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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教学媒介偏向与认知重塑

The Teaching Medium Bias and Cognitive Reshaping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发布时间:2026-09-03
作者: 宫哲 ,周明东 :沈阳化工大学 辽宁沈阳; 王鹏飞 :沈阳工业大学 辽宁沈阳; GONG Zhe ,ZHOU Mingdong :Shenyang University of Chemical Technology, Shenyang; WANG Pengfei :Shenyang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Shenyang;
摘要: 生成式人工智能(GAI)正快速嵌入高校教学,推动学习形态系统性变革。既有研究多聚焦其工具价值与伦理风险,较少从媒介本体视角审视其内在偏向。以麦克卢汉媒介即讯息、波兹曼媒介环境学为理论框架,提出GAI作为教学媒介内嵌即时满足偏向,通过即时响应、碎片化输出、偏好对齐等机制,引导学习者形成快速求答、回避认知冲突、依赖外部反馈的行为倾向。这一偏向可能削弱注意力时长、批判性思维与延迟满足能力,与高等教育深度学习目标形成结构性张力。据此,从教学制度设计、媒介素养教育、人机协作边界、教学评价改革四维度提出应对路径,主张教育者主动构建反环境,在技术效率与认知深度之间寻求平衡,坚守智能时代育人本质。
Abstract: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AI) is rapidly integrating into university teaching, driving a systemic transformation in learning patterns. Existing studies mostly focus on its instrumental value and ethical risks, and relatively few examine its inherent bias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media itself. Based on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of McHuhan's “Medium as Message” and Bozeman’s “Media Environment Theory”, it is proposed that GAI, as a teaching medium, empresses the bias of immediate gratification. Through mechanisms such as immediate response, fragmented output, and preference alignment, it guides learners to develop behavioral tendencies of quickly seeking answers, avoiding cognitive conflicts, and relying on external feedback. This bias may weaken attention span, critical thinking and the ability to delay gratification, creating a structural tension with the deep learning goals of higher education. Based on this, countermeasures are proposed from four dimensions: teaching system design, media literacy education, the boundary of human-machine collaboration, and teaching evaluation reform. It is advocated that educators should proactively build an anti-environment, seek a balance between technological efficiency and cognitive depth, and adhere to the essence of education in the intelligent era.
关键词: 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度思考;即时满足;认知习惯
Keywords: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eep thinking; instant gratification; cognitive habits

引言

2022年底以来,以ChatGPT、DeepSeek、文心一言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至高等教育领域。麦可思公司2024年调查显示,54%的中国高校教师频繁使用AI辅助教学;美国一项大学生调查亦表明,超过89%的学生曾借助ChatGPT完成作业。上述数据表明,GAI已从实验室前沿技术转变为课堂、作业与师生对话的常态化工具,正在深刻重塑高等教育的教学形态。

学界对GAI的教育应用已展开热烈讨论。赋能论强调GAI在构建虚实融合教学场景、提供个性化学习路径、生成丰富教学资源、减轻教师重复劳动等方面的价值;风险论则聚焦学术不端、主体性消解、算法偏见、数据隐私、师生关系异化等问题。然而,两种视角大多将GAI视为中性工具,认为只要制定合理规范、加强伦理教育即可趋利避害。这一技术工具论隐含的假设,恰恰忽略了媒介形式本身的能动性。为此,我们需要思考,若GAI不仅是一种工具,更是一种新型教学媒介,其形式特征是否已内嵌某种认知偏向?如果说印刷媒介偏向线性逻辑与深度理性,电视媒介偏向娱乐与碎片化,那么GAI这一能够即时响应、连续对话、生成内容的新型媒介,内置了怎样的认知逻辑?

