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深度演化、国际竞争日趋聚焦科技创新实力与顶尖人才储备比拼的时代背景下，拔尖创新人才成为各国争夺发展主动权的核心战略资源。相关研究表明，充足的拔尖创新人才储备是提升国家核心竞争力、建成创新型国家的重要依托，21世纪以来全球多国纷纷出台专项扶持政策、完善法律保障，搭建大中小学贯通培育体系，系统性开展英才早期培养实践。全球竞争加剧背景下，多国通过立法完善英才早期培养公共服务、搭建贯通式培育体系，形成差异化发展路径。以俄罗斯为例，其长期出台系列联邦法律与国家纲要，依托公立教育体系构建覆盖基础教育到高等院校的贯通式天才培育网络。

立足我国发展实际，党的二十大报告、《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等国家政策文件作出系统部署，明确提出全面提升人才自主培养¹量、加快造就大批拔尖创新人才。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细化实施路径，要求持续探索拔尖创新人才贯通培养新模式，强化青少年创新素养早²启蒙培育。当前新质生产力发展以科技创新为核心驱动力，而创新素养的启蒙根植学前与基础教育阶段，是培育高层次拔尖人才的底层根基。从人才成长规律来看，学前教育作为贯通育人链条的起点，承担创新潜质早期启蒙的核心功能，为拔尖创新人才长远发展筑牢根基。如何构建兼顾卓越发展与机会公平的早期培养体系，已成为教育领域亟需解决的重要课题。

一、我国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的实践基础

（一）主要进展

第一，形成国家、地方、学校三级联动的实践格局。国家层面依托强基计划、中学生英才计划搭建顶层培育框架；省市级层面以北京、重庆、上海等地区为代表，落地翱翔计划、雏鹰计划、科学种子等区域特色培育范式；学校层面以北京八中等超常教育示范校为标杆，衍生校际联盟、科教融合、校企协同等多元育人实施形态。

第二，学前创新素养培育理论体系系统构建。国内研究明确学前教育是拔尖人才贯通培养的首个环节，学前阶段是创新素养萌芽的关键窗口期，构建创新性人格、创新性认知、创新性实践三位一体培育体系，清晰划定好奇心、想象力、实践操作、协同合作等底层培育任务；同时系统研判学前英才培育存在价值定位模糊、课程供给不足、师资支撑薄弱、家校社会参与受限等现实堵点，提出政府统筹、课程革新、教学优化、家园社联动的一体化完善路径，补齐拔尖人才全链条培养的前端短板，夯实人才成长早期根基。

第三，育人实施模式持续丰富创新。各地突破单一常规课堂教学局限，多元培育路径广泛落地：项目式学习依托问题驱动、跨学科实践激活学生创新主体性，成为中小学拔尖培育核心载体；非正式学习拓展育人时空，补足正式课堂创新素养培育短板；分层教学、课题探究同步广泛推行，跨学科融合、科创实践、家校社协同育人成为主流改革方向。

（二）现存挑战

尽管国内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已取得阶段性成效，当前实践体系仍存在多重制约短板。

首先从实施运行层面来看，各办学主体存在显著学段分割、校际壁垒问题；现有培育模式可划分为政府主导、高校主导、中学自主、社会组织补充四大类型，不同主体运行逻辑、资源储备差异明显，跨主体协同联动推进难度较大。

其次在资源分配与落地实施层面，区域、校际不平衡问题突出。依托王华、杨颖等学者的研究，优质师资、科研平台高度集中于城区重点中学，县域与农村学生难以获取系统化科创培育资源，公平育人与卓越培优形成内在冲突；同时现阶段培养目标虽覆盖多元创新素养，但人才识别、课程教学、师资配套等落地机制较为单一，难以适配差异化拔尖人才培育需求。

最后从评价导向层面分析，标准化考核扭曲了育人初衷。当前各类拔尖培育项目均以考试分数、竞赛成果为核心选拔标尺，形成功利化“育分”路径，过度侧重可量化的学业指标，忽视学生创新人格、内在志趣与综合素养的长效培育。

