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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克斯密特史学视角下AI不可替代的历史写作
The Irreplaceable Historical Writing of AI from Ankersmit’s Historiographical Perspective
引言
21世纪人工智能高速发展,深度重塑了各领域发展模式,也为历史学研究带来颠覆性变革。依托大数据、自然语言处理与深度学习技术,人工智能可高效完成海量史料整合、历史文本解析、历史规律量化分析等工作,突破了传统史学研究的人力与时空局限,在历史写作中展现出极强应用价值。随之而来的“算法取代人类历史学家”的争议,也促使史学界重新审视历史写作的本质与核心价值。荷兰历史学家安克斯密特的后现代叙事主义史学理论,为回应这一争议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其在怀特的理论基础上,构建起以“叙事实体”“历史表现”“历史经验”为核心的理论体系,将“崇高”的历史经验作为历史写作的核心内核。该理论指出,历史写作并非对史实的机械复刻,而是历史学家依托自身主体性与历史对话、产生情感共鸣的人文创作过程,这一核心特质是人工智能算法逻辑无法企及的。基于此,本文以“崇高”理论为核心,梳理其理论源流与核心内涵,从崇高体验缺失、创伤记忆无法承载、技术决定论困境三个维度,剖析人工智能的技术局限。同时立足智能时代史学发展需求,探索历史学家的责任担当,构建人机协同的历史写作新范式。本研究可为智能时代史学研究提供全新理论视角,助力历史学实现技术与人文的融合发展。
一、安克斯密特史学思想的核心维度:以“崇高”为内核的历史经验
20世纪70年代,后现代主义思潮在历史哲学领域产生巨大冲击,海登怀特和安克斯密特都是后现代主义思潮下以叙事主义历史哲学为代表的历史学家。叙事主义历史哲学注重历史的文本写作,对历史的文学、叙事与虚构的界限重新勾画。弗兰克·安克斯密特作为后现代史学理论的重要代表人物,其史学思想在海登怀特的思想理论的基础上做出了突破性的发展与创新。构建了以“叙事实体”“历史表现”与“历史经验”为核心的三重理论维度,而“崇高”作为历史经验的核心内核,成为其理论体系中最具人文关怀的部分。
(一)安克斯密特史学的三重维度:叙事实体、历史表现、崇高的历史经验理论的构建
安克斯密特的“叙事实体”理论重构了以往对于历史客观真相的追求,他认为,历史叙事并非对过去事实的简单堆砌,而是提出某种对于过去的叙事性的解释。一种由历史学家构建的对以往某段时间事件的概括和总结,以一个具体的物即“实体”去表达过去的这段时间的事件。比如:文艺复兴、工业革命等概念的提出。然而此概念并不能完整的概括当时的历史事件,叙述实体并非对应过去,而是运用于过去。叙事实体的特点是对过去陈述的选择、编排,这样的方式难免会造成叙事带有虚构的成分,而且叙事主义历史哲学本身就带有文学性色彩,遭到诸多质疑。由此,安克斯密特提出“历史表现”的概念,将历史写作视为一种“表现性”的艺术活动。与传统史学强调“客观性”不同,安克斯密特认为历史表现的核心在于“历史学家的视角”——历史学家通过自身的价值判断与知识储备,将零散的历史事实整合为具有叙事逻辑的历史文本。这种“表现性”使得历史写作不再是一种纯粹的“科学活动”,而是融合了科学与艺术、理性与感性的复杂实践。安克斯密特所强调的“表现”将各个历史事件及其相关性勾连,以创作出一幅完整的图景。历史表现和历史叙事不是单一的对历史真实性的追求而是更关注原创性。两者虽然都与过去相关但不指涉过去,语言总是有限性的,如何才能真正进入到过去、沉浸式体验过去便成了新的问题。以及微观史、日常生活史这些与人类密切相关的著作的涌现都成为“历史经验”产生的契机。
(二)继承与突破:安克斯密特历史经验的思想源起