麦克卢汉“媒介即讯息”的著名论断提醒我们,真正影响人类的并非媒介传递的具体内容,而是媒介形式本身及其对感知方式的延伸。他曾比喻,媒介内容好比窃贼用来分散看门狗注意力的鲜肉,真正破门而入的是媒介形式。换言之,当我们争论GAI生成内容是否正确、是否构成学术不端时,可能恰恰忽略了GAI作为媒介形式正在悄然改变思维习惯,这才是更根本的讯息。波兹曼进一步指出,每种媒介都有独特的认识论偏向,通过媒介即隐喻的方式暗中定义什么是有价值的知识、什么是有效的学习。

沿着这一理论进路,本文的核心论点是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教学媒介,内置了“即时满足”(instant gratification)的认知偏向。这一偏向通过即时响应、碎片化输出、算法迎合等技术机制得以实现,可能引导学生从“深度思考者”转变为“即时满足者”,与高等教育倡导的深度学习目标形成内在张力。本文首先阐释媒介环境学的理论视角及其适切性;其次分析GAI的媒介偏向及其认知重塑机制;再次探讨这一偏向与高等教育目标的结构性冲突;最后从教学制度、媒介素养、人机协作、评价改革等维度提出应对策略。

一、理论基础:媒介环境学视野中的教学媒介

(一)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

马歇尔·麦克卢汉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的“媒介即讯息”,至今仍是对技术媒介最具穿透力的洞见之一。这一命题的核心不是否认媒介内容的重要性,而是强调媒介形式对人类的感知模式、思维方式和社会组织的影响,远比媒介传递的具体信息更为深远。任何媒介(即人的任何延伸)对个人和社会的任何影响,都是由于新的尺度产生的。拼音文字将人的视觉从整体感知中分离出来,培养了线性逻辑与抽象思维;印刷术将文字标准化、可复制化,催生了民族主义、科学革命与现代教育制度;电视则将人类重新拖回部落化的直觉与情感参与。

麦克卢汉的方法论启示在于要理解一种新技术的影响,不能仅仅追问人们用它来做什么,而应追问这种媒介本身改变了人们的什么。GAI可以帮助学生写作文、解数学题、生成实验报告、讨论哲学问题。但无论内容如何,GAI作为一种交互界面,始终以相同的方式呈现,即用户输入提示词,系统在数秒内输出回答。这种“提问—即时回答”的交互模式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讯息。

麦克卢汉还提出了“媒介即人的延伸”的命题。轮子是脚的延伸,电话是声音的延伸,电视是眼睛和耳朵的延伸。按照这一逻辑,GAI可以被视为大脑的延伸,它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人类的记忆、计算、推理功能。但延伸也意味着自我截除,当一种能力被外部化到媒介中时,人体原有的这一能力往往会被削弱。正如汽车延伸了脚却削弱了行走能力,GAI延伸了思考能力,也可能削弱了人们独立思考、自主推理的习惯。

(二)波兹曼的媒介批评与认识论偏向

尼尔·波兹曼继承并发展了麦克卢汉的思想,将媒介环境学引向对教育、公共话语、儿童文化的具体批判。在《娱乐至死》中,波兹曼指出“媒介不是中性的,它有其内在的偏向。某种媒介在表达某些类型的观点时比其他媒介更便利”。印刷术的偏向是严肃、理性、逻辑;电视的偏向是娱乐、图像、情感。当电视成为公共话语的主要媒介时,新闻被迫以娱乐的形式呈现,其严肃性随之消解。

波兹曼的“媒介即隐喻”更值得深思。媒介通过其形式特征,悄悄地影响着我们对现实的看法。我们关于自然、关于自身、关于人类、关于观念的认识,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我们媒介的隐喻的影响。例如,在印刷文化主导的时代,好的论证意味着结构严谨、证据充分、逻辑连贯;在电视时代,好的发言意味着形象良好、语言生动、情感充沛。同样,当GAI成为学习的主要媒介时,学生关于好的学习的理解也可能发生变化。是快速找到答案、效率优先?还是忍受困惑、持续追问?

波兹曼的另一本著作《技术垄断》进一步警示。当技术被赋予无限的信任,成为解释世界的唯一框架时,文化就陷入了技术垄断。在教育领域,这意味着如果GAI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学习伴侣,不仅其局限性被忽视,而且那些无法被GAI高效处理的学习方式(如深度阅读、自由写作、无目的的讨论)可能被视为低效甚至过时。这种价值观的潜移默化,恰恰是媒介环境学最关心的议题。

