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汉剧源于楚调，形成于明末清初，至今已有近四百年历史。作为京剧的重要前身，汉剧以皮黄合流的声腔特色奠定了其在戏曲史上的重要地位。于2006年，汉剧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衣箱制是戏曲服饰管理的系统性框架，它规定了各类戏衣的分类存放、日常保管和穿戴流程。戏衣的穿戴规制则蕴含在衣箱制之下，体现了戏曲艺术程式化特征对人物角色的塑造作用。在汉剧“十大行当”的划分中，穿戴规制不仅关乎角色形象的准确呈现，更承载着“别行当、明尊卑、序长幼、彰性格、烘情景”的文化功能。因此，从衣箱制视域切入汉剧穿戴规制研究，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衣箱制

（一）衣箱制的历史演变

衣箱制是指剧团用于存放演出所需服饰及道具的一种箱柜系统及其管理制度。衣箱不仅仅是一种物质设备，更是传统戏曲文化中物质与精神层面结合的体现。早期戏班戏衣由衣箱老板置办，谓之“公堂”，名角自置的戏衣叫作“私行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多数剧团将原老板的戏衣和私行头折价收归剧团所用，并逐步建立如今的衣箱体制（图1）。

而追溯衣箱制的历史演变，起源于宋元时期的杂剧服饰，经历了南戏的“行头”与“戏衣”，明代内廷的“穿关”，直至清代内廷的“穿戴提纲”。其所指对象的称谓在历代舞台艺术实践进程中经历了多次阶段性变化。自宋元时期杂剧兴起至明清，衣箱制在历代舞台艺术实践中逐步完善。体现了戏曲服饰文化的深厚历史底蕴。

而衣箱制被视为中国戏曲服饰的穿戴规制，有200多年历史，其为穿戴收纳规制，具有完善的穿衣、装、砌末、整理等行业通识性使用规则。穿戴规制即为更好地塑造角色使用戏衣、脸谱、道具等的基本规则和惯例。是戏曲艺术程式化在角色穿戴上的具体表现，包括款式选择、色彩搭配、纹样运用、质料选用和着法处理五个方面。艺人们常说的一句俗语“宁穿破，不穿错”，即体现了对穿戴规制的严肃态度。至20世纪上半叶，随着传统戏曲的定型，衣箱制度也固定下来。全箱分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盔箱、靴鞋箱、把子箱等。除演员个人特色定制的“私房行头”外，剧团还备有“宫中箱”，即共享的行头，亦称“全箱”。

（二）汉剧衣箱制

汉剧为湖北地方戏曲剧种，形成于明末清初，以皮黄合流为声腔特色，角色行当分为一末、二净、三生、四旦、五丑、六外、七小、八贴、九夫、十杂，称为“十大行当”。

汉剧衣箱制的形成与汉剧自身的发展历程紧密相连。据研究，汉剧戏衣的发展脉络略分为四个时期：草台班子、剧院衣箱、茶园行头、时装改良。

草台班子是汉剧演出的原始形态，无论舞台搭建还是服饰造型都因陋就简。汉剧的演出场所从庙台、会馆发展到戏园、茶楼，对戏衣的要求也相应提高。早期汉剧戏衣的制作融合了荆楚地区的传统手艺——荆绣，后来逐渐转变为汉绣。正如《中国戏曲志·湖北卷》所记载：“荆绣戏衣的历史比汉绣汉剧戏衣更加久远。”直至汉剧传入湖北汉口地区，戏衣的制作技艺才转变为汉绣。

汉剧与京剧的密切关系也对其衣箱制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汉剧是京剧的前身之一，二者传统剧目多有相同，穿戴规制也大致相同。在此基础上，汉剧围绕着十大行当确立了完备的衣箱制度，体现了其严格的分类原则。湖北省图书馆所藏资料记载：“大衣箱置放文服如蟒、帔、褶子、官衣等；二衣箱置放武服如靠、箭衣、马褂等；三衣箱置放内衣、靴、裤。”这一分类原则被简化为“一文、二武、三内”的口诀。

