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0
- 浏览量:604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认知语言学视角下的隐喻——以“X味”为例
Metapho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ognitive Linguistics: A Case Study of "X-wei" (X-flavor/X-taste)
引言
隐喻是人类认知世界的基本方式,并非单纯的语言修辞手段。莱考夫与约翰逊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中提出,隐喻的本质是“通过另一类事物来理解和体验某一类事物”,即从源域(source domain)到目标域(target domain)的跨域映射(Lakoff & Johnson,1980)。这一理论颠覆了传统修辞学将隐喻视为语言装饰的观点,揭示了隐喻的认知本质。
近年来,随着网络传播的发展,汉语中涌现出大量以“X味”为结构的流行词,如“爹味”“班味”“烟火味”“书卷味”等。这类词突破了“味”的本义范畴,将感官层面的“味道”与抽象的人格、状态、氛围相联结,形成了独特的隐喻表达。从认知语言学视角来看,“X味”构式的流行并非偶然,而是人类“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认知方式的体现——人们借助最熟悉的味觉感官体验,去理解和表达复杂的抽象概念。
目前,学界对网络流行语的研究多聚焦于社会文化分析或修辞功能探讨,从认知隐喻角度切入的系统性研究尚不多见。部分学者(如王寅,2007)曾提及“味”类词的隐喻用法,但未深入分析其语义演变规律与映射机制。基于此,本文选取“爹味”“班味”“烟火味”三个高频“X味”词为研究对象,结合概念隐喻理论,重点探讨以下问题:
其一,“X味”类词的语义特征发生了哪些变化?
其二,这类词的隐喻映射机制是如何运作的?
其三,其隐喻形成的认知理据与社会动因是什么?
本文语料主要来源于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发布的年度网络流行语榜单、主流社交平台的高频用语,以及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的释义,确保语料的典型性与代表性。
一、“X味”类词的语义特征演变
《说文解字·卷二·口部》对“味”的解释为:滋味也。从口未声。无沸切。本义为滋味,即口舌品尝食物所得的味道。“味”在《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中的本义是“舌头尝东西所得到的感觉”,属于具体感官语义范畴,是人类通过味觉器官获得的生理体验,如“甜味”“酸味”“苦味”。当“味”与前缀“X”结合形成“X味”构式后,其语义逐渐脱离本义,向抽象化、泛化方向发展,呈现出三层语义特征的演变。
(一)语义范畴从味觉域到非味觉域的跨域延伸
“X味”构式的语义演变首先表现为范畴的跨越。在本义层面,“味”的语义严格限定于味觉感知,X多为具体的味觉刺激物,如“糖味”“盐味”“辣味”,此时“X味”所指是可直接感知的物理味道。
随着语言使用的发展,X的范围不断扩大,突破了味觉刺激物的限制,延伸至嗅觉、视觉、触觉等其他感官域,形成了“通感隐喻”。例如“烟火味”,其本义是饭菜的香气(嗅觉),但在实际使用中,人们更常用来指代市井生活的氛围,实现了从嗅觉域到“生活氛围域”的跨越。再如“书卷味”,本义是书籍纸张的墨香(嗅觉),后引申为文人的文雅气质,从嗅觉域延伸至“人格特质域”。
当“X味”构式进入网络流行语后,X的内容进一步拓展到社会角色、生活状态、群体心理等抽象范畴,完全脱离了感官域的束缚。以“爹味”为例,X为“爹”,指代“父亲”这一社会角色,“爹味”并非指父亲的味道,而是指人际交往中类似父亲的强势说教、居高临下的气质;“班味”中的“班”,指代“职场”这一生活场景,“班味”则指上班族身上的疲惫感、刻板感。此时,“味”的语义已从具体的感官体验,演变为对抽象属性的概括,完成了从“味觉域→多感官域→抽象认知域”的跨域延伸。
