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当今社会，教育被广泛视为改变命运、跨越阶级的云梯，而影子教育作为正规学校教育的补充，一直是教育系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一直以来，影子教育以各种形式存在，如课外补习、辅导班等，它随着主流教育的变化而变化，并伴随着主流教育的发展而扩张。近年来，影子教育在世界范围内不断扩张，几乎遍布每个角落，对学生的教育成长以及国家和世界的教育体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本文梳理其研究历程，回顾研究成果，并展望未来研究热点前沿，旨在为教育研究者和实践者提供全面深入的参考，助力影子教育的进一步研究与发展。

2 研究背景

影子教育又称为课外补习、补习教育，是指在正规学校教育以外，学生为了提高学业表现而参加的课外教育活动。之所以称其为“影子教育”，是因为其效仿主流教育。当主流教育的课程发生改变时，其“影子课程”亦与之同步变化。主流教育发展壮大，“影子教育”也随之扩张。

研究历史的学者发现，如今被广泛称作影子教育的现象在一些国家由来已久。例如，在俄罗斯，Mikhaylova（2019）发现了19世纪中期补习老师刊登的广告。在希腊，Tsiloglu（2005）记录了19世纪末“frontistiria”这一补习机构的出现。在日本，佐藤勇治（2012）记载了20世纪伊始被称作“塾”的补习机构相应的发展；在毛里求斯，Foondun（2002，p. 488）引述了1901年唯一一所公立男子中学校长就课外补习所作的评论。然而，直到二十世纪八90年代，影子教育才开始作为专门的研究话题出现在学术文献之中。在近30年，世界各国大力发展教育，教育成为可以改变人生、跨越阶级的云梯，越来越多的学生为获得学业成就，在正规的学校之外额外参加补习，随之而壮大的是影子教育的规模。

影子教育已不断扩张，几乎遍布世界每个角落，影响着一代学生的教育与成长，逐渐影响整个国家和世界的教育体系。“影子教育”作为一个比较新兴的教育领域，各国的研究历程几乎都能在现存数据库中找到。鉴于此，本文借助CiteSpace 5.8R3，利用可视化分析手段，梳理23年来影子教育的研究历程，并展望影子教育的热点前沿。

3 研究方法与数据来源

3.1 数据来源

本研究以科学引文数据库Web of Science核心合集为信息源，检索SCI和SSCI数据库，检索式为：所有字段=“Shadow Education”。经过检索，共得到自“Shadow Education”一词诞生以来，1999年1月1日至2021年12月18日的233篇有效文献。设置时间切片为4年，分别设定“关键词（Keyword）”“国家（Country）”“作者（Author）”“文献（Reference）”为节点类型，并采用寻径算法（Pathfinder）修剪。本研究没有选择CNKI 数据库的原因是在中文体系中，目前对于“影子教育”的翻译较为混乱，辅导班、补习班、课外辅导、课外补习等，没有形成较为统一的主题术语，这样检索范围过于广泛，容易包含无效数据。

3.2 研究方法

CiteSpace是一款可视化分析软件，能够显示特定知识点在一定时期的研究布局、发展脉络及前沿领域等，是梳理知识结构的重要工具。其功能众多，包括对合作作者、合作机构、合作国家、共被引作者、共被引文献、关键词共现、突显词等进行分析。本文主要对文献记录进行关键词共现分析、国家/地区和作者发文量分析、文献突现时间分析，运用文献计量法、内容分析法等对文献进行定量研究，并在可视化的基础上进一步定性分析。

3.3 研究思路

运用CiteSpace对233条文献记录进行定量与定性相结合的可视化分析，力求从“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系统回顾影子教育的研究成果。具体而言，时间维度包括“年度发文”和“研究历程”，空间维度包括“谁在研究”“研究什么”。通过系统回顾影子教育的研究成果，重在勾勒影子教育的发展与研究历史，并揭示影子教育的热点主题、研究前沿与变迁等。

4 影子教育研究历史回顾

4.1 年度发文：呈现直线上升趋势

图1 影子教育研究“年代—载文量”分布柱形图（1999-2021）

通过对1999—2021年间影子教育共发表的233篇论文进行统计分析发现，自影子教育一词诞生以来，关于影子教育的载文数量总体直线上升，但存在一定的波动现象（见图1）。具体而言，影子教育的研究在1999-2009这11年间处于低迷阶段，每年发文量在0-3篇。但是在2010年出现了一次爆发式增长达到19篇，2010-2020这10年一直处于波动增长状态。2019—2021年，影子教育的研究进入爆发期，呈现出蓬勃发展态势。