(三)教学媒介的认知塑造功能

将媒介环境学的视角引入教学,我们会发现每一次教学媒介的变革都伴随着学习者认知习惯的重塑。口传时代,学习依赖记忆与倾听,知识以歌谣、格言、故事的形式代代相传,学习者习惯于在场的对话与即时的回应。文字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柏拉图曾批评书写会让人变得健忘,因为人们不再依靠记忆而依赖外部符号。但正是文字使抽象思维、逻辑论证、批判性反思成为可能。印刷术进一步强化了这些偏向,学生可以反复阅读、在页边批注、在不同文本之间建立联系。教育成了个人的、私密的、持续专注的活动。数字媒介时代,互联网带来了全新的学习体验。超链接打断了线性阅读,搜索引擎提供了即时检索,社交媒体将学习对话化、社交化。一些学者已经指出,频繁的网络使用与注意力的碎片化、浅层阅读习惯之间存在相关性[10]。GAI的出现则是这一趋势的加速版本。搜索引擎至少还要求学生输入关键词、筛选链接、判断信源,而GAI直接将答案呈现在用户面前,省去了中间环节。从这个意义上说,GAI不是搜索引擎的升级版,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媒介形态。它不再将用户定位为信息的主动检索者,而将其变为答案的被动接受者。

教学媒介的认知塑造功能之所以隐蔽,是因为它不像课程内容或教学指令那样明确。学生很少意识到,他们与GAI的每一次对话,都在强化某种特定的认知策略,即快速提问、期待即时回复、接受生成内容、不再追问。这种交互模式如果成为学习的默认模式,就会产生波兹曼所说的“隐性课程”。学校教的不仅是数学公式和历史事件,媒介环境本身也在教。教学生什么是“好问题”(能被GAI快速回答的问题),什么是“好答案”(看起来完整流畅的答案),什么是“好学习”(高效率的答案获取)。本文正是在这一理论基础上,聚焦GAI的“即时满足”偏向及其认知重塑效应。需要强调的是,提出这一偏向并非要全盘否定GAI的教学价值,而是要揭示其潜在的认知风险,为教育者提供一种超越“工具论”的反思框架。

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媒介偏向分析

(一)“即时满足”偏向的技术基础

GAI之所以内置了“即时满足”的偏向,根植于其底层技术架构与交互设计。

第一,近乎零延迟的响应机制。大语言模型的设计目标之一就是最小化推理延迟。从用户体验的角度,用户输入提示词后,系统应在数秒甚至毫秒级内开始生成回答。这种即时性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在塑造用户的期待,即任何问题都应得到快速回答。与传统学习需要翻书、查阅资料、反复思考相比,GAI提供的“认知解脱”几乎是即时的。问题在于,当快速得到答案成为常态,学生是否还有动力忍受认知困惑、进行自我探索?

第二,算法迎合与认知冲突的最小化。GAI的强化学习与人类反馈(RLHF)机制心理学研究表明,认知冲突是激发深度思考、促进概念转变的重要动力,使其倾向于生成用户想听到的回答。当用户的提示词表达某种立场时,GAI通常会先肯定这一立场,再进行补充说明,而非直接质疑。这种迎合式设计固然提升了用户体验,但也减少了用户的认知冲突。如果GAI总是提供低冲突、高接纳的内容,学生就缺少了直面相反观点、挑战自己预设的机会。

第三,碎片化与去语境化的输出形态。GAI生成的回答通常呈现为若干段落或要点,每段篇幅不长,语言流畅但有时缺乏严密的逻辑链条。这种形态与社交媒体上的信息流有相似之处。虽易于阅读,但缺乏深度论证的肌理。更重要的是,GAI的回答往往是去语境化的。它给出了结论,却很少展示得出这一结论的全过程(尽管可以追问,但需要用户主动进行)。传统教科书或学术论文则不同,它们呈现完整的论述结构、前提、推理、证据、限定条件。GAI的结论优先模式,可能让学生习惯于接受答案,而不关注论证本身。

(二)传统媒介与GAI的偏向对比

为了更清晰地呈现GAI的媒介偏向,有必要将其与传统教学媒介进行系统比较。比较内容如下表1所示。

表1 GAI与传统教学媒介的系统比较
媒介类型 交互模式 响应时间 认知偏向
纸质教材 单向阅读 深度、逻辑、延迟满足
课堂讲授 单向演讲+有限互动 实时 听觉接受、选择性注意
搜索引擎 关键词检索+自主筛选 数秒级 快速筛选、自主判断
GAI 自然语言对话 数秒级 即时满足、低认知负荷

