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办单位:
- ISSN:
- 期刊分类:
- 出版周期:
- 投稿量:
- 浏览量: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教学媒介偏向与认知重塑
The Teaching Medium Bias and Cognitive Reshaping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引言
2022年底以来,以ChatGPT、DeepSeek、文心一言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至高等教育领域。麦可思公司2024年调查显示,54%的中国高校教师频繁使用AI辅助教学;美国一项大学生调查亦表明,超过89%的学生曾借助ChatGPT完成作业。上述数据表明,GAI已从实验室前沿技术转变为课堂、作业与师生对话的常态化工具,正在深刻重塑高等教育的教学形态。
学界对GAI的教育应用已展开热烈讨论。赋能论强调GAI在构建虚实融合教学场景、提供个性化学习路径、生成丰富教学资源、减轻教师重复劳动等方面的价值;风险论则聚焦学术不端、主体性消解、算法偏见、数据隐私、师生关系异化等问题。然而,两种视角大多将GAI视为中性工具,认为只要制定合理规范、加强伦理教育即可趋利避害。这一技术工具论隐含的假设,恰恰忽略了媒介形式本身的能动性。为此,我们需要思考,若GAI不仅是一种工具,更是一种新型教学媒介,其形式特征是否已内嵌某种认知偏向?如果说印刷媒介偏向线性逻辑与深度理性,电视媒介偏向娱乐与碎片化,那么GAI这一能够即时响应、连续对话、生成内容的新型媒介,内置了怎样的认知逻辑?
麦克卢汉“媒介即讯息”的著名论断提醒我们,真正影响人类的并非媒介传递的具体内容,而是媒介形式本身及其对感知方式的延伸。他曾比喻,媒介内容好比窃贼用来分散看门狗注意力的鲜肉,真正破门而入的是媒介形式。换言之,当我们争论GAI生成内容是否正确、是否构成学术不端时,可能恰恰忽略了GAI作为媒介形式正在悄然改变思维习惯,这才是更根本的讯息。波兹曼进一步指出,每种媒介都有独特的认识论偏向,通过媒介即隐喻的方式暗中定义什么是有价值的知识、什么是有效的学习。
沿着这一理论进路,本文的核心论点是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教学媒介,内置了“即时满足”(instant gratification)的认知偏向。这一偏向通过即时响应、碎片化输出、算法迎合等技术机制得以实现,可能引导学生从“深度思考者”转变为“即时满足者”,与高等教育倡导的深度学习目标形成内在张力。本文首先阐释媒介环境学的理论视角及其适切性;其次分析GAI的媒介偏向及其认知重塑机制;再次探讨这一偏向与高等教育目标的结构性冲突;最后从教学制度、媒介素养、人机协作、评价改革等维度提出应对策略。
一、理论基础:媒介环境学视野中的教学媒介
(一)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
马歇尔·麦克卢汉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的“媒介即讯息”,至今仍是对技术媒介最具穿透力的洞见之一。这一命题的核心不是否认媒介内容的重要性,而是强调媒介形式对人类的感知模式、思维方式和社会组织的影响,远比媒介传递的具体信息更为深远。任何媒介(即人的任何延伸)对个人和社会的任何影响,都是由于新的尺度产生的。拼音文字将人的视觉从整体感知中分离出来,培养了线性逻辑与抽象思维;印刷术将文字标准化、可复制化,催生了民族主义、科学革命与现代教育制度;电视则将人类重新拖回部落化的直觉与情感参与。
麦克卢汉的方法论启示在于要理解一种新技术的影响,不能仅仅追问人们用它来做什么,而应追问这种媒介本身改变了人们的什么。GAI可以帮助学生写作文、解数学题、生成实验报告、讨论哲学问题。但无论内容如何,GAI作为一种交互界面,始终以相同的方式呈现,即用户输入提示词,系统在数秒内输出回答。这种“提问—即时回答”的交互模式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讯息。
麦克卢汉还提出了“媒介即人的延伸”的命题。轮子是脚的延伸,电话是声音的延伸,电视是眼睛和耳朵的延伸。按照这一逻辑,GAI可以被视为大脑的延伸,它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人类的记忆、计算、推理功能。但延伸也意味着自我截除,当一种能力被外部化到媒介中时,人体原有的这一能力往往会被削弱。正如汽车延伸了脚却削弱了行走能力,GAI延伸了思考能力,也可能削弱了人们独立思考、自主推理的习惯。