4.2 研究历程

运用CiteSpace绘制出的文献关键词共现时区图谱可以从时间维度解释该研究的演进历程（见图2）。本研究依据影子教育的关键词共现时区图谱与各年代发表的论文，将影子教育的演进历程分为如下三个阶段：

4.2.1 现象描述阶段（1999-2009）

序号	关键词	中介中心性	频次
1	university	0.28	13
2	school	0.23	19
3	High school	0.19	5
4	attainment	0.16	5
5	transition	0.12	21
6	expansion	0.12	6
7	parent	0.11	6
8	choice	0.10	5

本阶段共发表论文16篇，在剔除影子教育、教育、学生、儿童等与本研究主题重复的关键词之后，筛选中心性≥0.10的关键词，中心性越高，图上显示节点越大，关键词的地位越重要。有效关键词主要包括大学、学校、高中、成就、过渡、扩张、父母、选择等（见表1）。纵观这些成果发现，自马克·贝磊于1999年发表的专著以英文版面世，该书普及了“影子教育”这一术语，关于“影子教育”的研究开始引起注意。这10年主要是对影子教育引发的现象进行介绍和描述。比如，在世界各地都看到了影子教育的惊人增长。学校和社会竞争越来越激烈，学生参加校外补习是为了在“高风险考试”中获得好成绩和竞争力，如各国的大学入学考试。从高中进入大学，对各国学生来说都是惊险的过渡，一些学生和家长通过课外补习来达成目标。影子教育遵循正规教育的制度逻辑，其重点仍然是学习和成就，这是正规教育的核心，随着这种逻辑在全球范围内的同质化和扩张性，影子教育的形式和目标也在不断扩大。

由于影子教育在亚洲地区较为发达，特别是韩国和日本。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影子教育一直是对韩国公立教育的挑战，有韩国学者认为：“影子教育反映的是公立教育的平庸。”政府对影子教育采取了各种政策应对措施，比如利用政策取消竞争性的高风险考试，甚至在1980年强制取消所有校外补习，然而政策并没有起到作用，直到2000年政府又重新将校外补习放归市场。日本的校外补习支持者认为，与传统正规学校的教学方法相比，校外补习机构采用的教学方法取得了更好的效果。正规教育的教学效果不能满足于学生在高风险考试中取得成就的需求，校外补习系统扮演着“影子教育市场”的角色，以寄生于正规教育系统的方式吸收未满足的额外教育需求。

同时，在这一时期各国对于影子教育的态度是消极抵制的。因为研究者已经发现参加校外补习给高社会经济地位的学生带来优势，因为学生的成就水平、家庭收入和父母的教育水平与花在校外补习的时间呈正相关。无论是在参与还是在支出方面，补习与母亲的受教育程度呈正相关，与家庭收入正相关。影子教育扩张会冲击正规教育地位，加速教育不平等。

4.2.2 实践探索阶段（2010-2019）

序号	关键词	中介中心性	频次
1	resource	0.16	6
2	aspiration	0.15	2
3	inequality	0.14	18
4	SAT	0.13	8
5	Korea	0.11	11
6	language	0.11	5
7	achievement	0.10	36

本阶段共发表论文144篇，筛选出中心性≥0.10的有效高频词主要包括资源、抱负、不平等、SAT（美国高考）、韩国、语言、成就等（见表2）。在这十年，参与到影子教育探讨的国家和地区更多了，不仅有传统的亚洲国家，还有美国、埃及、德国、芬兰、丹麦、非洲等，它们都面临着影子教育带来的竞争和教育不平等问题，于是很多研究者把目光投向韩国，对韩国的影子教育政策与治理进行分析。因为韩国是全球校外补习支出最高的国家之一，同时也有悠久的选拔性教育历史，从韩国的实践经验看，韩国政府对影子教育的治理政策大致经历了四次大的演变，总体趋势是转移政策—禁止政策—补偿政策—公平政策。

研究发现，对语言的额外补习需求助长了校外补习机构的发展，涌现出大量对语言补习的研究，有研究发现，把时间花在补习英语和数学比花在语文上成绩回报更高。特别是在非英语国家中，随着全球化和英语普及，许多学生参加英语校外补习，希望在考试中取得良好的英语成绩，以确保进入大学。有学生认为辅导班是一个扩大自己与潜在名校学生的社交网络的地方，希望最终获得摆脱贫困的经济资本。但是也有研究探讨了英语校外补习对中国台湾地区中学生学习成绩的影响，发现学生花在自学活动上的时间比校外补习有更显著的正向影响。校外补习的对学生的学业帮助有多大价值尚无定论。