汉剧衣箱的形制颇为讲究。一副衣箱一般为十蟒十靠，称为“成堂衣箱”；半副衣箱为五蟒五靠，称为“半副衣箱”。衣箱高大，两头先钉牛皮再以铜包，复以泡钉钉牢，四方加铁箍，坚固耐用。管箱人负责保管、清理、洗涤、折叠、缝补，还要给演员穿戴，并与把子箱共同扎制砌末。汉剧衣箱管理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习俗。大衣箱、二衣箱各设管箱一人。大衣箱管箱人除给演员穿戴外，还要兼顾后台的看管工作。二衣箱管箱人则要给演员扎靠，这是一门技术活，靠要扎得不偏不倚，松紧适度，同时要掌握不同的扎法。转移演出地点时，管箱人跟随箱担行动。早期戏班还有“坐箱”的习俗。由于演出场地简陋，后台空间局促，演员与工作人员常坐于戏箱上，由此逐渐形成坐箱习惯。通常旦行坐大衣箱，生行坐二衣箱，净行坐盔箱，末行坐三衣箱，武行坐把子箱。这一习俗随着剧场条件的改善而逐渐被弃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多数剧团成立了服装组，原属私人所有的衣箱均为各国营剧团所收购。随着剧目的不断丰富，许多剧团增设了时装衣箱和清代衣箱，同时建立了服装仓库，设立了服装总保管，并能自制部分戏装和盔帽。行头的分类和保管也越来越细，本文章以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为主研究汉剧衣箱制中体现的穿戴规制。

二、汉剧衣箱制中体现出的穿戴规制

（一）大衣箱

大衣箱是汉剧衣箱体系中的核心组成部分，以存放文戏与女行戏衣为主。它与二衣箱（存放武服）、三衣箱（存放内衣、靴、裤）共同构成汉剧衣箱的“一文、二武、三内”分类体系。根据湖北省图书馆所藏资料，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汉口满春戏院汉剧戏班常用衣箱为例，大衣箱内存放物品包括：黑色富贵衣服1件、红色官蟒1件、上五色下五色蟒10件，以及各包腰帕、丝绦、牙笏、白撒扇、垂金扇、毛撒扇、各色纸扇、云肩、玉镯、花鼓、彩头（喜神）、手帕、蹻子、针线包、摇旦鞋等。早期还将胡琴、月琴、三弦等乐器也放在大衣箱内。在汉剧戏班中，大衣箱的管箱人除给演员穿戴外，还要兼顾后台的看管工作。大衣箱在后台具有特殊的地位——在封建社会，任何化好妆的演员不能坐在大衣箱上面，因为大衣箱里装的是帝王服饰（图3）。

蟒袍是汉剧大衣箱中最为尊贵的服饰，以蟒袍的穿戴规制为例。蟒袍专门用于帝王、将领以及贵族等高贵身份的人物角色。女性角色如后妃、贵妇及女性将领等，则身着女蟒以彰显其尊贵地位。

蟒袍的形制源于明清时期的蟒衣。蟒纹与龙纹类似，但有明显区别，所谓“五爪属龙，四爪属蟒”。戏曲中的蟒袍是在明清蟒衣基础上演变而来，领口设计采用小圆领形式，正面采用右侧覆盖式的大襟闭合方式，戏衣左右两边设有开叉，采用长袍宽袖的款式，装饰有水袖（图4）。

蟒袍的色彩遵循严格的等级规范。上五色为红、黄、绿、白、黑，下五色为水红、淡青、紫、蓝、古铜。其中，黄色象征皇权，红色凸显忠勇，黑色展现刚直，白色代表儒雅清正，绿色寓指草莽朝气。在具体使用中，正直人穿红色，有德之人穿绿色，皇帝穿黄色，粗莽人穿黑色，少年人穿白色，其余各种间色则灵活选择。

蟒袍的纹样以龙纹为主，常见的有团龙纹、行龙纹、大龙戏珠纹等。团龙纹将龙纹设计在圆形图案中，给人一种沉稳、庄重的视觉感受；大龙戏珠纹描绘龙追逐宝珠的场景，造型活泼生动。纹样采用对称的布局方式，前后各三个团龙图案，左右肩上各一个，左右袖上各一个。下摆和袖口处装饰有海水江崖图案，象征“山河统一”的寓意（图5）。

