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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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学视角下二十世纪下半叶东西方拼布比较——基于典型案例的跨文化分析
A Comparison of Eastern and Western Patchwork Art in the Late 20th Century from Iconological Perspective —Hundreds Flowers Flourishing and Two Monkeys as Examples
引言
自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层面持续强调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与创造性转化,提出“生产性保护”“二创保护”等政策导向,推动传统工艺在当代语境中的活态延续。中国拼布作为历史悠久的民间手工艺术,长期植根于日常生活与民俗实践之中,然而在近二十年的传播过程中,由于研究体系不完善及传播路径的曲折,其文化属性与历史价值常被误读为“舶来品”,公众对不同国家拼布文化的差异认知亦较为模糊。在现代化进程加速的背景下,中国拼布还面临核心技艺弱化、传统美学失衡及现代转化路径不清等现实挑战。
2025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动文化高质量发展的若干经济政策》,明确将传统工艺“出海”与文化遗产国际交流纳入文化强国建设的重要路径。在此背景下,重新审视中国拼布的文化属性及其与西方拼布艺术的差异,不仅具有学术意义,也具备现实价值。基于此,本文引入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理论作为研究方法,选取二十世纪下半叶东西方具有代表性的拼布作品为研究对象,从前图像志、图像志与图像学三个层面展开比较分析,旨在揭示中美拼布艺术在形式、符号与意义建构上的差异,进而为中国拼布艺术的当代阐释与发展提供新的研究视角。
一、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理论
潘诺夫斯基在继承并修正李格尔与沃尔夫林艺术史理论的基础上,于1930年代逐步构建起系统化的图像学研究方法,并在1955年将艺术作品的解释活动明确划分为三个层次:前图像志描述、图像志分析与图像学阐释。这一方法论强调从视觉形式到文化意义、再到深层精神结构的递进式解读,并分别以实际经验、原典知识与综合直觉作为矫正原则,以避免主观臆断。
前图像志阶段关注作品的自然意义,即对线条、色彩、构图与工艺等视觉事实的客观描述,强调基于经验的形式辨识。图像志阶段则进入程式化主题层面,通过对符号、母题与寓意的解读,将视觉形象与特定文明中的习俗、传统及文化语境联系起来,揭示图像的约定性含义。图像学阐释作为最终层级,旨在透过具体形象把握其所凝结的时代精神、价值体系与世界观,进而将个别作品置于更广阔的历史与文化结构之中。
二、拼布的概念与不同文化语境下的发展
拼布(patchwork或quilting)是指以手工方式将规则或不规则布片依照一定设计意图进行缝合的传统工艺,其形式与定义因地域和文化差异而有所不同,但总体可视为一种以纺织材料为媒介的日常视觉实践。作为植根于民间生活的手工艺术,拼布的发展始终与社会结构、生产方式及文化观念的变迁密切相关。