此外，影子教育的扩张强化了地区和阶级的不平等，它可以为一些人提供社会阶级流动的机会，但始终确保了上层阶级的社会再生产。像是昂贵的SAT课程的私人辅导，研究发现参加影子教育对SAT分数和选拔性大学入学有影响。富裕家庭不仅能负担得起更多的影子教育，还有能力为更优质的补习买单，而低收入家庭被迫投资他们实际上无力支付的影子教育，而完全负担不起的更低收入家庭便直接被排除在外，不得不承受其带来的长期负面影响。

在这10年的实践探索中，研究的视野逐渐打开，发现影子教育也有优点和存在的价值，比如关注科技在影子教育中的角色。利用互联网，补习提供者可以像对城市学生一样，便利地为农村及偏远地区的学生提供补习；补习学生可以节省上下课交通所耗时间，提升潜在效率。还有研究探讨影子教育对父母参与和亲子关系的影响，接受辅导的学生报告说，他们的亲子关系增强了。

4.2.3 问题治理阶段（2020年以后）

第三个十年才刚刚开始，已经有了72篇论文，两年内的发文量达到了过去十年的一半，由此可见影子教育研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因为时间较短，关键词没有代表性，所以不列表单独展示。近两年的关注主要是针对影子教育在全球扩张，介绍各国发展情况、管理经验等。尤其是疫情以来线上培训教育受到广泛关注。其实线上培训教育并不是在近两年才出现的，随着互联网技术逐渐发展，线上培训规模正逐步扩大。从2013年开始，线上培训迎来了高速发展的时期。2014年，有学者研究指出，随着网络的普及，越来越多的网络授课开始出现，如自称印度最大教育集团的Educomp，从2014年开始开展网络课程，为全国300多万学生服务。中国的一些原先一直专注于传统线下教育的传统课外辅导机构，如好未来、新东方等，纷纷开始转型，涉足或加大对在线教育的投资。

以中国的影子教育发展为例，借由互联网的力量，影子教育在线上和线下都发展迅猛，逐渐走向贩卖教育焦虑、增加学生压力的畸形状态。2019年7月，教育部、中央网信办、公安部等六部门发布了《关于规范校外线上培训的实施意见》，为校外线上培训的治理提供了政策依据，目的是加强对线上教育培训行业治理。可是，从2020年至今的疫情，使得全民网课的时代在一夜之间到来，让线上教育的价值再一次被全世界认可。从小学到大学，从公办学校到私人补习班，线上教育已经不再是影子教育中小小的一环，而是广泛地被正规学校教育利用，成为疫情期间保证教育不中断的顶梁柱。

2018年初，国务院相关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切实减轻中小学生课外负担开展校外培训机构专项治理行动的通知》，强调要通过各部门有效协作来开展校外培训机构的专项治理，减轻中小学生的课外负担。面对国内教育培训政策日趋严格和收紧，国内市场日趋饱和的情况，很多中国的教育品牌开始发展海外市场2019年好未来在美国硅谷开办课外培训班，受到当地家长的极大欢迎，借助国内的丰富经验和教学资源，发展迅猛，短短两年，招生一千多名学生。例如，比较好未来在本土和美国分校，发现中国和美国对于课外培训和补习持两种不同态度，中国把校外补习当作加大教育不公平、加剧贫富差距、加重学生家长负担的洪水猛兽，其政策主要以治理、限制发展为主。但是美国的政策却很支持校外培训的发展，有作为政府资助公益性质的校外培训，也有私人企业。目前，美国中小学课外教育已形成了政府、社会组织、志愿者三位一体的体系。学校为提高后进生的学业成绩，有专门组织开展志愿家教项目。一些教师、教育行政人员、中小学校长、大学研究团队积极投身于该项目中，形成了一个集聚人才、场地、教育资源的体系。除了中国之外，研究者还研究了日本、印度、菲律宾、泰国、英国、德国、捷克等国家影子教育的问题和治理经验。各国的实践经验和政策对中国影子教育的规范尤为重要，因为中国有着全球最大的影子教育系统，其丰富的政策文件和治理经验意义深远。