需要说明的是,上表是用典型特征进行的简化比较,并非绝对。纸质教材也可以被快速浏览,搜索引擎也可以进行深度检索,GAI也可以被用于启发式追问。但作为一种媒介的固有偏向,GAI在默认设置下倾向于鼓励用户“提问—接收”,而非“检索—筛选—整合—批判”。

从媒介环境学的角度看,偏向不是决定论,而是最省力路径。GAI为学习者提供了一条获取答案的最省力路径。按照行为经济学的最省力原则,人们在有多种选项时倾向于选择认知负荷最低的那一个。当GAI随时可用时,学生自然会优先使用它。久而久之,这一最省力路径就内化为认知习惯。

(三)从“认知习惯”到“认知重塑”的作用机制分析

GAI的“即时满足”偏向如何具体地重塑学生的认知习惯?可以沿着“注意力—思维路径—延迟满足—知识观”四个维度加以分析。

第一,注意力模式即从“持续专注”到“高频切换”。GAI的即时响应强化了学生对快速反馈的期待。当学生习惯于在数秒内获得答案后,他们对于需要较长时间才能看到进展的任务(如阅读长篇文献、撰写复杂论文)的耐心会下降。注意力不再是一种可以持续投入的资源,而变成了需要不断被刺激、被满足的“猎物”。研究表明,频繁的任务切换会降低认知效率和深度加工的可能性。GAI虽然没有像社交媒体那样主动推送通知,但其“问题—答案—新问题”的对话模式,本身就在鼓励一种短平快的认知节奏。

第二,思维路径即从“探究式思考”到“答案消费”。传统的问题解决往往涉及一个循环过程,即定义问题、拆解子问题、提出假设、收集信息、验证假设、调整方案。GAI则提供了捷径,即用户只需提出一个完整的问题,系统就会输出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学生被跳过了中间包括拆解、假设、验证等所有环节。长此以往,学生会逐渐失去问题拆解的能力,因为他们从未被要求这样做。更有甚者,学生可能不再区分自己独立的思考与GAI的输出,两者的边界变得模糊。这就是一种思维路径的萎缩,能够独立走完思考全程的次数减少,依赖外部智能体代步的习惯加深。

第三,延迟满足能力即从“耐受困惑”到“认知解脱”。学习本质上是一种延迟满足的活动。学生在学习过程中会经历困惑、试错、挫折,只有在投入足够的努力之后才会获得理解和成就感。这种“困惑—努力—领悟”的循环是深度学习的核心机制。GAI提供的即时答案是一种认知解脱,它让用户无需经历困惑期就直接获得答案。短期看,这减少了负面情绪;长期看,它削弱了学生对困惑的耐受性。当困惑一出现就寻求GAI解决时,学生就失去了在迷茫中坚持探索、最终豁然开朗的宝贵体验。而正是这种体验,塑造了坚毅、自律和认知韧性。

第四,知识观即从“建构性知识”到“给定性知识”。建构主义学习理论认为,知识不是被动接收的,而是学习者主动建构的结果。GAI的答案输出模式隐含着一种相反的知识观。知识是现成的、可被给定的,理解不过是阅读了正确的答案。这种知识观与深度学习的理念背道而驰。深度学习强调知识的迁移与应用,而这些能力只有在主动建构的过程中才能形成。如果学生只是消费GAI给出的答案,而没有经历知识的建构过程,他们就很难在陌生情境中灵活调用所学知识。

三、认知重塑与教育目标的冲突

(一)高校深度学习的核心诉求

高等教育的目标不仅仅是知识传授,更是培养高阶思维能力。按深度划分,学习可分为深度学习和浅层学习。深度学习追求理解、关联、批判、迁移;浅层学习满足于记忆、复制、应付考试。我国高校近年来持续推动的“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改革、研究型学习、创新人才培养,本质上都指向深度学习。