(二)波兹曼的媒介批评与认识论偏向
尼尔·波兹曼继承并发展了麦克卢汉的思想,将媒介环境学引向对教育、公共话语、儿童文化的具体批判。在《娱乐至死》中,波兹曼指出“媒介不是中性的,它有其内在的偏向。某种媒介在表达某些类型的观点时比其他媒介更便利”。印刷术的偏向是严肃、理性、逻辑;电视的偏向是娱乐、图像、情感。当电视成为公共话语的主要媒介时,新闻被迫以娱乐的形式呈现,其严肃性随之消解。
波兹曼的“媒介即隐喻”更值得深思。媒介通过其形式特征,悄悄地影响着我们对现实的看法。我们关于自然、关于自身、关于人类、关于观念的认识,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我们媒介的隐喻的影响。例如,在印刷文化主导的时代,好的论证意味着结构严谨、证据充分、逻辑连贯;在电视时代,好的发言意味着形象良好、语言生动、情感充沛。同样,当GAI成为学习的主要媒介时,学生关于好的学习的理解也可能发生变化。是快速找到答案、效率优先?还是忍受困惑、持续追问?
波兹曼的另一本著作《技术垄断》进一步警示。当技术被赋予无限的信任,成为解释世界的唯一框架时,文化就陷入了技术垄断。在教育领域,这意味着如果GAI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学习伴侣,不仅其局限性被忽视,而且那些无法被GAI高效处理的学习方式(如深度阅读、自由写作、无目的的讨论)可能被视为低效甚至过时。这种价值观的潜移默化,恰恰是媒介环境学最关心的议题。
(三)教学媒介的认知塑造功能
将媒介环境学的视角引入教学,我们会发现每一次教学媒介的变革都伴随着学习者认知习惯的重塑。口传时代,学习依赖记忆与倾听,知识以歌谣、格言、故事的形式代代相传,学习者习惯于在场的对话与即时的回应。文字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柏拉图曾批评书写会让人变得健忘,因为人们不再依靠记忆而依赖外部符号。但正是文字使抽象思维、逻辑论证、批判性反思成为可能。印刷术进一步强化了这些偏向,学生可以反复阅读、在页边批注、在不同文本之间建立联系。教育成了个人的、私密的、持续专注的活动。数字媒介时代,互联网带来了全新的学习体验。超链接打断了线性阅读,搜索引擎提供了即时检索,社交媒体将学习对话化、社交化。一些学者已经指出,频繁的网络使用与注意力的碎片化、浅层阅读习惯之间存在相关性[10]。GAI的出现则是这一趋势的加速版本。搜索引擎至少还要求学生输入关键词、筛选链接、判断信源,而GAI直接将答案呈现在用户面前,省去了中间环节。从这个意义上说,GAI不是搜索引擎的升级版,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媒介形态。它不再将用户定位为信息的主动检索者,而将其变为答案的被动接受者。
教学媒介的认知塑造功能之所以隐蔽,是因为它不像课程内容或教学指令那样明确。学生很少意识到,他们与GAI的每一次对话,都在强化某种特定的认知策略,即快速提问、期待即时回复、接受生成内容、不再追问。这种交互模式如果成为学习的默认模式,就会产生波兹曼所说的“隐性课程”。学校教的不仅是数学公式和历史事件,媒介环境本身也在教。教学生什么是“好问题”(能被GAI快速回答的问题),什么是“好答案”(看起来完整流畅的答案),什么是“好学习”(高效率的答案获取)。本文正是在这一理论基础上,聚焦GAI的“即时满足”偏向及其认知重塑效应。需要强调的是,提出这一偏向并非要全盘否定GAI的教学价值,而是要揭示其潜在的认知风险,为教育者提供一种超越“工具论”的反思框架。
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媒介偏向分析
(一)“即时满足”偏向的技术基础
GAI之所以内置了“即时满足”的偏向,根植于其底层技术架构与交互设计。
第一,近乎零延迟的响应机制。大语言模型的设计目标之一就是最小化推理延迟。从用户体验的角度,用户输入提示词后,系统应在数秒甚至毫秒级内开始生成回答。这种即时性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在塑造用户的期待,即任何问题都应得到快速回答。与传统学习需要翻书、查阅资料、反复思考相比,GAI提供的“认知解脱”几乎是即时的。问题在于,当快速得到答案成为常态,学生是否还有动力忍受认知困惑、进行自我探索?