5 研究主体

5.1 发文国家/地区

国家/地区	发文数量	中介中心性
中国	47	0.44
美国	40	0.64
中国香港	31	0.39
韩国	29	0.11

从总体分布情况看，影子教育的主要研究国家集中在亚太地区（见图2），排名前4位的国家和地区是中国、美国、中国香港、韩国（见表3）。这反映了影子教育研究热度较高的地区主要是亚太地区，这可能与亚洲地区影子教育较发达有关。

5.2 研究群体

作者	国家	机构	数量	发文年份
马克·贝磊（Mark·Bray）	中国香港	香港大学	24	2010,2013（2）,2014（5）,2015,2016（2）,2017（3）,2018（3）,2020（6）,2021
张薇	中国	华东师范大学	9	2014,2015,2016,2017（2）,2018（2）,2020（2）
刘钧燕	中国	香港大学、华东师范大学	6	2017（2）,2018,2020（3）

核心作者是指在学科领域中对学术研究贡献较大的研究者，其在学术空间网络中聚集便形成核心作者群（见图3）。影子教育领域主要发文来自34个国家/地区，平均每篇文献由来自7.15个国家/地区的学者合作完成，说明该领域有普遍的国际合作。主要奠基人是来自香港大学的马克·贝磊，他先后在1999年和2009年出版了两本关于影子教育的专著。他始终是影子教育研究领域的关键人物，他是该领域的开创者、引领者，奠定了影子教育研究的理论基础，其一系列著述构成了该领域的核心文献。贝磊一直活跃在影子教育研究前沿，与各个国家的合作伙伴共同推进该领域的发展。张薇教授是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校外教育研究中心执行主任，从2008年开始在日本、中国、柬埔寨、丹麦和美国等地研究。刘钧燕博士现为华东师范大学课程与教学研究所专任副研究员，博士期间师从马克·贝磊教授，二人多次合发关于影子教育的文章。通过溯源核心作者群发现，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校外教育研究中心专门研究国际影子教育研究，研究包括亚洲、非洲、欧洲等地区，已经组建了影子教育的核心研究圈。

6 前沿热点话题

某一领域的前沿可通过文献突现率来确定，在CiteSpace中，某个聚类所包含的突发节点越多，那么该领域就越活跃（Active Area）或是研究的新兴趋势（Emerging trend）。图4中最后一列，深蓝色代表该文献从发表至今的时间，红色代表突现时间。观察图4发现，最后两篇分别发表于2016和2017年的论文是文献数据中发表时间最近的高突现率文献，反映出它们是目前子教育研究领域的热点文章。

Hyunjoon Park于2016年发表的《超越学校高墙的学习:趋势和启示》一文（见图5），他发现在正规学校教育之外，以学术为重点的学习活动正以各种形式在世界各地扩展。一些公立学校还在正规课程之外提供以学术为导向的课外项目。这一趋势对教育分层有影响并且对正规教育系统造成挑战。最后，他的团队还提出了进行数据收集和实证研究的新途径。马克·贝磊于2017年发表的《学校教育及其补充:变化中的全球模式和对比较教育的影响》一文（见图5），这篇文章探讨了世界各地不断变化的学校教育和影子教育的本质。通过平等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探讨了学校教育和影子教育之间的双向影响。他发现，政府在扩大教育和减少教育不平等方面取得了成就。但是，影子教育在一定程度上通过恢复和维持不平等来抵制政府的改革。

7 总结

根据上述探讨可知，从1999—2021年，关于影子教育的发文数量呈现直线上升趋势，大致每十年分为一个阶段。1999—2009年主要是对影子教育这一现象进行描述和解释；2010—2019年主要探讨影子教育在实践中的影响；2020年以后，主要是针对影子教育出现的问题，提出建议和策略。从研究的地区看，亚太地区的国家是主力军，从研究的群体看，影子教育已经形成核心作者群，并进行着普遍的国际合作，马克·贝磊是领域的奠基人，张薇等是后起之秀。近年来，国内外的影子教育研究热度高涨，预测未来的研究热点是影子教育的治理模式和如何应对影子教育带给正规教育的挑战。

研究存在的问题和不足是，未能分析出发文量从2009年2篇到2010年突增到19篇的原因，猜测过可能是ASIA PACIFIC EDUCATION REVIEW（《亚太教育评论》）2010年创刊或办过专题，经查证都不是。突增的原因还有待继续研究。其次，以“Shadow Education”作为主题词虽然专业但是有一定局限性，“Private Tutoring”“Private Supplementary Tutoring”等都是影子教育的别称，以后可以都加入进来，扩大文献数据量再次研究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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