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近年来，国内许多城市在更新过程中，往往因追求短期效益而选择大拆大建，导致地方历史文化加速消失，城市面貌日趋雷同。如何在更新改造中既激活街区活力，又守护地域文化，成为规划实践亟待破解的难题。

湛江赤坎古商埠素有“千年古商埠”美誉，曾是粤西最繁华的商业中心。这里保存着较为完整的骑楼建筑群、十个古码头遗址，以及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然而，随着城市中心迁移，老街一度面临建筑衰败、人口外流、活力下降的困境。近年来，赤坎区以创建省级全域旅游示范区为契机，推进老街保育活化，取得显著成效，但也面临着商业化冲击、原住民外迁、风貌管控等新挑战。

本文以湛江赤坎古商埠为研究对象，引入文化生态理论视角，聚焦以下问题：赤坎老街的文化生态构成体现在哪些方面？如何在更新中修复和活化这些文化要素？文化价值如何转化为街区发展的现实动力？通过对这些问题的探讨，期望为历史街区更新提供有益的思路。

一、更新之困：价值博弈与现实挑战

城市更新是城市发展的必经阶段，但采取何种更新方式，取决于各方主体对街区价值的认知与判断（图1）。

资料来源：图片资料来源《赤坎区古商埠保护更新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一）多元主体的利益博弈

我国过去三十年的城市建设实践中，大规模拆除重建往往成为城市更新的主导模式。在这一过程中，地方政府追求城市形象提升，开发商追逐经济效益，居民希望改善居住条件，各方利益交织博弈。在赤坎老街的更新中，同样可以看到这种博弈：政府希望打造文旅名片，商户期待客流增长，居民则担忧生活秩序被打扰。如何在多方诉求中寻求平衡，是更新规划必须回应的问题。

（二）价值认知的公共缺失

在社会公众层面，对于历史文化街区价值的认知仍有待深化。许多人对老街的印象停留在“破旧”层面，对其承载的历史记忆、文化内涵缺乏足够重视。在赤坎，虽然《隐秘的角落》热播让老街广为人知，但不少游客仅停留在“打卡”层面，对赤坎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的历史缺乏了解。这种浅层认知，可能导致更新过度迎合观光需求，反而损害街区的文化根基。

（三）保护与发展的现实张力

历史街区更新中，保护与发展并非天然对立，但在现实中往往难以兼顾。一方面，严格保护可能限制街区功能的更新与活力的提升；另一方面，过度开发可能破坏历史风貌的完整性。赤坎老街的实践表明，找到保护与发展的平衡点，需要精细化的规划设计，也需要灵活的制度安排。

二、理论透镜：文化生态及其修复机制

（一）文化生态概念的引入

文化生态学是文化人类学的重要分支，强调文化与环境的互动关系。将这一视角引入城市更新领域，意味着将历史街区视为一个由物质遗存、非物质文化、原住民生活、外部访客等多重要素共同构成的动态生态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各要素相互依存、相互影响，形成相对稳定的结构关系。

本文借鉴文化生态理论，将赤坎老街视为一个有机的文化生态系统。所谓文化生态，是指一定地域范围内，文化要素与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之间相互作用所形成的整体系统。在历史街区更新中，这一系统既包括有形的历史建筑、街巷肌理，也包括无形的传统习俗、生活方式，还包括人与空间的互动关系、原住民与访客的交往模式。

（二）文化生态的核心要素

从文化生态的理论视角出发，历史街区可被视为一个由多重要素共同构成的有机整体。这些要素相互依存、相互作用，共同维系着街区文化系统的稳定性与生命力。具体而言，赤坎老街的文化生态系统可归纳为四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在物质基底层面，历史建筑、街巷格局、公共空间等有形遗存构成了文化生态的物理载体。赤坎老街的骑楼建筑群、十个古码头遗址、广州湾商会旧址等，不仅是历史信息的物质见证，更是文化生态得以存续的基础骨架。这些物质遗存的完整性与真实性，直接关系到整个文化生态系统的健康状况。