第二,算法迎合与认知冲突的最小化。GAI的强化学习与人类反馈(RLHF)机制心理学研究表明,认知冲突是激发深度思考、促进概念转变的重要动力,使其倾向于生成用户想听到的回答。当用户的提示词表达某种立场时,GAI通常会先肯定这一立场,再进行补充说明,而非直接质疑。这种迎合式设计固然提升了用户体验,但也减少了用户的认知冲突。如果GAI总是提供低冲突、高接纳的内容,学生就缺少了直面相反观点、挑战自己预设的机会。
第三,碎片化与去语境化的输出形态。GAI生成的回答通常呈现为若干段落或要点,每段篇幅不长,语言流畅但有时缺乏严密的逻辑链条。这种形态与社交媒体上的信息流有相似之处。虽易于阅读,但缺乏深度论证的肌理。更重要的是,GAI的回答往往是去语境化的。它给出了结论,却很少展示得出这一结论的全过程(尽管可以追问,但需要用户主动进行)。传统教科书或学术论文则不同,它们呈现完整的论述结构、前提、推理、证据、限定条件。GAI的结论优先模式,可能让学生习惯于接受答案,而不关注论证本身。
(二)传统媒介与GAI的偏向对比
为了更清晰地呈现GAI的媒介偏向,有必要将其与传统教学媒介进行系统比较。比较内容如下表1所示。
| 媒介类型 | 交互模式 | 响应时间 | 认知偏向 |
|---|---|---|---|
| 纸质教材 | 单向阅读 | 无 | 深度、逻辑、延迟满足 |
| 课堂讲授 | 单向演讲+有限互动 | 实时 | 听觉接受、选择性注意 |
| 搜索引擎 | 关键词检索+自主筛选 | 数秒级 | 快速筛选、自主判断 |
| GAI | 自然语言对话 | 数秒级 | 即时满足、低认知负荷 |
需要说明的是,上表是用典型特征进行的简化比较,并非绝对。纸质教材也可以被快速浏览,搜索引擎也可以进行深度检索,GAI也可以被用于启发式追问。但作为一种媒介的固有偏向,GAI在默认设置下倾向于鼓励用户“提问—接收”,而非“检索—筛选—整合—批判”。
从媒介环境学的角度看,偏向不是决定论,而是最省力路径。GAI为学习者提供了一条获取答案的最省力路径。按照行为经济学的最省力原则,人们在有多种选项时倾向于选择认知负荷最低的那一个。当GAI随时可用时,学生自然会优先使用它。久而久之,这一最省力路径就内化为认知习惯。
(三)从“认知习惯”到“认知重塑”的作用机制分析
GAI的“即时满足”偏向如何具体地重塑学生的认知习惯?可以沿着“注意力—思维路径—延迟满足—知识观”四个维度加以分析。
第一,注意力模式即从“持续专注”到“高频切换”。GAI的即时响应强化了学生对快速反馈的期待。当学生习惯于在数秒内获得答案后,他们对于需要较长时间才能看到进展的任务(如阅读长篇文献、撰写复杂论文)的耐心会下降。注意力不再是一种可以持续投入的资源,而变成了需要不断被刺激、被满足的“猎物”。研究表明,频繁的任务切换会降低认知效率和深度加工的可能性。GAI虽然没有像社交媒体那样主动推送通知,但其“问题—答案—新问题”的对话模式,本身就在鼓励一种短平快的认知节奏。
第二,思维路径即从“探究式思考”到“答案消费”。传统的问题解决往往涉及一个循环过程,即定义问题、拆解子问题、提出假设、收集信息、验证假设、调整方案。GAI则提供了捷径,即用户只需提出一个完整的问题,系统就会输出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学生被跳过了中间包括拆解、假设、验证等所有环节。长此以往,学生会逐渐失去问题拆解的能力,因为他们从未被要求这样做。更有甚者,学生可能不再区分自己独立的思考与GAI的输出,两者的边界变得模糊。这就是一种思维路径的萎缩,能够独立走完思考全程的次数减少,依赖外部智能体代步的习惯加深。
第三,延迟满足能力即从“耐受困惑”到“认知解脱”。学习本质上是一种延迟满足的活动。学生在学习过程中会经历困惑、试错、挫折,只有在投入足够的努力之后才会获得理解和成就感。这种“困惑—努力—领悟”的循环是深度学习的核心机制。GAI提供的即时答案是一种认知解脱,它让用户无需经历困惑期就直接获得答案。短期看,这减少了负面情绪;长期看,它削弱了学生对困惑的耐受性。当困惑一出现就寻求GAI解决时,学生就失去了在迷茫中坚持探索、最终豁然开朗的宝贵体验。而正是这种体验,塑造了坚毅、自律和认知韧性。