不同文化区域在二十世纪下半叶均经历深刻的社会转型,为拼布艺术的形态演变提供了关键语境。欧阳哲生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化》中指出,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文化的深层变迁主要体现为从“生存型社会”向“发展型社会”的转向、文化功能由统摄向相对自主的过渡,以及“传统再发现”取代“传统断裂”成为文化重建的重要路径。在此背景下,中国拼布逐渐由以实用为主的家庭劳动,被重新认识为承载民俗记忆与文化象征的传统工艺,并在非遗保护语境中向审美化与艺术化转型。
与此同时,西方社会在二战后迅速进入高度工业化与消费社会阶段,西方文化的核心特征在于大众文化的合法化、身份政治与多元文化意识的兴起,西方社会,特别是以美国为代表的文化语境中长期被视为女性家庭劳动的拼布艺术,正是在这一语境中被重新阐释为表达个体经验与社会议题的重要视觉形式,并逐步完成艺术化与制度化转型。至世纪末,西方拼布已形成规模化产业与广泛社会参与基础。东西方拼布在同一历史阶段呈现出的不同发展路径,为后文的图像学比较奠定了时代前提。
三、东西方拼布艺术比较
二十世纪下半叶,东西方各有许多代表性的艺术家,也诞生了许多充满魅力的作品,但其中最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无疑是金媛善的《百花争艳》与凯瑟琳·薇丝特佛尔的《两只猴子》。文章以二人的作品为重点,结合其他案例分析来探究二十世纪下半叶东西方拼布艺术的特性。《百花争艳》创作于二十世纪末,是中国传统拼布“非遗化转型”的标志性作品(见图1),《两只猴子》是美国“纤维艺术”崛起的重要作品(见图2),二者分别承载东西方拼布“传统技艺复兴”与“实验性创新”的核心特质。
(一)东西方语境下拼布艺术的前图像志分析
在图像学理论框架下,第一阶段“前图像志描述”主要是通过辨识和叙述作品中的基础视觉元素,强调对“what”的理解。因此,第一阶段要关注东西方拼布艺术在形态、工艺、色彩的直观比较,注重对物体经验的感受,即仅关注作品的自然意义。可以说,《百花争艳》是秩序的极致与光影的逻辑,而《两只猴子》是混沌的并置与技术的异质。
在前图像志层面,东西方拼布在形式语言上呈现出高度对立的视觉倾向。《百花争艳》以严格的几何秩序为核心,通过太阳花单元的重复排列与对称结构,建立稳定、均衡的整体形态,体现中国传统拼布对秩序、完整性与内在和谐的重视。其工艺以多层叠缝和精细手工针法为主,色彩策略侧重近似色的层层递进,整体呈现出审美调和而非视觉冲突的特征。
相比之下,《两只猴子》在构图上刻意消解对称与重复,通过具象形象与抽象几何的并置,营造出碎片化与即兴性的视觉效果。其工艺以拼贴与多材料混合为主,强调技术异质性而非工艺纯粹性;色彩上则通过冷暖与明暗对比迅速建立叙事关系,体现西方拼布中“可读性优先”的视觉原则。二者在前图像志层面的差异,已初步显露出中国拼布“形式向内收束”与美国拼布“形式向外扩展”的不同取向。
(二)东西方语境下拼布艺术的图像志分析
图像志阶段从视觉形式外观转向对“Why”的探讨,第二阶段是对艺术作品第二性或程式主题的解释,即是对构成图像故事和寓意世界的解释。因此,要深入挖掘中美拼布符号、寓意和主题的差异,并具备大量的知识储备以便对其作出解释。总的来看,《百花争艳》是族裔身份的现代转译与吉祥图腾的显化,而《两只猴子》是个人叙事的叛逆与后现代图式的转达。
1. 拼布符号差异
在图像志层面,中美拼布的符号系统呈现出稳定性与生成性之间的差异。《百花争艳》是以太阳花作为核心符号,灵感源自烟花齐放、家人团聚的纯洁家宴,象征着圆满与幸福,是对家庭和集体的吉祥叙事。相对而言,《两只猴子》的符号系统呈现出明显的动态生成特征。猴子形象不再仅指涉动物本身,而被赋予自由、反叛与边缘身份的象征意义,不规则符号体现出美国拼布中强烈的个体表达与时代回应意识。