在活态传承层面，传统技艺、民俗活动、地方饮食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及原住民的日常生活方式，构成了文化生态的“活性成分”。与静态的物质遗存不同，活态传承强调的是文化在实践中的延续与演变。赤坎老街的菜煎饼摊、粤剧社活动、街坊节庆习俗等，正是这种活态传承的典型表现，它们使街区保持生命力和独特性。

在社会网络层面，居民之间的邻里关系、社区组织、代际传承等社会结构，维系着文化生态的内部秩序与韧性。赤坎老街长期以来形成的熟人社会网络，不仅承载着地方认同，也是街区应对内外变化的重要支撑。这种社会网络的存在，使得文化生态系统具有自我调节和修复的能力。

在外部关联层面，历史街区与外部访客的互动、与城市整体的联系、与时代潮流的呼应，影响着文化生态的开放性与适应性。赤坎老街因《隐秘的角落》热播而获得广泛关注，正是外部关联对文化生态产生深刻影响的典型案例。如何处理好内部传承与外部接入的关系，是文化生态修复中不可回避的问题。

上述四个层面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相互嵌套、动态关联的有机整体。物质基底为活态传承提供空间载体，活态传承维系社会网络的凝聚力，社会网络则决定着外部关联的吸纳与转化方式。正是这种多重要素的互动耦合，构成了赤坎老街文化生态的独特结构与内在逻辑（图2）。

资料来源：百度

（三）文化生态的失衡与修复

资料来源：现场拍照

在快速城镇化进程中，许多历史街区面临文化生态失衡的危机——物质遗存衰败、非遗传承断裂、原住民外迁、社会网络瓦解、过度商业化冲击。文化生态修复，就是通过规划干预，恢复系统各要素的良性互动关系，重建街区文化的内生动力。与单纯强调“保护”或“开发”的视角不同，文化生态修复追求的是系统的整体健康和可持续性。它既不是将街区封存为“博物馆”，也不是任由市场力量主导开发，而是在尊重系统内在逻辑的前提下，通过适度的干预，激活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图3）。

三、赤坎老街的文化生态构成

赤坎老街的文化生态体现在多个层面，既包括有形的物质遗存，也包括无形的精神内核，以及二者之间的互动关系。

（一）多元文化交融的历史基底

赤坎古商埠的文化生态，根植于其多元文化交融的历史。研究显示，赤坎的文化资源可概括为七个维度——古码头融合航海文化、古商铺融合商贸传统、名人故居融合红色记忆、古水井融合市井生活、古祠庙融合民俗信仰、古巷弄融合邻里关系、影视取景地融合当代流行文化。这种多元文化交融的特质，使赤坎老街成为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近年来，经过修缮的广州湾商会旧址变身为文化阅读空间，静园成为主题展览馆，光裕堂从危房改造为生蚝主题文化馆。这些活化实践表明，赤坎的文化生态具有极强的包容性和可塑性。

（二）影视流量带来的外部扰动

与许多历史街区由政府主导推动不同，赤坎老街的走红带有偶然性——网剧《隐秘的角落》在此取景，使老街一夜之间成为网红打卡地。这种影视流量作为一种外部扰动因素，为老街的文化生态带来了深刻影响。一方面，它快速激活了街区的经济价值，吸引了大量游客和商家；另一方面，“打卡经济”可能导致文化体验的表面化，游客停留于拍照留念，而未能深入理解赤坎的广州湾历史和商埠文化。如何将这种外部扰动转化为系统自我优化的动力，是赤坎文化生态修复面临的重要课题。

（三）活态市井生活的核心价值

赤坎老街最珍贵的文化生态要素，在于其真实、活态的市井生活。青石板路上晨练的老人、骑楼下闲聊的街坊、古井边打水的日常——这些日常生活场景构成了老街不可复制的“烟火气”。在文化生态系统中，这种活态生活是系统的“活性成分”，使街区保持生命力和独特性。对于赤坎而言，这种“生活态”本身就是文化生态的核心。近年来，赤坎区在老街举办各类文旅活动，注重活动与原住民生活的融合，避免将老街变成纯粹的“表演舞台”，正是对文化生态核心价值的自觉维护（图4）。