(二)语义性质从客观性到主观性的转变
“味”的本义是对客观物理味道的描述,具有客观性、确定性的特点。例如“甜味”是糖分子刺激味蕾产生的客观感觉,不受个体主观意志的影响。
而“X味”类流行词的语义则具有强烈的主观性、评价性。这类词的意义并非客观存在的实体,而是说话人对事物属性的主观认知与评价。例如“爹味”,其判定标准因人而异,在部分人看来,“关心他人、主动指导”的行为不属于“爹味”,但在另一些人看来,这种行为若带有强势支配的色彩,就会被贴上“爹味”的标签。同样,“班味”的程度也依赖于个体的主观感受,一个对工作充满热情的人,可能认为自己身上“班味”很淡;而一个对工作感到倦怠的人,则会觉得自己“班味”十足。
这种语义主观性的转变,本质上是隐喻映射的结果——人们将主观的抽象评价,附着在“味”这一客观感官载体上,使抽象的感受变得可感知、可描述。
(三)语义功能从指称功能到表情功能的强化
语言的语义功能包括指称功能、陈述功能和表情功能。“味”的本义主要承担指称功能,即指代具体的味道,如“这个苹果的甜味很浓”,此处“甜味”的作用是客观指称苹果的味觉属性。
而“X味”类流行词的语义功能则以表情功能为主,指称功能弱化。这类词不仅用来描述事物的属性,更用来表达说话人的态度、情感与价值判断。例如“他说话太有爹味了”,这句话并非单纯描述“他”的说话风格,更暗含了说话人对这种强势说教风格的反感;“这条老街的烟火味太浓了”,则表达了说话人对市井生活氛围的喜爱与向往;“我今天一身班味,不想社交”,传递出上班族的疲惫与无奈。
从指称功能到表情功能的强化,体现了“X味”构式的语义演变趋势——从“描述客观事物”到“表达主观情感”,成为人们传递情绪、构建社会认同的语言工具。
二、“X味”类词的隐喻映射机制
根据概念隐喻理论,隐喻的运作机制是源域的结构特征向目标域的系统性投射,且投射过程遵循“一致性原则”(Lakoff,1993)。“X味”类词的隐喻本质是以“味觉体验”为源域,向“抽象概念域”的跨域映射,其核心是本体隐喻,同时兼具结构隐喻的特征。以“爹味”“班味”“烟火味”为例,分析其隐喻映射机制。
(一)源域与目标域的界定
隐喻映射的前提是明确源域与目标域的范畴。对于“X味”类词而言,其源域与目标域具有固定的对应关系:
首先,源域是味觉体验及相关感官经验。包括两个层面:一是生理层面的味觉感知(甜、酸、苦、辣等),二是基于味觉的认知联想(如“味道有浓淡之分”“味道有好坏之别”)。源域的核心特征是可感知性、可评价性、层次性。
其次,目标域是由前缀“X”决定的抽象概念。不同的X对应不同的目标域:当X为社会角色(如“爹”)时,目标域是“人格特质”;当X为生活场景(如“班”)时,目标域是“生活状态”;当X为生活场景(如“烟火”)时,目标域是“社会氛围”。目标域的核心特征是抽象性、主观性、复杂性。
源域与目标域的根本差异在于,源域是人类通过身体体验获得的“近距认知域”,而目标域是需要通过思维加工才能理解的“远距认知域”。人类借助近距认知域的结构,来理解远距认知域的属性,这正是“X味”类词隐喻形成的基础。
(二)基于相似性的映射路径
隐喻映射的关键是源域与目标域的相似性关联。这种相似性并非客观存在的物理相似,而是人类主观构建的“感知相似性”或“结构相似性”。“X味”类词的隐喻映射路径主要有以下三种:
1.属性相似性映射
属性相似性映射是指源域的属性特征与目标域的属性特征具有相似性,通过源域属性来理解目标域属性。以“烟火味”为例,见下表。
| 典型案例 | 源域 | 目标域 | 映射路径 |
|---|---|---|---|
| 烟火味 | 饭菜香气:真实、温暖、接地气 | 市井生活氛围:真实、质朴 | 源域的“真实温暖”属性→目标域的“真实质朴”属性 |
2.程度相似性映射
程度相似性映射是指源域的“程度特征”(如味道的浓淡)与目标域的“程度特征”(如抽象属性的强弱)具有相似性。以“爹味”为例,见下表。
| 典型案例 | 源域 | 目标域 | 映射路径 |
|---|---|---|---|
| 爹味 | 味觉体验:味道有浓淡之分 | 强势说教气质:气质有强弱之别 | 源域的“浓淡程度”→目标域的“强弱程度” |
源域的程度特征上味道有浓淡之分。例如“甜味浓”“酸味淡”;目标域的程度特征上指气质有强弱之别。例如“爹味浓”“爹味淡”;映射路径上,源域的“浓淡程度”→目标域的“强弱程度”。人们用“味道浓淡”的程度概念,来描述“强势说教气质”的强弱,形成了“爹味太浓”“没什么爹味”等表达。