历史经验这个词早在古代的西方的古典史学传统中就有体现,古希腊罗马史学家如修昔底德、玻里比阿等强调历史的教育功能,认为历史记录可以提供政治与军事的教训。但此时还没有形成完全系统的经验哲学。历史经验的转折在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赋予了历史神学目的论,将人类经验纳入上帝的救赎的叙事当中,使经验具有超越个体命运的意义。近代时期,维柯在《新科学》中提出历史由人类创造,强调“共同意识”积累形成文明规律,为历史经验的认识论奠定基础。黑格尔将历史视为理性经验的展开经验,不仅是事例的集合,更是精神自我的一个过程,历史经验初具雏形。历史主义学派虽然主张如实直书,但是隐含的通过个别事件的提炼出普遍的经验方法。现代的狄尔泰将自然科学与精神科学进行了区分,提出了体验的概念,强调历史理解需要通过内在的经验重构,再到科林伍德主张“重演过去”,思想将历史经验是为主体对过去的想象性重构。安克斯密特将历史经验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历史经验”中的“崇高”维度,是安克斯密特史学思想的精华所在。指的是过去实在中那些无法被历史学家的语言和范畴“驯化”的过去。荷兰历史学家赫伊津哈对过去的直接情感体验,成为其“历史经验”的重要灵感,他以此反思历史认知中“经验”的作用。并且借鉴康德、伯克的“崇高”美学理论,将“崇高”与“历史经验”结合,提出“崇高的历史经验”这一核心形态。因不满20世纪史学理论的“语言痴迷症”,试图通过“历史经验”重建与历史本体的本真联结,区分出客观、主观、崇高三种历史经验,以崇高形态揭示历史意识的本质。
安克斯密特将历史经验中的“崇高”定义为一种“对人类理性极限的超越”——当历史学家面对那些无法被理性完全解释、充满矛盾与张力的历史事件时,所产生的一种敬畏、震撼与悲悯的情感体验。这种“崇高”体验并非来自历史事实本身,而是来自历史学家与历史过去的“情感共鸣”,它使得历史写作超越了单纯的“知识传递”,成为一种“精神传承”的载体。安克斯密特强调,“崇高”是历史经验中最具人性的部分,也是历史写作能够触动读者心灵的核心力量。
二、算法的局限:人工智能无法触及的“崇高”与创伤记忆
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为历史写作带来了新的可能性——通过大数据分析、自然语言处理等技术,AI能够快速整合海量历史资料,生成结构完整、逻辑清晰的历史文本。然而,从安克斯密特的史学视角来看,人工智能在历史写作中存在着无法克服的局限性,其核心在于AI无法体验历史经验中的“崇高”,也无法承载人类历史中的创伤记忆。
(一)人工智能缺乏历史经验中的“崇高”体验,无法进行具有“表现性”的历史写作
安克斯密特认为,历史写作的本质是“历史学家与过去的对话”,而这种对话的核心是“情感共鸣”与“价值判断”。在传统的史学当中,历史学家对于历史的写作是一种经验性的,主体性的意识活动。历史学家会根据对史料进行分析、理解再现历史。历史人工智能作为一种算法系统,其运行逻辑基于数据与规则,缺乏人类所具有的情感、意识与价值观念。因此它不存在于任何真实的历史经验。形成了人工智能也可以代替历史学家成为理解历史的一种主体的虚拟假象。它可以通过分析历史资料中的关键词、时间线等信息,生成符合逻辑的历史叙事,但无法体验历史事件背后的情感张力,更无法产生对历史的敬畏与悲悯。这种“情感缺失”使得AI生成的历史文本只能是一种“冰冷的知识陈列”,缺乏历史写作应有的“人文温度”,更无法触及历史经验中的“崇高”维度。对于人工智能而言,这些史料仅仅是一组组冰冷的数据,而历史事件也仅仅是数据之间的逻辑关系,它无法与历史过去展开情感共鸣,也无法获得任何形式的历史经验,更谈不上崇高的历史经验。人类历史学家则截然不同,历史学家在处理历史史料时,并非单纯的理性分析与信息提取,而是会以自身的主观意识与情感体验为基础,与历史过去展开深度的对话。历史学家会通过对史料的深度解读,沉浸式体验历史的场景,感受遇难者的痛苦与绝望,产生强烈的悲悯与反思之情,这种情感体验正是安克斯密特所说的崇高的历史经验。历史学家会将这种崇高的历史经验融入历史写作之中,让历史文本充满情感张力与人文温度,从而触动读者的心灵,引发读者的反思。而这种基于情感体验的崇高历史经验,是人工智能的算法逻辑所无法触及的。
(二)人工智能无法理解与承载人类历史中的创伤记忆
这一点在布克哈特与吕森的创伤史学理论中得到了进一步印证。从雅各布·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到约恩·吕森(Jörn Rüsen)的“历史悲悼”路径,清晰地展现了这种对抗算法的史学精神。瑞士历史学家雅各布·布克哈特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中,通过对文艺复兴时期社会生活的细致描绘,揭示了人类历史中“文明与野蛮”的永恒张力——这种张力所带来的创伤记忆,并非单纯的历史事实,而是一种深刻的精神体验。布克哈特的“人类学”观念与“美学化”思想,强调历史并非线性进步的理性进程,而是充满偶然性、悲剧性的人类生存图景。