资料来源：现场拍照

四、文化生态的修复路径

识别文化生态构成只是第一步，如何通过规划干预修复和活化文化生态系统，需要系统的路径设计。

（一）“点、线、面”结合的渐进式修复

在赤坎老街的更新实践中，渐进式修复理念贯穿于规划设计与实施全过程。这种修复方式摒弃了大规模拆除重建的传统路径，转而从街区空间结构的整体性出发，在点、线、面三个维度上系统推进，使修复工作既聚焦于关键节点，又兼顾整体脉络，最终实现街区文化生态的全面激活。

渐进式修复的首要任务，在于选取具有代表性的历史建筑作为关键节点予以重点修缮和功能再造。赤坎老街拥有丰富的物质遗存，其中广州湾商会旧址、静园、大昌商铺旧址等建筑不仅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也具备良好的空间条件，成为修复工作的优先对象。在具体实践中，广州湾商会旧址被修复为文化阅读空间，静园改造为专题展馆，大昌商铺旧址则活化成为“周末戏社”。这些节点的修缮并非简单复原，而是在保留历史风貌的前提下赋予新的使用功能，使老建筑以新的姿态融入当代生活。

在节点修复的基础上，渐进式修复进一步向线性空间延伸，通过串联节点形成主题游线，同时织补街区的民生保障网络。赤坎老街的街巷系统原本具有清晰的脉络，但随着城市发展，部分路段出现断裂，公共设施也相对滞后。修复工作一方面以历史线索为引导，将分散的节点串联成可感知的游览路径，让游客在行走中体验老街的历史纵深；另一方面，通过新增消防设施、铺设地下管线、安装路灯等基础设施改造，补足民生保障的短板。这些看似“隐形”的工作，实际上为老街的日常运转提供了基本支撑，也使居民的生活条件得到实质性改善。当老街第一次拥有了温暖而安全的光亮，物质空间的修复便与社会生活的修复紧密交织在一起。

当节点与线路渐趋完善，修复工作便进入“面”的层面，即通过新业态的引入和社区机制的建构，实现街区整体活力的提升。2024年，赤坎老街商会正式成立，探索“住户出房、商会引入商家改造运营、租金抵扣装修费”的新模式。这一机制创新解决了老建筑修缮资金不足的难题，也调动了原住民参与更新的积极性。与此同时，文化创意集市从节假日常态化走向日常运营，数十个摊位吸引大量游客，老街的烟火气与人气同步回升。值得注意的是，面上的活力提升并非单纯追求商业繁荣，而是在尊重街区原有功能结构的前提下，引导适宜的业态进入，避免过度商业化对文化生态的侵蚀。

节点、线路、面域三个层次的修复相互支撑、层层递进，构成了赤坎老街渐进式更新的完整路径。节点修复为线性串联提供了支点，线性串联为面域激活奠定了基础，面域活力又反过来强化节点的辐射效应。这种“点、线、面”结合的方式，既避免了大规模改造对街区肌理的破坏，又实现了文化生态的整体修复，为历史街区的可持续更新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

（二）非遗与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合

赤坎老街的文化生态修复，特别注重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日常生活的融合。大昌商铺旧址改造的“周末戏社”，将粤剧、雷剧从“镜框式舞台”解放至生活现场。斑驳的砖墙成为天然布景，游客在唱词中触摸青苔痕迹，在锣鼓声中与街坊同摇蒲扇，在视听嗅触的多重感官包裹中穿越回往昔茶楼看戏的旧时光。这种“空间革命”使戏曲从单纯的表演场所转变为文化枢纽，戏曲元素进一步转化为可感知的消费场景——从戏服纹样衍生的文创产品，到融入戏曲唱腔的茶点体验，促使古商埠的商业基因与文化基因深度融合。

（三）社区参与机制的重构

社区参与是文化生态修复的关键。改造之初，项目组多次召开街坊座谈会，面向居民征求改造建议。南兴街的后院空地改造成“文旅口袋花园”，就是居民提出的点子，并在此举办了首届“赤坎老街年例”。2025年，人大街道工委召开议事会，专题研讨“赤坎老街景区化规范管理”，与会代表特别强调“景区化管理要更加注重和尊重街区原住民的意愿”。这一共识的确立，标志着赤坎更新从“政府主导”走向“多元共治”。大学生团队的参与，则为社区参与注入了青春活力。校地联动的“集章游”活动，吸引数百名参与者通过打卡景点了解老街历史，让沉睡的历史资源通过年轻创意“开口说话”。