此外,东西方拼布中有一种符号上极为相似,但意义截然相反的两种拼布类型,即铜钱纹和对戒纹。二者从造型上均为圆形与方形反复拼接,强调连续、循环。铜钱纹这一纹样在中国的演变与发展中逐渐有天圆地方的宇宙观、丰富多彩的财富观以及敬天惜物的造物观。具体从这件背扇来看(见图3),在白族乃至更广泛的西南少数民族语境中,这与“百家衣”逻辑相似,旨在为幼儿构建一个物质和精神的双重防线——既是财富积累的祈愿,也是利用几何秩序驱散邪祟。
而对戒纹虽可追溯至更早,但在20世纪初期至中期达到巅峰。其原型是西方婚姻仪式中的交换戒指。相互交织的圆弧代表了两个独立个体在法律与神学意义上的结合。它不是为了辟邪,而是为了纪念、叙述与确证一个新家庭单元的诞生。拼布中的对戒纹运用色彩、工艺、材料等手段实现了一种视觉层面上的环环相扣(见图4),从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视角看,通过铜钱纹和对戒纹这两个案例揭示了艺术史上有趣的悖论:极其相似的形式母题,在不同的文化土壤中开出了完全异质的精神之花。前者将个体向内拉回至祖先崇拜与宗族庇佑的深厚母体中,具有强烈的“神圣实用主义”色彩;后者将个体引向外部的社会化的契约关系中,体现了现代性语境下对“家庭秩序浪漫化”的视觉建构。
2. 拼布寓意差异
在寓意层面,《百花争艳》呈现出集体共识结构。其深层寓意指向多子多福、家族兴旺等传统民俗愿望。相比之下,《两只猴子》的寓意更多围绕个体经验与时代精神展开,通过猴子的自由姿态与非规范化构图,表达对创作边界的突破及对社会结构的反思。
中国服饰图案寓意深远,在拼布上的表现亦是如此。这幅(见图5)布依族贴补拼布被面,以十字网格构建出“四方五位”的宇宙秩序,十字纹在远古时期的岩画及彩陶上便有广泛运用,一般认为寓意太阳与生命,对后续的纹样发展影响深远,现在逐渐象征族群在安稳天地间繁衍不息。红、蓝如意云纹融合汉族吉祥符号与布依族自然信仰,卷曲形态寓意生命循环、吉祥永续;方格内的花卉鸟兽纹样,既是对“花开富贵、子孙满堂”的世俗祈愿,也暗含“万物有灵”的原始崇拜与祖先图腾记忆,是一种“向心”的远方乡愁。
相反,另一幅由非裔美国人哈丽雅特·鲍尔斯制作,虽创作于19世纪末,但已可见西方拼布的创作特征,二者虽然都是围绕着族群信仰而展开,后者以15个叙事面板串联圣经场景,核心寓意围绕信仰宣告、族群共情、文化融合与生命坚韧展开,是一种“离心”的个体宣言(见图6)。
3. 拼布主题差异
从主题上看,《百花争艳》始终围绕传统吉祥文化的现代表达展开,主题集中而稳定,回避社会议题,将拼布作为传统美学延续的载体;而《两只猴子》则突破拼布的实用与吉祥范畴,纳入社会议题,主题呈现出鲜明的实验性与时代指向。
而且,拼布的主题常常可以区分许多拼布的类型,东西方拼布从主题上看是“形式”与“象征”的分化,也“具体”与“抽象”的表达。例如,中国的百鸟衣主题兼具生命繁衍与族群共同体意,花卉象征生育、百鸟寓意兴旺,拼布工艺本身是苗族女性集体创作的成果,承载着家族子孙满堂、族群团结共生的世俗愿景,是“活着的文化载体”(见图7)。
而西方则以现代疯狂拼布教母——南希·克劳的作品为例,其拼布不再依赖具象图像 or 文化符号,而是通过几何结构、色彩关系与节奏组织构建视觉张力,使形式本身成为主题(见图8)。可见,二者的差异,并不构成优劣或“先进—滞后”的关系,而是分别回应了不同文化语境中对“意义如何产生”的理解:前者强调在形式中生成意义,后者强调通过符号传递意义。
(三)中美拼布艺术的图像学对比
图像学对比是对东西方拼布艺术深层内涵的本质探析,从价值体系、社会功能与文明特质三个维度,揭示二者背后的文化根源与精神内核。在图像学层面,东西方拼布艺术的差异最终指向两种不同的文化运行逻辑。总体来看,《百花争艳》是文化基因的传承与集体审美共识的凝聚,而《两只猴子》是精神困境的解构与个体存在价值的追问,这种“向心”与“离心”的差异,并非技艺选择的结果,而是不同文明在现代转型过程中对传统与创新关系的较量与平衡。
1. 价值体系差异