上述多重现实短板共同说明，我国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亟需借鉴成熟国际经验，完善现有培育体系。

二、四国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政策经验

本文选取美国、俄罗斯、日本、澳大利亚四个代表性国家，综合对比其政策法规、选拔机制、课程体系、师资建设与公平保障举措，提炼不同体制下的发展经验与共性规律。现有文献提及的新西兰、新加坡、法国等国家，其英才教育多以校本特色项目、小众化培养为主，全国统一制度体系不完善，部分模式与上述四国存在内容重叠，且文化、办学体量与我国差异较大，因此不作为核心分析对象。

（一）美国：地方自主为主，多元包容的英才教育模式

美国采用联邦立法统领、各州细化落地的英才教育治理模式，联邦先后颁布《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案》《每一个学生成功法案》，通过法定条款明确公立学校需完善高天赋学生识别与培养工作，以顶层政策持续推动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落地。在联邦法律基础上，各州结合本土情况完善配套实施细则，叠加专业学术组织、高校英才研究中心协同发力，形成政策、实践、学术研究联动的完整体系，也让美国长期领跑全球英才教育研究。

在数学拔尖人才选拔上，美国依托AMC、AIME、USAMO分层竞赛体系开展分层筛选，选拔兼顾解题能力、创新思维与长期学术潜力，形成兴趣导向的竞赛选拔路径；其选拔机制不单纯依赖单次考试分数，集训阶段结合多轮测试、研讨表现综合评定选手，选拔后配套完整夏令营、长期科研衔接渠道，构建起贯通中小学到高校的数学人才培养链条，形成“数学+X”跨学科发展生态，具备较强本土人才留存能力。

在课程设置上，美国构建分层课程体系，除常规高中课程外开设AP高阶课程，设置微积分、统计学等高阶学习内容，通过多样化选修供给满足拔尖学生深度发展需求，形成适配不同潜质学生的差异化课程通道。在评价与公平保障层面，美国采用SAT、ACT结合多门类AP选考的多元评价模式，跳出单一总分评判逻辑，依托分层课程与专项英才学校，为低收入、少数族裔等具备天赋的学生提供差异化成长平台，以差异性公平拓宽拔尖人才发掘渠道。

值得关注的是美国对英才教育公平保障的制度设计。联邦层面通过顶层立法引导各地完善低收入家庭、少数族裔等弱势天赋学生的识别机制，针对性发掘潜藏的英才群体；相关实证研究数据显示，参与英才专项培养项目的弱势学生大学入学优势显著，可见系统化英才教育能够助力弱势天赋群体实现阶层向上流动，并不会加剧教育不平等。

（二）俄罗斯：举国统筹，全学段贯通的天才培养体系

俄罗斯以《联邦教育法》为顶层法律依据，连续出台多版“天才儿童”联邦目标纲要、配套国家级专项培育项目，形成立法、专项纲要、国家级工程三层政策保障体系，搭建起多元拔尖人才培育机构矩阵，以“天狼星”教育中心、莫斯科大学柯尔莫哥洛夫寄宿中学、“量子智慧”儿童科技园为典型标杆。其中“天狼星”教育中心是全国性拔尖人才集中培育代表，每月从全俄各地遴选10-17岁具备学科潜质学生，开设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等自然科学深度研修项目。中心专项研修周期为24天，以专题研讨会为核心授课形式，结业以学科研究论文作为学习成果考核，深度联动高校科研团队与科技企业共建实践平台，为学生提供前沿领域科研实习渠道。

在拔尖人才甄别机制上，俄罗斯构建竞赛成绩与过程表现相结合的双轨识别模式：一方面依托覆盖全学段中小学生奥林匹克竞赛体系，以学科竞赛分数作为显性选拔标准；另一方面依托全国补充教育网络，结合学生日常课题、项目实践等长期表现开展过程性潜质识别。同时民间科普、科技互动机构协同参与天赋发掘工作，形成竞赛、公办补充教育、民间科创载体多元互补的人才识别网络。

俄罗斯普通教育课程体系以《联邦教育法》与《普通教育联邦国家标准》为设立依据，2021年新版国家标准推动传统授课模式向“系统活动”教育范式转型，针对具备拔尖潜质的学生开设分层、梯度化课程，适配不同发展难度与成长需求。