他拒绝用宏大叙事或科学法则来驯服历史的混沌,而是通过直观与审美,让历史的崇高与恐怖直接作用于人的心灵。吕森继承了这一传统,将“历史悲悼”发展为一种系统化的历史意识。他认为,创伤记忆是人类历史经验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记录了历史的苦难,更承载了人类对正义、和平与人性的追求。历史学家的首要任务不是构建平滑的叙事,而是直面历史的“无意义”——那些无法被理性解释、无法被算法整合的创伤与断裂。这种直面,正是安克斯密特所说的“崇高的历史经验”的核心:它打破了语言的牢笼,让我们直接遭遇历史的他者性与不可还原性。在人工智能时代,算法以其高效的信息处理能力,试图将历史简化为可预测、可量化的数据模型。它可以生成流畅的历史叙事,却无法体验历史的痛感;它可以重构历史的因果链条,却无法理解历史悲悼中蕴含的伦理责任。而“历史悲悼”理论恰恰揭示了历史写作中不可被算法替代的维度:它是一种精神实践,要求历史学家以自身的存在去承担历史的重量,在哀悼中,重新思考历史的意义。这种由布克哈特开启、由吕森深化的悲悼路径,正是人类历史写作对抗算法、守护历史崇高性的关键所在。在安克斯密特的史学视角下,“崇高的历史经验”是历史写作的终极目标。而“历史悲悼”理论,则为我们提供了抵达这一目标的具体路径。通过历史悲悼, we得以在算法的迷雾中,重新定义历史的意义,守护历史的崇高性。这不仅是对过去的回应,更是对未来的承诺:在一算法世界里,我们依然有能力以人的方式,去理解、去记忆、去书写历史。
无论是布克哈特的“文明与野蛮”张力,还是吕森的“历史悲悼”,都揭示了创伤记忆的超越理性的精神体验本质。这种精神体验需要人类以自身的情感与意识为基础,与历史的创伤展开深度的共鸣与对话,才能真正理解与承载,而这正是人工智能所无法做到的。
(三)人工智能的历史写作陷入了“技术决定论”的困境,忽视了历史写作的“主体性”
安克斯密特强调,历史学家是历史写作的“主体”,其个人的视角、经验与价值观念决定了历史叙事的意义。并且如今的历史学家数量之多除了搞学术研究之外,他们还承担了历史教育这个非常重要的社会职能。而这一点也是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而人工智能的历史写作则将历史写作简化为一种“技术操作”。冰冷的机器始终无法代替人类成为教育人类的工具。并且真正有温度的历史写作还会包括每个历史学家的个人境遇,现实关怀,以及他从历史当中得到的感动,温暖,同情与慰藉。人工智能可以成为历史学家很好的助手,但是这些都必须是以保留他的个体性为前提。历史记录中的人和当今的大众也都是历史写作的主体,历史是已经发生的过去的事情,而这些历史中的人共同创造了历史,历史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类社会活动的过程,一切的事件、制度、文化、战争、改革最终都是人做出来的。而我们作为当今大众,不仅可以以史为鉴,还承担着创造未来历史的使命,历史最终都是为了理解人、启示人、教育人,有了人,历史才有了温度、有意义、有价值。而这些都是AI无法做到的。AI生成的历史文本缺乏个人风格与思想深度,无法为读者提供多元的历史理解,反而可能导致历史叙事的“同质化”与“扁平化”——这与安克斯密特所倡导的“多元历史表现”理念背道而驰。
三、智能时代的历史责任:历史学家对人工智能的回应
面对人工智能对历史写作领域的深度介入,安克斯密特的史学思想为我们提供了清晰的行动坐标:历史写作的核心价值,并非对“效率”与“准确性”的技术追求,而是对“人文关怀”与“精神传承”的伦理坚守。在智能时代,历史学家不应沦为算法的附庸,而应主动肩负起历史责任,以“崇高”的历史经验对抗算法的冰冷逻辑,以深厚的人文精神引领历史写作的未来方向。
(一)历史学家必须坚守历史经验中的“崇高”维度,强化历史写作的人文内核
安克斯密特强调,“崇高”是历史文本的灵魂,它使历史超越了单纯的知识传递,升华为一种精神传承的载体。在智能时代,这一维度显得尤为关键。历史学家的使命,不仅是整理与呈现史料,更是通过对历史的深度沉浸,去感受历史事件背后的情感张力,去挖掘历史记忆中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人文价值。唯有如此,才能写出有“温度”与“深度”的历史文本,与AI生成的、缺乏生命体验的“冰冷文本”形成本质区别,从而彰显人类历史写作的不可替代性。
(二)历史学家应主动承担“记忆守护者”的责任,重视创伤记忆的传承与伦理解读