（二）二衣箱

汉剧二衣箱是汉剧衣箱体系中“武服”核心，设管箱一人，负责保管、清理、缝补、穿戴及扎靠（需技术精准，松紧适度），兼管靴鞋箱，转移演出地时随箱担行动，确保戏衣安全（图6）。

存放物品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汉口满春戏院为例，主要武服类涵盖靠（男大靠、改良靠、女大靠，色彩分上五色红黄绿白黑、下五色水红淡青紫蓝古铜）、箭衣（圆领大襟窄袖，四开衩，配三尖领与鸾带，分龙箭、团花等六类）、马褂、铠甲类（大铠、虎皮甲）、短打类（抱衣、茶衣、卒褂）、特殊衣（妖怪衣、排须衣）等。配件包括彩裤、水衣、护领、胖袄、白布袜、假肚、熊领、青裹腿、背虎旗板、高底靴等，早期还存放武乐乐器如板鼓、锣、钹。

其中主要服饰为靠，靠起源于清代绵甲，分硬靠（将帅，扎靠旗）、软靠（偏将，无靠旗）、改良靠（轻便武将）、女靠（流苏装饰）。色彩等级遵循正直人穿红、粗莽人穿黑、老年将帅穿白或古铜，纹样以鱼鳞纹、龙纹、凤纹为主，辅以团寿、云纹。箭衣轻便，便于骑射舞蹈，纹样含蝙蝠、八宝、万字、团花纹。马褂用于清代题材或武将角色，大铠为御林军服，抱衣抱裤便于武打，茶衣用于劳动人民，罪衣象征血染衣襟，卒褂为兵卒服（图7、图8）。

二衣箱在汉剧衣箱体系中地位显著，与大衣箱分工明确，完美诠释了“文武分箱”的概念，是武戏表演的物质基础。

（三）三衣箱

三衣箱又称“靴包箱”，三衣箱主要存放内衬衣、袜子、其他衣物配件。存放物品以软片类（水衣、胖袄、护领、彩裤、大袜、白布袜等贴身服饰）和硬类（厚底靴、薄底靴、云鞋、朝方、旗鞋、跳鞋等靴鞋）为主，兼含假肚、熊领、青裹腿、背虎旗板等塑形配件。根据汉剧戏班的管理传统，三衣箱存放物品包括：护领、胖袄、水衣子、小腰包、腰包、鸾带、腰巾子等。此外，彩裤、白布袜、扎靠等也放在三衣箱内。

其代表服饰水衣是演员穿在戏衣最里层的吸汗内衣，起到保护戏衣的作用。水裤则是下装的内衬。护领是系在颈部的白色领子，用于保持戏衣领口的整洁，并起到美化颈部线条的作用。胖袄是用棉花填充的坎肩式内衬，用于塑造体型，使演员身形更加魁梧丰满。男性官员角色需穿胖袄增加体型的丰满感，这是前辈演员传承下来的穿戴规制。

彩裤是演员穿在外面的下装，颜色与行当对应。汉剧《南阳关》中的韩擒虎里面穿的古铜色彩裤，即为一例。彩裤从个人自备到剧团统一配置的转变，反映了衣箱管理制度的规范化。

靴鞋在戏曲穿戴规制中也有严格要求。该穿靴的不能穿鞋，该穿厚底的不能改薄底，这是自古以来衣冠制度形成的习惯穿法。靴鞋有高帮矮帮、厚底与薄底之别。高底靴用于武生、武净等行当，薄底靴用于武丑等行当。朝方为文官所穿，轻快靴用于武将，旗鞋用于旗装角色。

盔箱放置角色头戴的各种盔帽，分为冠、盔、帽、巾等类，质地上有硬软胎之分。冠为帝王、贵族的礼帽；盔为武职人员所戴；巾多为软件，属于便服；帽类最杂，自皇帽至草帽，有硬有软，名目繁多。