第四,知识观即从“建构性知识”到“给定性知识”。建构主义学习理论认为,知识不是被动接收的,而是学习者主动建构的结果。GAI的答案输出模式隐含着一种相反的知识观。知识是现成的、可被给定的,理解不过是阅读了正确的答案。这种知识观与深度学习的理念背道而驰。深度学习强调知识的迁移与应用,而这些能力只有在主动建构的过程中才能形成。如果学生只是消费GAI给出的答案,而没有经历知识的建构过程,他们就很难在陌生情境中灵活调用所学知识。
三、认知重塑与教育目标的冲突
(一)高校深度学习的核心诉求
高等教育的目标不仅仅是知识传授,更是培养高阶思维能力。按深度划分,学习可分为深度学习和浅层学习。深度学习追求理解、关联、批判、迁移;浅层学习满足于记忆、复制、应付考试。我国高校近年来持续推动的“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改革、研究型学习、创新人才培养,本质上都指向深度学习。
深度学习对认知习惯有特定要求。它要求学生能够对复杂问题保持耐性,不急于寻求简单答案;对既有观点保持质疑,主动寻找反证;在不同领域的知识之间建立联系,而非孤立记忆;反思自己的思考过程,进行元认知监控。这些能力无一不需要慢思考、认知努力、延迟满足。如果GAI的“即时满足”偏向削弱了学生对这些认知习惯的投入,那么深度学习就可能沦为口号。
(二)“即时满足者”与“深度思考者”的张力
将GAI偏向塑造的“即时满足者”形象与高等教育期望培养的“深度思考者”形象相对照,对照思路如表2所示,可以发现一系列结构性张力。
| 维度 | 即时满足者 | 深度思考者 |
|---|---|---|
| 对待问题的态度 | 快速得到答案 | 先理解问题、分析问题 |
| 对待信息的态度 | 接受看似合理的答案 | 交叉验证、追问来源 |
| 对待困惑的态度 | 寻求即时解脱 | 将其视为思考的契机 |
| 对待认知冲突的态度 | 回避 | 主动寻求、批判性分析 |
| 学习目标 | 完成任务、获得分数 | 追求理解、意义建构 |
| 认知节奏 | 快、多任务切换 | 满、深度投入 |
这种张力并非不可调和。一个学生可以在某些任务中使用GAI提高效率,在其他任务中投入深度思考。问题在于,当GAI在所有学习场景中无处不在时,“即时满足”模式就会形成路径依赖,取代其他认知模式的可能性。正如波兹曼警告的:“一种媒介的优势往往会遮蔽另一种媒介的价值”。在校园里,如果GAI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学习伙伴,那么深度阅读、自由写作、无目的的学术讨论这些“低效”的学习方式就可能被边缘化。
(三)隐性课程与媒介共谋
隐性课程(hidden curriculum)是课程理论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指的是学校通过其组织结构、规章制度、日常实践所传递的潜在价值观。例如,课堂的座位排列、考试的时间限制、评分的方式,都在悄悄传递着关于“什么是重要的”的信息。
在学习媒介的使用上,同样存在隐性课程。当学校允许(甚至鼓励)学生在课堂上使用GAI时,它传递的隐性信息是快速得到答案比思考过程更重要、困惑是不被允许的、效率是第一位的。这些信息很少被明确讨论,但它们通过日常实践的重复而内化为学生的价值观。
波兹曼将这种现象称为“媒介的隐性教学”。媒介通过其形式特征,持续地、悄无声息地教导使用者:什么是值得关注的,什么是应该忽略的;什么是严肃的表达,什么是随意的闲聊;什么是有效的交流,什么是浪费时间。当GAI成为主要的学习媒介时,它的隐性教学可能是简洁即真理、结论即论证、即时即正当。这种隐性教学与高等教育的显性目标(培养批判性思维、创新能力、终身学习者)之间的冲突,需要教育者从媒介环境学的角度加以反思,而不是仅仅制定“允许/不允许使用AI”的简单规则。
