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世纪80—90年代，粤港澳三地高等教育便开始了局部交流与合作，随着中国香港地区和中国澳门地区的回归，粤港澳三地间联系日益密切。2020年国家教育部、广东省人民政府印发《推进粤港澳大湾区高等教育合作发展规划》明确了大湾区高等教育合作发展的顶层设计，积极探索大湾区高等教育协同发展体系，携手建设世界一流教育高地。2025年6月19日大湾区大学（Great Bay University）的正式批准设立，也标志着大湾区高等教育合作发展进入新阶段。随着粤港澳大湾区高等教育合作不断发展，近年来内地学生赴港攻读研究生学位的人数也持续增加，根据我国香港大学年度报告，从2020至2023的三年间，该校的内地授课型硕士人数高速增长，人数规模扩张至原来的2.5倍以上，从3830人增长至9849人，净增6019人。内地在港研究生成为推动两地教育融合与人才流动的重要力量。求学于他乡，个体从熟悉的原文化环境进入陌生的新文化环境，面临语言、价值观念、行为规范等多方面的差异，易引发心理适应压力。尽管粤港澳同根同源，中国香港地区与内地文化距离较近，但制度差异、港式中西交融的文化特质，使得内地在港学生面临区别于远文化跨境群体的独特文化适应挑战，既相似又相异，易使个体在适应时感到无所适从。内地在港攻读授课型硕士学制多为一年，学习周期短、经济投入高，时间压力与成本焦虑叠加，进一步加剧心理负荷。这一群体人数逐年增长，其心理适应状况直接影响学业投入度与主观幸福感：良好的心理调适有助于缓解跨文化压力、建立积极认知评价，从而提升心理健康水平与学业效能；反之，适应不良则可能导致孤独感、焦虑情绪及自我认同困惑，阻碍预期目标的实现。该群体的心理适应不仅是个人心理健康议题，更关系到大湾区能否吸引并留住跨区域创新人才，承载着区域人才心理支持体系建设与文化交流的双重价值。

一、研究问题与研究方法

本研究以内地赴港读研群体的心理适应状况为核心研究议题，采用质性研究路径，对20 名在港研究生开展深度访谈，系统剖析其心理适应压力的具体表征、形成机理及应对方式，旨在为搭建大湾区人才心理支撑体系、推动跨区域人才心理健康与长效发展提供实践参考。下文将从研究设计、研究对象、数据收集与分析三方面进行具体阐述。

本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与滚雪球抽样相结合的方式，选取20 名内地赴港就读的授课型研究生作为访谈对象，其中男性4 名，女性16 名。受访者在港居留时间均为半年左右，日常交流以普通话为主，仅少数人可熟练使用粤语沟通。该时点处于心理适应的关键期，既能捕捉初期适应压力，又能呈现一定的调适历程。访谈对象按照“性别—访谈顺序—字母”进行编码，基本信息见表1。

研究采用半结构式访谈，围绕心理适应情况展开，聚焦多样性孤独与阶段性焦虑两大核心主题，兼顾结构性与灵活性。访谈以线上形式进行，征得知情同意后录音。本研究借助NVivo12软件开展数据分析，严格按照开放式编码、主轴编码与选择性编码的三级编码流程逐步推进。在开放式编码环节，提炼出 “适应期孤独感”“学业焦虑” 等初始范畴；进入主轴编码阶段，则对上述分散的概念进行归类与整合，确立“心理适应压力”“心理应对策略”等一级类别，并细分情绪调节、认知重评、社会支持寻求等二级编码；选择性编码阶段围绕具体研究事件展开，从适应阶段与压力源类型两大维度进行剖析。

访谈编号	粤语掌握情况	居所情况	广府文化区生活	跨区/境生活经历
M-01-A	能简单交流	中国香港地区-独居	否	有
F-02-B	比较陌生	深圳-独居	否	无
F-03-C	能顺畅沟通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是	无
F-04-D	能顺畅沟通	深圳-合租	是	无
F-05-E	比较陌生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F-06-F	能简单交流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F-07-G	能顺畅沟通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F-08-H	比较陌生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F-09-I	能听懂但不会说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M-10-J	能听懂但不会说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M-11-K	能简单交流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F-12-L	能听懂但不会说	中国香港地区-亲戚家	否	无
F-13-M	可简单交流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F-14-N	能顺畅沟通	深圳-独居	是	无
F-15-O	能听懂但不会说	深圳-住家	是	无
F-16-P	能听懂但不会说	东莞-住家	是	无
F-17-Q	能听懂但不会说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F-18-R	能简单交流	深圳-住家	是	无
M-19-S	能简单交流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F-20-T	能简单交流	中国香港地区-合租	否	无

