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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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灵工的历史溯源:从劳工到数字劳工再到数字灵工
Historical Origin of Digital Flexible Labor: From Laborer to Digital Worker and to Digital Flexible Worker
引言
在数字技术与资本逻辑深度融合的背景下,劳动形态正在经历新一轮结构性转变。传统以工厂制和稳定雇佣关系为核心的劳动模式,逐渐被平台化、碎片化与算法化的劳动形式所替代。尤其是在短视频平台、内容平台以及人工智能系统快速发展的过程中,大量劳动者开始以线上创作、数据处理、情绪互动和人格经营等方式参与平台生产,数字劳动的边界也由此不断扩展。
近年来,学界围绕“数字劳工”“平台劳动”“幽灵工作”等概念展开了大量研究。Terranova提出“免费劳动”(free labor),揭示互联网用户在内容生产与数据贡献中的隐性劳动问题;Scholz、Srnicek等学者则从平台资本主义视角讨论算法控制与平台剥削;Gray与Suri提出“幽灵工作”(ghost work),强调人工智能系统背后大量被隐藏的人类劳动。这些研究推动了数字劳动研究的发展,但随着创作者经济与人格化生产的兴起,仅以“数字劳工”概念已难以完全解释当前平台劳动的新特征。
在这一背景下,“数字灵工”逐渐进入中文学界视野。与传统数字劳工相比,数字灵工不仅依赖平台完成劳动,更通过情绪表达、人格展示与自我品牌化参与平台价值生产。他们既是内容生产者,也是被算法持续塑造的主体。其劳动对象不再只是任务本身,而是自身的情感、生活方式与人格形象。
基于此,本文将以“劳工—数字劳工—数字灵工”的历史演进为线索,对数字劳动概念的发展逻辑进行梳理,并重点分析数字灵工形成的理论背景、核心特征与现实意义,以期为数字时代劳动研究提供新的理解路径。
一、从“劳工”到“去工业化劳工”:现代劳动概念的形成与转变
(一)工业资本主义中的“劳工”概念
“劳工”作为现代社会的重要概念,形成于工业资本主义的发展过程中。在前工业社会中,劳动主要依附于家庭生产、农业劳动和手工业生产,劳动者通常具有较强的自主性。18世纪工业革命后,机器化生产推动劳动者大规模进入工厂体系,“工人”逐渐成为具有集体性和雇佣性的社会身份。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工人阶级通过出售劳动力进入资本主义生产体系,其劳动具有异化性和被剥削性。工业社会中的劳动以工厂为空间核心,劳动过程强调标准化、纪律化与效率化。20世纪初,Taylor主义与Ford主义进一步推动劳动流程的精细化管理,使劳动者逐渐受制于资本与技术的双重控制。
与此同时,工会组织与福利国家制度的发展,也使“劳工”逐渐具备政治协商能力。Marshall提出“社会公民权”概念,将劳动权利纳入现代社会权利体系,劳动者不再只是生产工具,而成为现代国家治理中的重要主体。
(二)去工业化背景下劳动结构的变化
20世纪70年代以后,全球化与去工业化趋势逐渐削弱了传统工业劳工的稳定性。Bauman提出“流动的现代性”,强调劳动关系的临时化与不确定性;Beck则通过“风险社会”理论揭示传统雇佣关系的瓦解。
在这一阶段,服务劳动、女性劳动以及非正式劳动不断增长,劳动场域也由工厂逐渐扩展至消费、服务与媒介空间。传统“劳工”概念以实体生产与稳定雇佣为前提,难以解释知识劳动、情感劳动以及平台化劳动等新兴劳动形式。
更重要的是,数字技术的发展开始改变劳动组织方式。劳动不再局限于固定空间,而是逐渐嵌入互联网平台与数据系统之中。劳动者与资本之间的关系也由传统雇佣关系转向更加灵活、去组织化的连接方式。这为“数字劳工”概念的出现提供了现实基础。
二、“数字劳工”的提出与平台化劳动的兴起
(一)数字劳工概念的形成
随着互联网平台经济的发展,“数字劳工”(digital labor)逐渐成为数字传播与劳动研究的重要议题。Terranova在Free Labor中提出“免费劳动”概念,指出互联网用户在内容创作、社区维护和数据贡献中的行为,本质上构成了数字资本主义中的劳动形式。
她认为,平台通过用户互动、点击行为与内容生产积累数据资源,实现了劳动的隐形化与非货币化。用户虽然以“参与者”身份出现,但实际上已被纳入平台价值生产体系。
随后,Scholz提出“平台劳动”(platform labor)概念,强调Uber、Amazon Mechanical Turk等平台中的劳动者缺乏明确雇佣关系,却高度依赖平台算法与评价机制。Srnicek进一步提出“平台资本主义”,认为平台通过数据聚合与算法控制建立了新的劳动控制模式。
Casilli则指出,所谓“自动化”背后实际上依赖大量隐蔽的人类微劳动,例如数据标注、内容审核与点击任务等。这些劳动虽然维系着人工智能系统运行,却长期处于制度与认知的边缘位置。
(二)平台劳动的核心特征
与传统工业劳工相比,数字劳工呈现出明显的平台化特征。
首先,劳动关系呈现去雇佣化趋势。平台通常以“合作”“接单”或“创作者”等名义组织劳动,劳动者难以获得传统劳动法意义上的保障。
其次,劳动过程高度依赖算法系统。平台通过数据监测、流量分配与评分机制对劳动者进行实时管理,劳动者必须持续适应平台规则。
再次,数字劳动具有碎片化和情感化特征。劳动不再集中于固定工作时间,而是被拆分为大量微任务与持续在线行为。用户的注意力、互动行为甚至情绪表达,都可能被纳入平台价值生产过程。
斯蒂格勒指出,在数字技术环境下,劳动者的认知结构本身正在被算法重新塑造。这一变化意味着,数字劳动不仅改变了劳动形式,也改变了劳动主体的存在方式。
三、从“幽灵工作”到“数字灵工”:数字劳动的语义转向
(一)“幽灵工作”的提出