四、应对策略:在“即时满足”媒介中守护“深度思考”
面对GAI带来的深层次影响,仅靠“加强学术诚信教育”或“升级查重技术”显然不够。我们需要从教学安排、媒介素养、人机分工、评价方式等几个方面综合应对。
(一)教学制度的设计应为“慢思考”留下空间
首先,高校和教师可以有意识地在课程中设置“无AI时段”或需要慢下来的任务。比如,每节课开头留出15分钟,让学生离开电子设备,进行自由写作、手算练习或面对面讨论。这样做不是为了对抗技术,而是人为制造一种“反环境”(counter-environment)。麦克卢汉曾说,要真正理解一种媒介,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另一种媒介来对照。在没有AI的环境里,学生会重新体验到深度思考的不易与收获,从而对GAI的便利和代价都有更清醒的认识。
另外,作业考核可以更多关注过程而非只盯着结果。过去我们只收论文、报告或代码,现在不妨要求学生同时提交初期构想、思路演变记录、草稿、修改痕迹和参考文献列表。这样一来,学生的思考过程变得可见,也更容易被评价;同时学生自己也会意识到,思考本身是有价值的,不能简单被“答案消费”取代。
(二)媒介素养教育的升级
传统媒介素养教育主要教学生识别假新闻、防范诈骗、保护个人隐私。在GAI时代,媒介素养需要升级为“媒介环境素养”,不仅包括技能的习得,更包括对媒介偏向本身的认识。
具体而言,可以在课程中引入简单的媒介环境学实验。让学生分别使用GAI和传统方式(如查阅教材、图书馆资料)完成同一任务,然后反思两种过程的差异。哪种方式更高效?哪种方式让自己学到了更多?哪种方式让自己感觉更思考过?通过这种对比体验,学生可以获得关于GAI媒介偏向的直接认知,而非仅仅被告知AI有风险。
此外,学校可以开设关于“智能时代的认知习惯”的工作坊或通识课程,讲讲注意力管理、元认知监控、延迟满足训练等心理学知识,引导学生把这些知识用到日常的GAI使用中,慢慢养成有意识的自我调节习惯。
(三)明确人机协作的边界
与其笼统地讨论是否允许使用AI,不如对不同使用场景进行精细化区分。这里提出一个简单的“三层模型”。
第一,辅助层即GAI可用于生成思路启发、提供案例、润色表达。在这些场景中,学生仍然要自己完成核心思考。第二,禁止层即在需要测试学生独立能力、或需要培养学生特定认知习惯的任务中,应明确规定禁止使用GAI,并设计相应的监督机制。第三,协商层即对于复杂的研究性任务,允许学生在与教师协商后使用GAI的特定功能,并在提交时详细说明使用过程。
这一区分的关键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教学意图。教师应首先明确该任务要培养学生什么能力,再决定GAI的开放程度。如果目标是培养信息检索与筛选能力,就不应让GAI代替;如果目标是培养创意发散,GAI倒可以当一个不错的灵感助手。
(四)教学评价改革
评价方式往往起着“指挥棒”的作用。如果还是只看标准化答案,那GAI的“即时满足”优势就会被放大,深度学习反而被挤压。所以评价体系也需要跟着调整。
首先,增加开放性、跨情境、多步推理的题目。这类题目要求学生在不同情境中调用知识、进行迁移,GAI的即时答案往往难以直接奏效。例如,不是问人工智能的伦理风险有哪些,而是给出一段具体的教学场景描述,要求学生分析其中可能出现的伦理困境并设计解决方案。
其次,过程性评价和成果性评价应该并重。如前面所说,要求学生提交工作草稿、反思日志、迭代记录等。这不仅可以对抗答案消费,还可以让学生将自己的思考过程可视化,便于教师进行针对性指导。
最后,可以尝试“人机协作评价”。教师可以让学生自行记录哪些部分由自己完成、哪些部分由GAI辅助,并评价自己的合作质量。这样做既能锻炼学生的元认知能力,也能让他们更负责任地使用GAI。
五、结语