注：访谈编号中M表示男性，F表示女性。

二、研究内容

该群体的心理适应压力主要表现为两类典型负面情绪的交织与迁延，一是多样性孤独，包括初期的适应期孤独、中后期“孤而不独”和“独而不孤”的复杂形态；二是阶段性焦虑，包括因远离熟悉环境产生的分离焦虑、受学业压力冲击引发的学业焦虑、受人际交往困境影响形成的社交焦虑以及因未来不确定性带来的就业焦虑。

（一）异乡生活的多样性孤独

孤独是人的一种情感本真性存在，是个体感觉与他人或社会陷入一种疏远或隔离状态的心理体验。在港求学期间，孤独感成为不少学生绕不开的情感体验。初到中国香港地区时，陌生的语言环境、文化差异与社交重建压力交织，许多学生会经历一段集中的适应期孤独，“刚来中国香港地区，举目无亲也没什么熟人和朋友，就会感到孤独。”（F-08-H）这种初期的适应性孤独比较纯粹，在社会文化逐渐适应、陌生感逐渐消除后，可能会转变成“孤而不独”或“独而不孤”的复杂形态。

对于一部分学生而言，“孤感”呈现出常态化特征，即便学业与生活适应均无明显阻碍，仍会在群体活动的间隙或深夜独处时，莫名涌现难以言说的孤独感，出现“孤而不独”的状态。“在中国香港地区这段时间，孤独是常有的事，有时甚至陷入特别强烈的孤独里。虽然大家会友好地听我吐槽生活，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而且很多情绪真的很难感同身受，情绪上的隔阂确实存在。慢慢发现孤独好像就是常态，也没办法逃避。”（F-17-Q）也有部分学生，虽然独身一人，却并不觉得孤单。他们在独处中找到自己的节奏，享受独处，将精力投入学习与个人成长，出现“独而不孤”的状态，在独立探索中构建内在秩序，自得其乐。

（二）他乡求学的阶段性焦虑

心理焦虑一般是指个体在内外环境的强烈影响下所产生的情绪波动和生理变化，以紧张、担忧、不安等消极感受为主要特征。在港求学的适应过程中，焦虑情绪呈现出显著的阶段性特征，不同类型的焦虑随留学周期依次显现，初期，社交与情感层面的焦虑最为突出，这种情绪会随着人际关系和社交网络的逐步构建而自然缓解。

进入稳定学习阶段后，学业焦虑成为核心困扰，其成因涉及多重压力的叠加，语言环境转换引发的课堂信息接收问题、学术评价体系的陌生化以及考试情境下的心态失衡等因素交织，形成持续性焦虑，“全英授课我总担心跟不上节奏，这种紧绷感经常有，有时上课我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和金钱，因为没听懂课，心里很难受。”（F-12-L）“有一门考试让我很焦虑，常担心自己已经努力去学了还是考不好，心态很差。”（F-17-Q）随着毕业节点的临近，就业焦虑将逐渐凸显。即便持有中国香港地区高校硕士学历，学生仍需在留港就业、返回内地发展或寻求跨境职业机会的多元选择中进行复杂权衡。行业竞争加剧、职业定位模糊以及对粤港澳大湾区与内地就业市场差异的认知不足，进一步放大了求职决策的不确定性，使其成为后期的主要情绪压力。“对我来说，留学期间的焦虑主要集中在毕业后的工作问题上。现在就业环境特别窘迫，这让我时常陷入焦虑：毕业后到底是回老家考编制，还是去外省工作，或者随便找一份工作先做着，这些选择都让我很纠结。”（F-05-E）

（三）负面情绪的应对与调节

情感联结与社交调适是应对人际相关负面情绪的核心路径。针对孤独感与社交焦虑，内地在港研究生多采用以诚待人的交往原则主动拓展社交网络，通过循序渐进的方式建立稳定人际关系；同时，将与家人、朋友的沟通作为重要情感出口，通过倾诉获得情感支持。部分学生还会通过寻找“与自己观点一致的言论”（F-13-M），接触那些与自己原有立场、态度一致或接近的内容强化心理认同。

面对具体压力源，有些学生会通过“理智分析原因—分清主次—分类处理”的逻辑化解焦虑，这与认知行为理论中通过改变个体的认知过程和行为模式来减轻焦虑的策略不谋而合，将抽象压力转化为可操作的行动步骤。“对我来说，应对焦虑的办法其实很直接，就是‘先做了再说’。我会先和自己沟通，分析一下焦虑的点到底在哪里，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件事焦虑。会判断这件事是不是非面对不可，如果可以选择逃避，那我就会暂时避开；但如果是必须面对的，那就只能用积极面对的方式去解决。而且我相信往往只要开始行动了，情况就会慢慢好起来。”（M-11-K）