深度学习对认知习惯有特定要求。它要求学生能够对复杂问题保持耐性,不急于寻求简单答案;对既有观点保持质疑,主动寻找反证;在不同领域的知识之间建立联系,而非孤立记忆;反思自己的思考过程,进行元认知监控。这些能力无一不需要慢思考、认知努力、延迟满足。如果GAI的“即时满足”偏向削弱了学生对这些认知习惯的投入,那么深度学习就可能沦为口号。

(二)“即时满足者”与“深度思考者”的张力

将GAI偏向塑造的“即时满足者”形象与高等教育期望培养的“深度思考者”形象相对照,对照思路如表2所示,可以发现一系列结构性张力。

表2 两者对照思路
维度 即时满足者 深度思考者
对待问题的态度 快速得到答案 先理解问题、分析问题
对待信息的态度 接受看似合理的答案 交叉验证、追问来源
对待困惑的态度 寻求即时解脱 将其视为思考的契机
对待认知冲突的态度 回避 主动寻求、批判性分析
学习目标 完成任务、获得分数 追求理解、意义建构
认知节奏 快、多任务切换 满、深度投入

这种张力并非不可调和。一个学生可以在某些任务中使用GAI提高效率,在其他任务中投入深度思考。问题在于,当GAI在所有学习场景中无处不在时,“即时满足”模式就会形成路径依赖,取代其他认知模式的可能性。正如波兹曼警告的:“一种媒介的优势往往会遮蔽另一种媒介的价值”。在校园里,如果GAI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学习伙伴,那么深度阅读、自由写作、无目的的学术讨论这些“低效”的学习方式就可能被边缘化。

(三)隐性课程与媒介共谋

隐性课程(hidden curriculum)是课程理论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指的是学校通过其组织结构、规章制度、日常实践所传递的潜在价值观。例如,课堂的座位排列、考试的时间限制、评分的方式,都在悄悄传递着关于“什么是重要的”的信息。

在学习媒介的使用上,同样存在隐性课程。当学校允许(甚至鼓励)学生在课堂上使用GAI时,它传递的隐性信息是快速得到答案比思考过程更重要、困惑是不被允许的、效率是第一位的。这些信息很少被明确讨论,但它们通过日常实践的重复而内化为学生的价值观。

波兹曼将这种现象称为“媒介的隐性教学”。媒介通过其形式特征,持续地、悄无声息地教导使用者:什么是值得关注的,什么是应该忽略的;什么是严肃的表达,什么是随意的闲聊;什么是有效的交流,什么是浪费时间。当GAI成为主要的学习媒介时,它的隐性教学可能是简洁即真理、结论即论证、即时即正当。这种隐性教学与高等教育的显性目标(培养批判性思维、创新能力、终身学习者)之间的冲突,需要教育者从媒介环境学的角度加以反思,而不是仅仅制定“允许/不允许使用AI”的简单规则。

四、应对策略:在“即时满足”媒介中守护“深度思考”

面对GAI带来的深层次影响,仅靠“加强学术诚信教育”或“升级查重技术”显然不够。我们需要从教学安排、媒介素养、人机分工、评价方式等几个方面综合应对。

(一)教学制度的设计应为“慢思考”留下空间

首先,高校和教师可以有意识地在课程中设置“无AI时段”或需要慢下来的任务。比如,每节课开头留出15分钟,让学生离开电子设备,进行自由写作、手算练习或面对面讨论。这样做不是为了对抗技术,而是人为制造一种“反环境”(counter-environment)。麦克卢汉曾说,要真正理解一种媒介,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另一种媒介来对照。在没有AI的环境里,学生会重新体验到深度思考的不易与收获,从而对GAI的便利和代价都有更清醒的认识。

另外,作业考核可以更多关注过程而非只盯着结果。过去我们只收论文、报告或代码,现在不妨要求学生同时提交初期构想、思路演变记录、草稿、修改痕迹和参考文献列表。这样一来,学生的思考过程变得可见,也更容易被评价;同时学生自己也会意识到,思考本身是有价值的,不能简单被“答案消费”取代。