在统筹管理层面，俄罗斯将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纳入顶层战略统筹规划，设立专门机构统筹全链条育人工作，整合高校、科研院所、科技企业、补充教育中心等多方育人资源，形成一体化资源调配与运行机制。

（三）日本：全国融合，隐性培优的发展模式

日本战后受平等主义教育思想影响，长期规避隔离式精英办学模式，不单独划分专门英才班级、设立独立隔离培育机构，将拔尖潜质学生培育内嵌于常规普通教育体系之中，以此缓解英才教育带来的公平争议。该国英才教育以兼顾教育均等、尊重学生个性发展为核心导向，形成校内常规普惠培育与校外专项英才项目双向联动的二元培育格局，校内依托常规课程开展分层拓展，校外通过“小博士培养塾”、科技赛事等提取式项目发掘、深度培育科创拔尖人才。

日本的人才培养载体以校本课程、社团活动、课外研修为主，侧重动手能力、创新思维与综合素养培育。学段衔接设计连贯，依靠长期日常观察识别潜质学生，弱化一次性选拔考核。以日本超级科学高中（SSH）为例，学校可自主开发校本探究课程，配套多元科创实践活动，以实验、体验式教学培育学生创新探究能力；项目搭建学段贯通培养体系，依托长期学习表现综合识别学生潜能，弱化一次性选拔考核。该计划2002年启动，首批试点26所，现已覆盖全国47个都道府县，学校联动高校、企业开发超纲拓展课程。其价值取向历经三阶段演变：政策初期侧重精英拔尖，转型期兼顾大众普惠，现阶段实现“拔尖”与“普育”并重融合。

（四）澳大利亚：鉴别优先，师资驱动的英才教育模式

澳大利亚是国际英才教育研究核心国家之一，该国英才选拔遵循国际主流多元鉴别思路，融合量化测评与质性观察，依托教师长期追踪记录学生成长全过程，规避单一考试筛选的局限。课程实施普遍采用分层教学与个性化学习方案，聚焦培育学生问题解决等高阶创新能力，同时政策设计高度关照英才教育微观公平，面向弱势背景学生拓宽拔尖人才识别与入学渠道，缩小不同群体的教育机会差距。

师资建设是澳大利亚最突出的特色。在拔尖创新教育师资培育方面形成完整配套体系，高校分层开设本科、硕士阶段资优教育相关课程，配套短期在职研修项目，搭建覆盖职前培养、职后持续培训一体化师资成长路径。该国《澳大利亚教师专业标准》专门纳入资优生培育相关专业能力要求，明确教师需掌握差异化教学实施、学生天赋潜能多元识别两类核心教学技能。

（五）国际共性经验与对我国的启示

综合四国英才教育政策与实践路径，可归纳出以下共性规律：

健全法治化保障体系。四国均通过国家法律、专项纲要或国家级专项项目搭建稳定制度框架：美国依托相关法案确立英才教育法定地位；俄罗斯出台相关法律并配套多版天才儿童联邦纲要；日本、澳大利亚也依托国家级教育标准与专项政策规范拔尖人才培育，通过政策保障工作长期有序推进。

秉持差异化教育公平理念。四国普遍认同因材施教是更高层次的教育公平；其中日本超级科学高中（SSH）政策价值从单一精英“拔尖”导向，逐步过渡到拔尖培育与大众科学普及交互的模式，为平衡卓越培育与全民素养提升提供典型参照。

推行多元动态人才鉴别机制。四国均规避单一分数的选拔，构建多维度综合识别路径：美国采取融合竞赛、集训综合表现评价；俄罗斯通过竞赛成绩和日常过程二者加持识别；日本依托长期校内观察弱化一次性考核；澳大利亚结合量化测评与教师长期的质性跟踪，实现-对潜在天赋人才群体的挖掘。