从价值体系来看,《百花争艳》体现出“集体本位”与“传统坚守”的文化取向。作品在创作逻辑上严格遵循传统美学规范,强调文化共识。相比之下,《两只猴子》则呈现出“个体本位”与“实验创新”的价值体系。作品以艺术家个人理念为中心,题材、形式与工艺均不受传统范式约束,体现美国文化中强调个体表达与实践理性的价值取向。
这一差异在其他案例中亦有体现。例如,毛南族集体制作被面以统一图案与政治标语传达高度集体化的社会意识(见图9),而费斯·林戈德的《沥青海滩》则通过拼布这一“非精英艺术”媒介,表达黑人女性主体意识,完成对主流艺术史话语的反向介入(见图10)。
这表明,东西方拼布在价值层面的分化,实质是“集体认同”与“个体主体性”在视觉文化中的不同呈现。
2. 社会功能差异
在社会功能层面,《百花争艳》主要承担文化传承与审美教育的功能。作品以非遗技艺为核心,通过对传统纹样与针法的系统呈现,实现拼布技艺的活态延续,并借助展览与传播进入公共文化空间,成为20世纪末中国非遗保护实践的缩影。相对而言,《两只猴子》兼具艺术实验与时代记录的双重功能。作品既是艺术家探索拼布作为纤维艺术可能性的实验载体,又因其与社会语境的紧密关联,成为记录时代精神的重要视觉文本,并被博物馆体系纳入学术研究范畴。这一过程体现了美国民间艺术“艺术化”与“制度化”的社会进程。
若以西方美国20世纪下半叶的艾滋病纪念被作为参照,中国少数民族地区长期延续的百家衣实践构成了一种具有结构对比意义的案例。艾滋病纪念被通过公共展示,将个体死亡转化为社会可见的政治议题;而百家衣则以内向的家庭实践,将社会关系织入儿童身体,用以应对生命早期的不确定性。这种差异揭示了东西方社会在面对生命风险时不同的文化调适机制。
3. 文明特质差异
在更深层的文明特质上,《百花争艳》映射出中华文明“中庸和谐”与“精益求精”的价值取向。其所采用的“倒三针”亦被赋予“以退为进”的伦理象征,据金媛善女士本人解释道是象征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中国古人的传统美德。《两只猴子》则彰显美国文明“多元实验”与“时代回应”的特征。作品将时代议题深度嵌入视觉表达之中,体现实用主义精神与对社会变革的敏感回应,是移民文明背景下不断重构文化身份的具体表现。
拼布艺术作为东西方民间共通的手工艺术形式,依托截然不同的地域文明,形成了差异化的审美体系与精神内核,直观映射出中西方文化的核心特质。东方拼布以中国百衲衣、水田衣及日韩褴褛拼布为代表,根植于农耕文明与传统儒道思想,秉持“天人合一”“惜物致用”“中庸包容”的理念。而西方拼布以小木屋拼布、疯狂拼布及叙事拼布作品为核心,受个人主义与理性主义思潮影响,充分体现出西方文明崇尚自由、张扬个性、勇于突破的核心特质。简而言之,二者有“统一”与“多元”差异。
四、结语
通过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视角去观察东西方拼布艺术作品,我们可以发现在二十世纪下半叶,东西方拼布在面对现代的冲击时所作出的不同回应。以美国为例的西方拼布逐渐形成以个人艺术家与具体作品为核心的抽象的艺术史叙述,而中国拼布仍主要以生活纺织品的类型形态存在,其代表性更多体现在纹样结构与社会功能层面。这种“作品化”与“类型化”的差异,构成了中美拼布比较研究或者说东西方拼布跨文化研究的重要前提。在此背景下,中国拼布当代所面临的问题并非传统本身的失效,而是其类型化、向心特质在现代视觉体系中的可识读性不足。将中国拼布置于跨文化比较框架中加以阐释,有助于纠正既有认知偏差,并为其在非遗保护与当代传播,尤其是在“传统工艺出海”的现实语境中实现有效转译提供理论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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