本文借助媒介环境学的分析框架,考察了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教学媒介所携带的偏向,以及这种偏向可能引发的认知重塑。与现有研究多停留在工具层面的赋能或风险讨论不同,我们试图追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当GAI变成高校日常学习的一部分,它究竟在怎样改变学生的思维习惯?答案是,GAI内置了一种“即时满足”偏向,通过快速响应、碎片化输出、迎合用户偏好等机制,可能把学生从“深度思考者”推向“即时满足者”,即注意力容易分散、批判性思维变弱、越来越没有耐心面对困惑。这与高等教育追求深度学习的初衷形成了内在冲突。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并不主张彻底拒绝GAI,也不是要美化旧式教学媒介。就像印刷术当年也曾被指责让人记忆力衰退,但它最终还是成为了现代教育的重要基础。每一次新媒介的登场都会带来认知习惯的改变,教育需要做的不是挡住变化,而是帮助学生在变化中保持判断力,学会有意识地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本文提出“即时满足”偏向,更多是想给教育者提供一个可以对照的反思工具。在享受技术带来的效率的同时,主动去设置一些“反环境”,留住那些算法很难替代的认知能力,比如长时间专注、敢于质疑、承受困惑的耐心、对真理的执着。后续研究可以从实证层面继续检验这里的推论,例如用追踪研究测量GAI使用频率与学生注意力、批判性思维能力之间的关联甚至因果关系;也可以比较不同学科背景下这种媒介偏向的差异,或者检验元认知训练、反思日志等干预手段能否有效缓解即时满足的倾向。在技术更新不断加快的年代,媒介环境学的视角或许能帮我们穿过各种技术热潮,重新回到教育最根本的问题上来。
参考文献:
- [1] 戎璐,赵满坤,喻梅.GenAI对教育媒介本体与研究范式的重构[J].黑龙江高教研究,2026,44(03):16-20.
- [2] Mishra P, Oster N, Henriksen D.Generative AI,Teacher Knowledge and Educational Research: Bridging Short- and Long-Term Perspectives[J].TechTrends,2024(68):205-210.
- [3] 周洪宇,李坤艳.人工智能在“三师课堂”教学中的应用、风险及规避[J].中国电化教育,2026(03):38-45.
- [4] 张骋.是“媒介即讯息”,不是“媒介即信息”:从符号学视角重新理解麦克卢汉的经典理论[J].新闻界,2017(10):45-50.
- [5] 高翊凯,邱慧.媒介即隐喻——尼尔·波兹曼媒介哲学探究[J].自然辩证法研究,2018,34(07):48-54.
- [6] 胡刚.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高校思政课话语伦理风险及其治理路径[J].黑龙江高教研究,2025,43(09):8-15.
- [7] 黄旦.“后视镜”中的麦克卢汉——“人的延伸”之批判[J].探索与争鸣,2024(12):62-65.
- [8] 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M].章艳,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22.
- [9] 李晓云.媒介生态与技术垄断——尼尔·波兹曼的技术垄断批判[J].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01):70-74.
- [10] 栾泽权,孙永强,马捷,等.AI驱动碎片化信息传播中个体浅阅读行为影响因素研究[J].图书馆学研究,2026(02):88-100.
- [11] 罗美玲.认知冲突策略在概念转变中的应用研究[J].化学教育,2014,35(05):34-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