五、文化生态的活力再造与平衡

文化生态的修复最终要落脚于活力的再造，即通过规划干预使文化价值转化为经济社会效益，同时保持系统的整体平衡。

（一）文化价值向经济社会效益的转化

在文化生态视角下，不同类型资本可以在系统中相互转化。在赤坎老街的实践中，文化价值向经济社会效益的转化主要通过以下路径实现：首先，对文化生态要素的系统识别与价值认定，使老街的文化地位得以确立；其次，通过规划修缮和业态引导，将文化资源转化为可消费的空间产品；再次，通过旅游推广和活动组织，吸引客流、带动消费。2023年至今，赤坎老街成功获评3A景区，成为湛江文旅的一张亮丽名片。文化价值的激活，直接带来了游客量的增长和经济收益的提升。

（二）文化生态修复面临的挑战

然而，文化生态的修复过程也伴随着挑战。当前赤坎老街更新面临的主要问题包括有保护意识不强导致风貌整体性难以维持，保护资金严重短缺，缺乏系统完善的管理制度。更深层的矛盾在于，随着老街越来越火，原住民的生活受到干扰，租金上涨压力加大，部分居民被迫外迁。当“市井生活”成为文化生态的核心价值后，原住民反而可能被资本驱逐——这是历史街区更新中极具悖论性的困境。如何通过规划手段（如租金管控、功能分区、产权制度创新）保护原住民的生活空间，是赤坎文化生态修复必须直面的问题。

（三）多方利益的平衡机制

城市更新是一项涉及多方利益的复杂工程，既要确保居民生活条件改善，又要满足投资者的合理回报，还要兼顾政绩考评下官员的目标动力。因此，在文化生态的修复与活化过程中，需要各方基于街区整体和长远利益，秉持理性的更新态度，通过特定的规划和政策工具保障系统平衡。在赤坎，老街商会的成立、居民议事会的常态化、租金管控的探索，都是构建利益平衡机制的有益尝试。

六、走向理性的更新之路

（一）建立分级保护体系

针对赤坎老街的保护，建议采取“核心保护区—建设控制地带—环境协调区”三个圈层的保护模式。核心保护区严格保护历史建筑原貌；建设控制地带允许适度改造但需与核心区风貌协调；环境协调区则控制建筑高度和体量，避免对街区整体风貌造成破坏。

（二）坚持“微改造”的绣花功夫

实现保护与发展的有机结合，关键是“微改造”。要摒弃“大拆大建”的方式，在保护、修缮、改造、运营等各环节下好“绣花”功夫，因地制宜地进行渐进式更新。所谓“大视野”，是要从发展城市文旅新质生产力的高度审视保护与发展的关系；所谓“精提升”，则是要精准运用城市微更新的方式，延续原有的街巷肌理，回归原汁原味的“生活态”。

（三）构建文化生态修复的长效机制

文化生态的修复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建立长效机制。一方面，通过戏曲IP、非遗体验、文创开发等持续丰富文化生态的内涵；另一方面，通过校地联动、社区参与、数字化赋能等拓展文化传播的渠道。当老街文化生态成为可持续的有机整体，而非一次性消费的“资源”，理性的城市更新才能真正实现。

七、结语

城市更新既是对物质空间的改造，也是对文化生态的重塑。湛江赤坎古商埠的实践表明，在真实的历史肌理中，通过“点线面”结合的渐进式更新、非遗与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合、原住民的社区参与，可以有效修复和活化文化生态系统，实现文化价值向经济社会效益的良性转化。这一探索的意义不仅在于为赤坎老街找到更新之路，更在于为当下中国历史街区的保护与活化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城市更新过程中对文化生态的珍视与修复，将反映地方的文化底蕴，增强市民的文化自信，也帮助我们重新思考城市发展的模式与方向，最终决定我们城市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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