3.评价相似性映射
评价相似性映射是指源域的“价值评价”(如味道的好坏)与目标域的“价值评价”(如抽象属性的优劣)具有相似性。以“班味”为例,见下表。
| 典型案例 | 源域 | 目标域 | 映射路径 |
|---|---|---|---|
| 班味 | 味觉体验:有好坏之分 | 上班族状态:有优劣之分 | 源域的“好坏评价”→目标域的“优劣评价” |
源域的评价特征是味道有好坏之分。例如“味道好”“味道难闻”;目标域(上班族状态)的评价特征是状态有优劣之别。“班味”通常带有负面评价,指代“疲惫、刻板、缺乏活力”的状态;映射路径:源域的“好坏评价”→目标域的“优劣评价”。人们将对“不好的味道”的负面感受,投射到对“上班族疲惫状态”的负面评价上,使“班味”成为一个带有贬义色彩的词。
(三)映射的系统性与一致性
概念隐喻的映射具有系统性,即源域的结构特征会系统性地投射到目标域,而非孤立的投射。以“X味”构式为例,源域的“可感知性、可评价性、层次性”三个核心特征,会同时投射到目标域,形成系统性的对应关系,见下表。
| 典型案例 | 源域特征 | 目标域特征 | 典型表达 |
|---|---|---|---|
| 爹味 | 味道可以被闻到、尝到 | 抽象属性可以被观察到 | 他身上的爹味很明显 |
| 班味 | 味道有好坏之分 | 抽象属性有优劣之分 | 刚下班的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满脸的班味藏都藏不住 |
| 烟火味 | 味道有浓淡之分 | 抽象属性有强弱之分 | 这条街的烟火味越来越浓了 |
同时,映射过程遵循一致性原则,即目标域的原有结构不会被源域结构破坏。例如,“爹味”的目标域是“人格特质”,其原有结构是“人格特质具有稳定性、差异性”,源域的浓淡特征投射到目标域后,并未改变人格特质的稳定性,只是为描述人格特质的差异性提供了新的维度。
三、“X味”类词隐喻形成的认知理据与社会动因
“X味”类词的隐喻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基于人类的身体体验与认知规律,同时受到社会文化因素的驱动。本文主要从认知理据与社会动因两个层面,分析这类词隐喻形成的深层原因。
(一)认知理据
1.身体体验的基础性作用
认知语言学的具身认知理论认为,人类的认知源于身体与环境的互动,思维和语言离不开身体体验(Johnson,1987)。味觉是人类最基本的感官体验之一,与人类的生存密切相关——婴儿通过味觉判断食物的安全性,成年人通过味觉获得饮食的愉悦感。这种与生存息息相关的身体体验,成为人类认知世界的基础。
“X味”类词的隐喻,正是基于人类的味觉体验。人们将最熟悉的味觉感受,作为理解抽象概念的“认知脚手架”,通过“近取诸身”的方式,将抽象的人格、状态、氛围与具体的味觉体验相联结,使抽象概念变得可理解、可表达。例如,人们用“味道”来描述“气质”,是因为味觉体验是人人都具有的共同经验,能够形成普遍的认知共识。
2.意象图式的驱动作用
意象图式是人类通过身体体验形成的“抽象的认知结构”,是连接身体体验与抽象思维的桥梁(Lakoff,1987)。“X味”类词的隐喻形成,受到容器图式与强弱图式的双重驱动。
容器图式源于人类的身体体验——人体是一个容器,能够容纳食物、水等物质;味道也是一种“容器内的物质”,可以“浓”可以“淡”。这种容器图式投射到目标域后,使抽象的“人格特质”“生活状态”被视为一种“可容纳的物质”,可以用“浓淡”来描述其程度。
强弱图式则源于人类对力量大小的体验,如“强的力量可以支配弱的力量”。这种图式投射到“爹味”的目标域后,使“强势说教的气质”被视为一种“强的力量”,可以“支配”他人的行为,从而形成了“爹味十足”的表达。
(二)社会动因
1.网络传播的助推作用
“X味”这类词的流行离不开网络传播的助推。网络平台具有传播速度快、互动性强的特点,能够快速将小众的语言表达扩散为大众的流行语。例如,“爹味”一词最早源于饭圈文化,用来批评某些粉丝的强势说教行为,后经微博、抖音等平台的传播,逐渐扩散到日常生活中;“班味”一词则源于上班族的共鸣式吐槽,通过社交平台的话题讨论,成为反映职场文化的标志性词汇。