构建系统专业化师资培育机制。各国均配套完整的英才教师成长体系：美国各州设立英才教育附加执照认证；俄罗斯依托高校开设天才教育相关培养项目；日本、澳大利亚在师范阶段与在职培训中设置差异化教学、天赋识别的专项课程，澳大利亚更是形成覆盖本硕阶段与短期在职研修的一体化师资培养链条。

打造全学段贯通培育模式。四国均重视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强化学段衔接设计：美国搭建中小学至高校的数学竞赛、AP课程贯通通道；俄罗斯构建小初高、高校联动的完整育人网络；日本依托超级科学高中实现跨学段衔接；澳大利亚依托分层课程体系实现不同学段个性化学习有序衔接。

建立弱势群体倾斜化机制。四国政策均关照低收入、少数族裔、农村等弱势天赋群体，通过普遍筛查、专项项目、均衡化办学布局拓宽英才教育参与渠道，减少环境地域带来的培养机会差距，兼顾拔尖培育的包容性。

上述四国成熟的实践经验能够为我国兼顾卓越成才与教育公平的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提供重要参考，但各国制度、文化、基础教育等硬性条件存在显著差异，不可直接照搬，需立足本土国情实现适配性本土化改造。

三、国际经验启示下的政策建议

（一）健全制度保障体系

可借鉴美国、俄罗斯等国以立法保障英才教育的做法，尽早出台全国性的《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指导意见》，逐步推进专项立法。通过建立国家、省、市、县四级专职管理机构，来理顺权责分工。推动各类拔尖项目与强基计划、高考改革有机衔接，打通培养链条。

（二）建立多元动态的选拔评价机制

可借鉴美国的普遍筛查、俄罗斯的分数与过程二元识别、日本与澳大利亚的长期跟踪评价，建议构建学业水平、创新思维、实践能力、人格特质相结合的评价标准，以摆脱单一分数的定势结果。推行多轮筛查与成长档案跟踪相结合的模式。

（三）推行全学段贯通的课程教学体系

可借鉴俄罗斯以国家标准规范课程、日本超级科学高中（SSH）开发跨学科探究课程的经验，按学段分层设计课程：如学前教育以游戏化课程保护好奇心，义务教育阶段增设跨学科项目课程，高中阶段开设大学先修与科研活动。推广探究式、项目式教学。在常规班级内设置拓展模块，审慎设立隔离式重点班。

（四）构建专业化师资队伍

可借鉴美国、俄罗斯、澳大利亚英才教师培养体系，建议建立拔尖教育专项准入与认证制度。推动师范院校增设英才教育等相关课程，预备教学基础。通过搭建国家级线上研修平台。组织名校与薄弱学校结对帮扶。在职称评定、绩效考核等方面对此类相关教师予以政策倾斜。

（五）推进优质资源均衡配置

可借鉴美国弱势群体专项扶持、澳大利亚公平入学模式、日本城乡标准统一的做法，推动名校课程、实验室及线上平台向发展较为落后地区的学校开放。推行名校与薄弱校共同体模式，实现资源共建共享。严格按照规范进行招生，严禁跨区域“掐尖”。

（六）完善多元协同育人模式

可借鉴日本超级科学高中（SSH）项目多元主体协同治理经验，搭建政府、中学、高校、科研机构、企业联动育人网络。推动高校与科研院所面向普通高中开放实验室、前沿科研平台，打通基础教育与高等科研资源通道；搭建区域科学教育协作共同体，统筹调配各类科教资源，打破校际资源壁垒，实现优质科创资源区域共享。

四、结语

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是服务教育强国、人才强国、新质生产力建设的系统性工程，其本质不是少数精英的专属教育，而是面向全体、发掘潜能的因材施教实践。美国、俄罗斯、日本、澳大利亚等国的实践证明，完备的法治保障、科学的选才模式、专业化师资、均衡的资源配置、全学段贯通设计与弱势群体倾斜化，是英才教育良性发展的共同规律。

我国应立足本土实际，以差异化公平为导向，构建普惠奠基与重点拔尖并行的双轨体系，逐步实现从零散化尝试向制度化运行、从少数精英培养向全体素养提升、从学段中断向全学段一体化贯通转型，为教育强国与科技强国建设夯实人才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