(二)媒介素养教育的升级

传统媒介素养教育主要教学生识别假新闻、防范诈骗、保护个人隐私。在GAI时代,媒介素养需要升级为“媒介环境素养”,不仅包括技能的习得,更包括对媒介偏向本身的认识。

具体而言,可以在课程中引入简单的媒介环境学实验。让学生分别使用GAI和传统方式(如查阅教材、图书馆资料)完成同一任务,然后反思两种过程的差异。哪种方式更高效?哪种方式让自己学到了更多?哪种方式让自己感觉更思考过?通过这种对比体验,学生可以获得关于GAI媒介偏向的直接认知,而非仅仅被告知AI有风险。

此外,学校可以开设关于“智能时代的认知习惯”的工作坊或通识课程,讲讲注意力管理、元认知监控、延迟满足训练等心理学知识,引导学生把这些知识用到日常的GAI使用中,慢慢养成有意识的自我调节习惯。

(三)明确人机协作的边界

与其笼统地讨论是否允许使用AI,不如对不同使用场景进行精细化区分。这里提出一个简单的“三层模型”。

第一,辅助层即GAI可用于生成思路启发、提供案例、润色表达。在这些场景中,学生仍然要自己完成核心思考。第二,禁止层即在需要测试学生独立能力、或需要培养学生特定认知习惯的任务中,应明确规定禁止使用GAI,并设计相应的监督机制。第三,协商层即对于复杂的研究性任务,允许学生在与教师协商后使用GAI的特定功能,并在提交时详细说明使用过程。

这一区分的关键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教学意图。教师应首先明确该任务要培养学生什么能力,再决定GAI的开放程度。如果目标是培养信息检索与筛选能力,就不应让GAI代替;如果目标是培养创意发散,GAI倒可以当一个不错的灵感助手。

(四)教学评价改革

评价方式往往起着“指挥棒”的作用。如果还是只看标准化答案,那GAI的“即时满足”优势就会被放大,深度学习反而被挤压。所以评价体系也需要跟着调整。

首先,增加开放性、跨情境、多步推理的题目。这类题目要求学生在不同情境中调用知识、进行迁移,GAI的即时答案往往难以直接奏效。例如,不是问人工智能的伦理风险有哪些,而是给出一段具体的教学场景描述,要求学生分析其中可能出现的伦理困境并设计解决方案。

其次,过程性评价和成果性评价应该并重。如前面所说,要求学生提交工作草稿、反思日志、迭代记录等。这不仅可以对抗答案消费,还可以让学生将自己的思考过程可视化,便于教师进行针对性指导。

最后,可以尝试“人机协作评价”。教师可以让学生自行记录哪些部分由自己完成、哪些部分由GAI辅助,并评价自己的合作质量。这样做既能锻炼学生的元认知能力,也能让他们更负责任地使用GAI。

五、结语

本文借助媒介环境学的分析框架,考察了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教学媒介所携带的偏向,以及这种偏向可能引发的认知重塑。与现有研究多停留在工具层面的赋能或风险讨论不同,我们试图追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当GAI变成高校日常学习的一部分,它究竟在怎样改变学生的思维习惯?答案是,GAI内置了一种“即时满足”偏向,通过快速响应、碎片化输出、迎合用户偏好等机制,可能把学生从“深度思考者”推向“即时满足者”,即注意力容易分散、批判性思维变弱、越来越没有耐心面对困惑。这与高等教育追求深度学习的初衷形成了内在冲突。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并不主张彻底拒绝GAI,也不是要美化旧式教学媒介。就像印刷术当年也曾被指责让人记忆力衰退,但它最终还是成为了现代教育的重要基础。每一次新媒介的登场都会带来认知习惯的改变,教育需要做的不是挡住变化,而是帮助学生在变化中保持判断力,学会有意识地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本文提出“即时满足”偏向,更多是想给教育者提供一个可以对照的反思工具。在享受技术带来的效率的同时,主动去设置一些“反环境”,留住那些算法很难替代的认知能力,比如长时间专注、敢于质疑、承受困惑的耐心、对真理的执着。后续研究可以从实证层面继续检验这里的推论,例如用追踪研究测量GAI使用频率与学生注意力、批判性思维能力之间的关联甚至因果关系;也可以比较不同学科背景下这种媒介偏向的差异,或者检验元认知训练、反思日志等干预手段能否有效缓解即时满足的倾向。在技术更新不断加快的年代,媒介环境学的视角或许能帮我们穿过各种技术热潮,重新回到教育最根本的问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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