升的“用户满意度”,将便捷性与愉悦感推向极致,系统性地降低了大学生启动批判性反思的意愿。同时,平台通过对注意力的持续捕获,无限压缩了从“看到”到“买到”之间的思考时距,使得反思回路难以建立。
更深层次的困境在于,算法通过将剥削内在化,使主体成为自我剥削的“功绩主体”。其强大的形塑能力,正如一些批判研究所指出的,是一种比外在压迫更难以反抗的权力。大学生可能在意识层面认同元理性的重要性,但在无意识的、习惯性的日常实践中,依然难以摆脱算法的引力。因此,现实中的“元理性”更多表现为一种偶发的、挣扎的、时断时续的状态,而非一种稳定的人格特质。承认元理性生成的脆弱性与不彻底性,恰是理解算法时代主体性真实处境的关键。
四、结论:从理性让渡到主体重塑的数字公民之路
(一)核心论证的凝练
本研究始于对一个核心悖论的追问:大学生在电子商务消费中向算法大规模让渡决策权,究竟是理性的演进抑或主体的沉沦?通过层层剖析,本研究揭示了算法治理时代主体性危机的内在机理。研究的核心论点在于,大学生的消费决策并非简单的效率考量,而是一场被算法系统性激化的、在“即时效用”“未来资本”与“主体确认”三重理性维度冲突下的持续博弈。为应对结构性分裂与困境,“元理性”作为一种捍卫主体自主的防御性心智策略正在艰难生成。然而,元理性的生成时刻面临着被电商平台通过情境模糊化与系统性抑制反思而瓦解的风险。
(二)理论贡献的界定
本研究的理论贡献,首先在于对“有限理性”理论的批判性发展。通过引入“算法治理”的权力视角,本文论证了在数字资本主义时代,“有限理性”已从一个中性的认知局限,演变为资本算法精准利用和深度开发的“可利用的脆弱性”。其次,本研究在与消费社会批判理论的对话中,通过聚焦“日常博弈”与“微观抵抗”,为理解被操控主体的能动性提供了新的分析维度,超越了传统的“单向度的人”的悲观论断。最后,“元理性”概念的提出为理解数字时代的主体性变迁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具有解释力的分析框架,捕捉到主体在被塑造的过程中,那种为维护自身完整性而进行的、充满矛盾与张力的自我塑造实践。
(三)主体重塑的远景
本研究的实践意涵指向探索算法时代“主体重塑”的可能路径。应对算法时代的挑战,关键不在于弃用技术,而在于系统性地培育主体的“元理性”。对于教育者而言,应将“元理性”素养作为数字公民教育的核心,开设相关课程,帮助学生识别算法策略,反思消费行为背后的权力关系,并进行批判性的自我审视。对于平台设计者与公共政策制定者而言,则需思考如何构建一种有利于元理性生长的数字环境。行动要求不能仅停留在对“大数据杀熟”等具体行为的惩戒,而应从结构上推动算法的透明化与可解释性,强制平台为用户提供更多反思工具和“数字斋戒”选项,从制度层面保障主体反思与自主选择的空间。
最后,本研究开启的未来研究议程在于,“元理性”作为一个分析工具,其解释力远不止于消费领域,还可以被应用于信息茧房的突破、数字劳动的反抗、在线社交中的自我呈现乃至人工智能时代的知识生产等更广泛的场域。持续探索主体在不同算法场景下“元理性”的生成机制与困境,将为我们共同探寻算法时代的数字公民之路,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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