从布克哈特对历史悲剧性的洞察,到约恩·吕森“历史悲悼”理论的系统化,创伤史学的脉络清晰地表明:创伤记忆并不是历史的重负,而是人类在历史中提炼出来的精神价值。在智能时代,算法可以高效地重构历史事件的因果链条,却无法真正理解创伤背后的痛感与伦理重量。因此,历史学家的核心使命之一,就是主动介入对创伤记忆的解读与传承——通过严谨的研究还原历史真相,通过深刻的共情传递人文精神,引导读者从中汲取力量,从而守护历史的伦理底线,避免历史悲剧的重演。引导人们在回望悲剧时不至于麻木,在承受痛感时仍能够勇敢地前行,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后人的启示。同时,历史学家还应注重创伤记忆的跨文化解读,推动不同文化、不同民族之间的历史理解与情感共鸣。人类历史中的创伤记忆,不仅是某个民族、某个国家的记忆,更是人类共同的记忆。历史学家应从人类共同命运的视角,对创伤记忆进行跨文化解读,让不同文化、不同民族的人们能够理解彼此的历史创伤,产生情感共鸣,形成人类共同的历史记忆,推动不同文化、不同民族之间的和平共处与友好交往。
(三)历史学家应积极拥抱人工智能,构建“人机协同”的历史写作新范式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人工智能并非历史写作的“对手”,而是可以被有效利用的“工具”。它无法替代人类进行深度的历史思考与价值判断,但可以在资料整合、数据挖掘等环节极大地提升研究效率。历史学家可以借助AI技术,从海量的史料中解放出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历史解释、情感体验与精神感悟等真正体现人类主体性的工作中。这种“人机协同”的模式,既发挥了技术的工具性优势,又坚守了历史学家的主体性地位,最终实现技术理性与人文精神的有机融合,最终才能够在智能时代写得出真正配得上历史分量的文字。
历史学家还可以利用社交媒体、学术讲座、校园教育等方式,开展创伤记忆的普及教育活动。通过社交媒体发布创伤记忆的历史知识、研究成果与纪念活动,让大众随时随地能够接触到创伤记忆;通过学术讲座走进社区、企业、学校,向大众讲解创伤记忆的历史真相与精神价值;将创伤记忆纳入学校的历史教育课程,从青少年抓起,培养青少年的历史记忆与人文素养,让创伤记忆成为青少年价值观形成的重要基础。
此外,历史学家还应推动创伤记忆的纪念性传承,通过建立历史纪念馆、举办纪念活动、设立纪念日等方式,让人们在具体的纪念场景中感受创伤记忆,铭记历史苦难,以构建“记忆之场”来铭记历史。让人们在纪念中感受历史创伤,铭记历史教训,坚守和平理念。通过创新传承方式,推动创伤记忆的大众化传播,能够让创伤记忆成为人类共同的历史记忆,激励着人们坚守人性、追求正义、向往和平,实现创伤记忆的精神价值。
四、结语
人工智能为历史写作带来的技术革新,是历史学在智能时代面临的全新机遇,却并非颠覆历史写作本质的颠覆性力量。通过对安克斯密特史学思想的深度阐释,我们得以明确,历史写作的核心价值从来不在于史料整合的效率与叙事逻辑的精准,而在于其背后蕴含的人文关怀、精神传承与对人类存在的深度思考。安克斯密特所强调的“崇高”的历史经验,是人类历史学家独有的精神体验,是面对复杂历史事件时的敬畏、震撼与悲悯,是连接过去与当下的情感共鸣;而人类历史中深刻的创伤记忆,更是承载着对苦难的反思、对人性的坚守与对未来的期许,这些都是以数据与规则为核心的算法所无法触及、无法理解、无法传递的核心内涵。
人工智能终究只是历史写作的辅助工具,它能解决史料处理的技术问题,却无法替代历史学家的主体性地位,无法完成对历史的价值判断与精神解读,更无法创作出具有温度、深度与思想性的历史文本。在智能时代,历史学家的核心使命,并非抗拒技术的发展,而是坚守历史写作的人文本质,以“崇高”对抗算法的冰冷,以“记忆守护者”的责任传承人类的创伤记忆与历史经验。唯有实现“人机协同”的历史写作新模式,让AI发挥技术赋能的优势,让历史学家专注于历史的解释、体验与感悟,才能让历史写作在技术浪潮中守住人文内核,才能让历史学始终成为理解人、启示人、教育人的重要载体,才能让人类的历史经验与精神内核,在智能时代得以持续传承与永续发展。而这,正是历史学作为人文学科的永恒价值,也是算法永远无法替代的历史写作的本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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