2017年以后,人工智能与内容平台迅速发展,数字劳动进一步细化。Gray与Suri在Ghost Work中提出“幽灵工作”概念,指出人工智能系统背后存在大量被隐藏的人类劳动者。
这些劳动者承担内容审核、情绪识别、数据清洗等重复性工作,但其劳动往往被技术神话所遮蔽。公众看到的是“自动化”,实际上却是大量廉价且不可见的人类劳动。
“幽灵工作”的提出,进一步揭示了数字资本主义中的劳动隐形化问题,也说明算法系统并非完全独立运行,而是高度依赖持续的人类劳动支持。
(二)创作者经济与人格化劳动的出现
与此同时,短视频平台与内容平台的发展,使大量创作者成为新的劳动主体。他们不同于传统任务型数字劳工,而是通过人格展示、情绪互动与内容创作参与平台生产。
Jarrett提出“playbor”概念,强调数字创作活动处于娱乐与劳动之间的模糊地带。平台不仅依赖用户的创造性劳动,更依赖其情感投入与持续互动。
在这一阶段,劳动者的生产对象开始从“任务”转向“自我”。Vlog、直播、知识付费以及个人IP运营等形式,意味着劳动者不仅出售劳动成果,也在出售个人生活、情感体验与人格形象。
由此,数字劳动逐渐呈现出人格化、情绪化与品牌化特征,为“数字灵工”概念的形成提供了现实基础。
四、“数字灵工”概念的提出与理论定位
(一)数字灵工的概念内涵
“数字灵工”作为近年来中文学界出现的新概念,强调数字平台中以人格化、情绪化与创意化方式进行劳动的主体。
与传统数字劳工相比,数字灵工不再只是平台规则的被动执行者,而是主动学习算法逻辑、调整内容风格并经营个人品牌的劳动主体。他们通过持续输出内容、维持粉丝互动以及塑造人格形象获取流量与收益。
数字灵工的核心不在于“是否自由”,而在于其如何以“自由表达”的形式完成更深层的劳动内化。平台算法不再只是外部控制工具,而是逐渐转化为劳动者内部的行为逻辑。创作者会依据数据反馈不断调整发布时间、表达方式与情绪风格,以适应平台流量机制。
因此,数字灵工的劳动不仅是内容生产,更是一种“对自我的劳动”。劳动者既经营作品,也经营人格本身。
(二)数字灵工的主要特征
相较于传统数字劳工,数字灵工具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征。
首先,劳动形式呈现人格化与情感化趋势。数字灵工的劳动对象不仅是具体任务,还包括情绪表达、生活方式与个人经验。
其次,劳动控制方式由外部规训转向算法内化。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提出“全视监狱”概念,强调个体会在持续监视中形成自我规训。平台算法正是这一机制在数字时代的延伸。劳动者为了获得流量与曝光,会主动调整自身行为,并不断优化内容表达。
再次,劳动成果逐渐表现为“人格资本”。数字灵工不仅生产内容,还积累粉丝、流量与情感认同。这些要素最终都能够转化为商业价值。
Hardt与Negri提出“非物质劳动”理论,强调知识、情感与文化生产在当代资本主义中的重要性。数字灵工正是这一劳动形式在平台经济中的具体体现。
(三)数字灵工与数字劳工的区别
数字灵工并非“数字劳工”的简单改名,而是数字劳动进一步发展的结果。
数字劳工强调平台控制、劳动碎片化与劳动隐形化,其主体通常是匿名的任务执行者;数字灵工则更强调人格表达、自我品牌化与情绪劳动,其主体具有较强的个体可见性。
此外,数字劳工更多体现平台对劳动者的外部管理,而数字灵工则体现劳动者对平台逻辑的主动内化。劳动者并非完全被动地接受算法支配,而是在流量竞争中不断进行自我优化。
这种变化意味着,平台劳动控制机制已经由传统管理模式转向更深层的主体塑造机制。劳动者不仅被平台使用,也逐渐按照平台逻辑重构自身。
五、结语
从工业社会中的“劳工”,到平台经济中的“数字劳工”,再到如今具有情绪化、人格化与算法内化特征的“数字灵工”,劳动概念经历了明显的历史转变。
数字灵工的出现,意味着数字资本主义的劳动控制方式已经发生变化。平台不再仅仅通过制度规则组织劳动,而是通过算法反馈、流量机制与人格化生产,将劳动逻辑嵌入劳动者的自我认知之中。劳动者既追求表达自由,又在无形中不断适应平台规则。
因此,数字灵工不仅是数字劳动研究中的新现象,也反映了平台社会中主体生成方式的变化。未来研究还需要进一步讨论生成式人工智能、虚拟人格以及算法推荐机制对数字劳动的持续影响,并探索数字劳动权益保障与平台治理的新路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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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Casilli A A. En attendant les robots: Enquête sur le travail du clic[M]. Paris: Seuil,2019.
- [7] Stiegler B. Digital Studies: Organologie des savoirs et technologies de la connaissance[M]. Limoges: FYP éditions,2016.
- [8] Jarrett K. Digital Labor[M]. Cambridge: Polity Press,2022.
- [9] Gray M L, Suri S. Ghost Work: How to Stop Silicon Valley from Building a New Global Underclass[M].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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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Hardt M, Negri A. Empire[M].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