戏曲冠帽反映了中国封建社会两千年来的等级制度，戏曲舞台上各种上层人物所戴的冠帽，通常以帽翅的高低样式分等级。翅子的样式基本上分三类，即向上、平直、向下，这是区别角色身份的明显标志之一。向上的叫朝天翅，为皇帝和高级臣僚所戴。一般文官戴的帽翅比较平直，但宰相戴的相貂是个例外，其帽翅平直且长，以区别其他官员。其他非官员的文人学士戴的各种巾帽，都用向下的翅子或飘带。

官员戴的纱帽可分为方翅纱帽、尖翅纱帽、圆翅纱帽等。方翅纱帽多为生行所用，象征正直；尖翅纱帽多为净行所用，象征奸诈；圆翅纱帽又称“金钱翅”，为丑扮官员所用。这些形形色色的冠巾样式，反映了中国古代社会不同身份、不同性格角色的造型特征。

三、汉剧穿戴规制的程式性

在汉剧中，任何角色的穿戴均有规矩，并流传着“宁穿破，不穿错”的原则。这是一套在几百年的演出实践中逐步积累下来的穿戴规制，被观众所懂得、所接受，并能够产生出艺术的真实感。

值得一提的是，“宁穿破，不穿错”并非要求演员穿着破旧戏衣登台表演，而是强调必须根据既定规范进行穿戴，体现出对服装穿戴规则的尊重和严肃态度。例如，丞相按照规制需要戴相貂，就不能戴纱帽，否则是对身份地位阶级的不明确。倘若演员嫌这些冠服陈旧，挑换鲜亮的汾阳帽、黄蟒，那就犯了违反规制的错误。因为按照规制，黄色蟒袍只有皇帝才能穿，汾阳帽要等特定角色晋封以后才能戴。

汉剧穿戴规制运用五种途径向观众传递装扮意图，即冠服的款式、色彩、花纹、质料和着法。款式选择是基础，文官戴纱帽穿官衣，武将戴盔扎靠，绝无混淆之可能。男女之别也很清楚，同样穿蟒袍或褶子，女式总比男式短一大截，以露出裙子来。色彩以上五色（红、黄、绿、白、黑）和下五色为等级标识，黄色为皇帝专有，红色凸显忠勇，黑色展现刚直。花纹以龙纹、凤纹、麒麟纹等吉祥图案象征身份地位，质料则区分贵贱。着法如靠旗的扎法、玉带的佩戴位置、水袖的收放等，都需要经过专门训练。汉剧十大行当（一末、二净、三生、四旦、五丑、六外、七小、八贴、九夫、十杂）各有其特定的穿戴规范。一末饰演老年男性，须发以白色或灰白色为主；四旦饰演中青年女性，表演端庄稳重；五丑以鼻子上白色标记为标志，表演诙谐风趣。行当的划分使穿戴规制更加精细化和类型化。

汉剧穿戴规制的程式性具有重要的文化功能。其一，它通过类型化的装扮让观众一眼辨明角色身份与剧情，降低了观剧门槛。其二，它保障了舞台形象的准确呈现，体现了对历史服饰制度的活态保存。其三，它是汉剧艺术区别于其他剧种的重要标识。同时，程式性并非僵化不变，而是在继承传统的前提下随着审美趣味的时代变迁而不断调适。

旧时艺人们说：“穿出的行头，得让祖师爷认识。”这个“祖师爷”，实质上就是演员与观众在长期交流中已经达成的默契。穿戴规制是运用成套造型语汇，把历史生活中纷繁复杂的穿戴现象，作出单纯化、有序化的舞台处理，既使民间剧团承担得起，又让平民观众易于明了。

四、结语

汉剧衣箱制以“一文、二武、三内”为分类原则，大衣箱存文服、二衣箱存武服、三衣箱存内衬配件，各箱分工明确，形成了完备的物质形态与管理体系。在此基础上，汉剧穿戴规制确立了“宁穿破，不穿错”的程式性核心原则，通过款式、色彩、花纹、质料、着法五种途径，将复杂的角色信息转化为直观的视觉语言。这既是演员与观众在长期演出中达成的艺术默契，也是汉剧“十大行当”人物塑造的精华所在。对汉剧衣箱制与穿戴规制的系统整理与研究，有助于更加深入地了解理解汉剧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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