网络传播不仅加速了“X味”类词的扩散,还推动了其语义的泛化。在网络互动中,人们不断拓展X的取值范围,从“爹”“班”“烟火”延伸到“姐味”“妹味”“复古味”等,使“X味”构式成为极具能产性的语言结构。
2.社会心理的折射作用
“X味”这类词的隐喻表达,折射出当代社会的群体心理与文化诉求。例如,“爹味”的流行反映了人们对居高临下的说教的反感,体现了当代人追求平等、尊重的人际交往理念;“班味”的流行则反映了上班族对过度内卷、缺乏活力的职场状态的无奈,体现了当代人对工作与生活平衡的渴望;“烟火味”的流行则反映了人们对快节奏生活的厌倦,体现了当代人对慢生活、真生活的向往。
这些社会心理通过“X味”这类词的隐喻表达得以传递,使这类词不仅是语言现象,更是社会文化的镜像。
四、结论
本文基于认知语言学的概念隐喻理论,以“爹味”“班味”“烟火味”为例,分析了“X味”类流行词的语义特征演变与隐喻映射机制,得出结论。
第一,“X味”类词的语义特征呈现出从具体到抽象、从客观到主观、从指称到表情的演变趋势。其语义范畴从味觉域延伸至抽象认知域,语义性质从客观描述转变为主观评价,语义功能从指称客观事物强化为表达主观情感。
第二,“X味”类词的隐喻机制是以味觉体验为源域,以抽象概念为目标域的本体隐喻映射,通过属性相似性、程度相似性、评价相似性三条路径实现跨域投射,且映射过程具有系统性与一致性。
第三,“X味”类词的隐喻形成具有深刻的认知理据与社会动因。具身认知与意象图式是其认知基础,网络传播与社会心理是其流行的外部驱动。
本研究在理论层面,丰富了概念隐喻理论在网络流行语领域的应用,证明了隐喻是人类认知世界的基本方式,即使是新兴的网络流行语,也遵循认知隐喻的规律;在应用层面,为汉语国际教育提供了参考——在教学中,教师可以通过分析“X味”类词的隐喻机制,帮助留学生理解汉语词汇的语义演变规律,掌握抽象词汇的习得方法。
由于语料收集的局限性,本文仅选取了三个高频“X味”词进行分析,未来可以扩大研究范围,探讨更多“X味”词的隐喻机制,或对比汉英“X味”类词的隐喻差异,进一步深化相关研究。
参考文献:
- [1] Lakoff G, Johnson M. 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 [2] Johnson M. The Body in the Mind: The Bodily Basis of Meaning, Imagination, and Reason[M].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7.
- [3] 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2024年度中国网络流行语报告[R].北京:商务印书馆,2025.
- [4] 胡壮麟.认知隐喻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 [5]乔治·莱考夫,马克·约翰逊.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
- [6] 束定芳.隐喻学研究[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0.
- [7] 束定芳.论隐喻的基本类型及句法和语义特征[J].外国语(上海外国语大学学报),2000(01):96-99.
- [8] 束定芳.论隐喻的运作机制[J].外语教学与研究,2002(02):98-106+160.
- [9] 王寅.认知语言学[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7.
- [10] 徐德芳.从英汉常见动物喻词的对比看其文化差异[J].科教文汇(下旬刊),2007(36):227.
- [11]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83.
- [12]赵金铭.对外汉语教学概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
- [13] 张占一.试议交际文化和知识文化[J].语言教学与研究,1990(03):15-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