也有访谈对象通过将“顺其自然”的接纳心态与“打开格局，当下的焦虑可能是不必要的”（F-17-Q）的认知调整相结合，缓解消极情绪。“往开了想，告诉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毕竟来中国香港地区读书花了几十万，就算以后工作没那么理想，起码文凭比以前高了，也算有收获，这样想心里会踏实一些。”（F-05-E）通过“外出走走、接近自然”（F-17-Q），在与自然环境的互动中舒缓情绪也是该群体常用的应对方式。

三、研究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通过对20名内地在港授课型研究生的深度访谈，系统揭示了粤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背景下该群体心理适应的多维图景。研究发现，内地赴港研究生的心理适应呈现“情感—认知”双轨并行的复杂机制，其孤独感与焦虑情绪并非静态的表征，而是动态演化的适应性反应。

（一）近文化适应的情境独特性

内地在港研究生的适应不同于留学欧美的跨国文化适应，因中国香港地区与内地文化同根异质，作为姐妹文化地区，呈现近文化情境适应的独特性。中国香港地区的文化内容，既包含中国传统模糊的轮廓，同时又具备外来或西方的元素，还有两种成分互相混合后衍生的独特面貌。文化同根性降低价值冲突，文化异质性触发轻度压力，中国香港地区与内地共享中华文化根基，内地学生无需重构核心价值观，通过适配社会生活规则和教育模式，可以避免过度融入的焦虑，凭借原生文化作为缓冲，以新环境互动参与为进阶，从而实现良好适应。当新环境文化与原生文化“同根异质”时，适应的核心并非文化重构，而是规则微调，族群社会交际的过渡价值被放大，鲜明的文化相关性促使近文化适应中的策略选择并非随机行为，而是原文化特质与近文化环境双向匹配的结果。

同时粤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的背景也强化了这一特殊性，湾区交流愈发频繁。交通便利性弱化了地理距离带来的孤独感，学生可通过短途通勤与家人朋友相聚，维系原有社会联结；多元文化共生氛围降低了文化疏离引发的焦虑，让学生在包容环境中更易理解中国香港地区的文化语境与社会规范；而大湾区就业市场的开放性则拓宽了未来规划的选择边界，学生可以依托大湾区产业协同优势，在就业、创业中寻找机会，让个人职业发展与区域发展需求形成更紧密的衔接，让赴港学习的价值从完成学业向全面成长进一步延伸。

（二）研究发现与理论意涵

多样性孤独揭示了跨文化适应中情感体验的非线性特征。该群体的孤独感经历了从“适应期孤独”到“孤而不独”或“独而不孤”的分化轨迹，印证了依恋理论关于分离—个体化过程的阐释——孤独既是丧失熟悉社会联结的应激反应，也可能转化为自我重构的发展契机。“孤而不独”状态反映了情感渴求与社交现实之间的张力，而“独而不孤”则体现了个体通过心理分离建立自主性的积极适应。这一发现拓展了跨文化适应研究对孤独感的单一负面认知，揭示了其作为发展性体验的双重面向。

阶段性焦虑凸显了时间维度对心理适应的结构性影响。分离焦虑、学业焦虑与就业焦虑的依次显现，构成了发展性危机的序列化呈现。个体在不同阶段面临的核心挑战转换，触发相应的情绪评估与应对资源调配。值得注意的是，学业焦虑的持续性特征与就业焦虑的决策复杂性，暴露了一年制硕士项目时间压缩与期望超载的制度性压力源，这为理解教育项目设计对心理健康的影响提供了新视角。

应对策略展现了认知—行为整合的调适智慧。该群体采用的“情感联结—认知重评—行为激活”三维策略，体现了积极心理学所倡导的韧性构建路径：主动社交拓展对应主动建构理论中的环境改造策略，理智分析压力源契合认知行为疗法的问题解决技术，而“顺其自然”的接纳心态则与正念减压理论的非评判觉察相呼应。这种本土化的应对反映了内地学生在港情境中的心理弹性发展。

（三）政策建议与实践启示

基于研究发现，本研究提出以下建议：第一，高校应建立分阶段心理支持体系，针对入学初期、学业中期与毕业前期设计差异化的干预方案，前置性缓解阶段性焦虑；第二，构建同辈心理互助网络，将情感支持需求转化为朋辈辅导资源，同时培育积极体验的示范效应；第三，优化学制设计与职业指导，通过学业节奏调整与大湾区就业信息平台建设，降低时间压力与决策不确定性带来的心理负荷。内地赴港研究生的心理适应是结构性压力与个体韧性动态协商的发展性过程。其多样性孤独与阶段性焦虑既是跨文化过渡的适应性代价，也是心理成长的潜在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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