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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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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88(P)
  • ISSN: 
    3079-910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3
  • 浏览量: 
    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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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与哲思——柏拉图对诗人的批评及厄尔神话阅读

Poetry and Philosophy: Plato's Critique of Poets and a Reading of the Myth of Er

发布时间:2026-04-22
作者: 旷天娇 :上海师范大学 上海;
摘要: 厄尔神话作为《理想国》的结尾在全书占有重要地位,对于它的理解历来众说纷纭。本文通过对《理想国》卷十的阅读,尝试分析卷十前半部分对诗人的批评,论证柏拉图对诗人批评结束后以诗作形式结尾并不构成矛盾,并通过厄尔神话的阅读试图指出其作为哲学之诗与城邦之诗之间的分别,以便更好地理解厄尔神话的意义。
Abstract: As the conclusion of The Republic, the Myth of Er occupies a significant position in the entire work, yet its interpretation has long been a subject of diverse debate. By examining Book X of The Republic,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critique of poets in the first half of the book, demonstrating that Plato's choice to conclude with a poetic form after criticizing poets does not constitute a contradiction. Furthermore, through a close reading of the Myth of Er, this paper seeks to delineate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philosophical poetry" and "poetry of the city", thereby facilitating a deeper understanding of the myth's underlying significance.
关键词: 柏拉图;《理想国》;厄尔神话
Keywords: Plato; The Republic; Myth of Er

引言

柏拉图的《理想国》在思想史上地位显赫。全书末尾,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讲述了“厄尔神话”:勇敢的战士厄尔战死后成为使者,目睹了死后世界的奖惩与灵魂转世,并在复活后将见闻告谕世人。这则神话在全书占有重要地位,但将其置于结尾却引出几个关键问题。首先,从结构与内容看,卷二至卷九已回应了“格劳孔的挑战”,论证了正义因其自身及结果而受人喜爱(358a)。卷十以此强调死后奖惩的神话作结,似乎与“正义因其自身受喜爱”的论点相左。其次,柏拉图在卷十前半部分再次严厉批判诗歌并将其逐出城邦,却在末尾亲自讲述了一个神话,这在形式上似乎又构成了矛盾。为此,本文拟通过阅读《理想国》卷十,首先梳理柏拉图对诗人的两次批评,论证其在批评结束后以诗作形式收尾实则并无龃龉。其次,本文将通过文本细读,指出厄尔神话是经哲学改造后的“哲学之诗”,并将其与传统的“城邦之诗”加以界分,以期更深刻地揭示厄尔神话的宏旨与意义。

一、柏拉图对诗人的批评

在《理想国》中,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对传统诗人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卷二、三处和卷十处。前者是在护卫者的教育中展开,后者是翻过了“三次浪潮”后的再批评,第二次批评比第一次批评无论在深度、广度上都严厉了很多。在现代,我们对柏拉图这一批评可能不太理解,正如伽达默尔所说:“今天的读者已不再清楚诗人在希腊教育中的作用。那时的时尚是,一个人必须诉诸荷马才能证明自己的全部知识(无论属于什么领域)的正确性。”张新刚老师对此总结道,诗人作为社会习俗伦理的塑造者,对整个希腊社会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对诗人的批判不仅是对一个艺术门类的批评,而是对整个社会生活基础的批判。

(一)第一次批评

在卷二、三处,也就是对传统诗人进行的第一次批评,出现在苏格拉底与阿德曼托斯对护卫者的音乐教育展开讨论时,此时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城邦的教育层面,即传统诗作在教育年轻人时存在的诸多问题,在城邦中现存的许多诗作应当被剔除。在卷二中,苏格拉底对传统希腊神话进行改造,他为传统诗人写作确定了两条法则,也是两个模式。第一条法则是:神是好的,神并不是一切事情的起因,而只是好的事物的起因(380c)。因而一切有关神的不好描述都应被剔除出去,禁止在城邦中出现。第二条法则是:神祇自身既不是什么巫师,会使自己变化多端,并且也不以语言或行为来欺罔和诓骗民众(383a)。神永远单一地保持在自己貌相中,并不会改变,因此所有一切诗人讲述神以各种各样形式出现的诗作都应当被禁止。

在卷三中,随着讨论的深入,为培养城邦中护卫者勇敢、克制等等品质,苏格拉底进一步对诗作进行了删减,例如“哀号之河、怨怼之河,以及黄泉九重食土之民、行尸走肉等等,以及一切凡是与这些同一类型的言辞,它们年年使凡是听到它们的人都悚然和战栗。很可能,它们也许在别的观点下是有用的;但是我们之所思虑所忧惧的是关于我们的战士,我们不能让他们由于总是这样毛骨悚然和战栗而变得温存伤感,优柔无力,并从而不能与我们所期望于他们的职责相配称了”(387c)。可以看到,在第一次批评时城邦中传统诗人作诗的评判标准只有一个,即是否符合城邦中护卫者的教育,苏格拉底在建立“言辞城邦”时允许保留模拟有品德的人的言谈方式(398b),即模拟好人的诗作是被允许出现的。

到了卷十,原本被苏格拉底保留下来的模拟好人的摹仿诗也被宣称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能被接受,因为它们是“对于倾听者们的思想上的玷污和毒害,如果后者不具备一种消毒剂,这就是,要明白它们真正的性质‘是’什么”(595a-b)。要明白这一点,还需将卷十放在全书文本中进行理解。

(二)第二次批评

在翻过了“三次浪潮”后,苏格拉底在卷十又回到了对诗的批评。卷十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提出了诗的再批评(595a-608c),第二部分讨论关于品德的奖赏问题,并以著名的厄尔神话结尾(608c-621d)。笔者认为这两部分并不构成矛盾,相反,两个部分是相辅相成的。因为在第一部分提出了对诗的批评后,苏格拉底指出诗的代言人若为诗作出“申辩”,证明诗不但令人快乐有趣的,并且是对于政体和人们的生活有益有用的,诗是可以从放逐中回归城邦的(607d-607e),而第二部分结尾处,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讲述的厄尔神话,则恰好是给出了一个经过改造而被允许存在的哲学之诗。

在卷十中,对诗人的批评建立在他的形而上学基础上,主要有以下三点:第一,诗是距离真实“是”第三位的东西,诗人没有真正的知识。制作诗的诗人是专事模仿的人,并且他们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知识(602b-602c),因为一个人若知道何为“真实”,那么他会认真地进行真实的事而不是从事对它们的模拟(599b);第二,诗破坏灵魂的和谐。诗作为离开真实处于第三位的东西,它与理性和礼法相反,将人推向悲哀痛苦,唤醒灵魂中的薄劣部分,并且扼杀那个理性的部分(605b);第三,诗败坏人的心灵。诗使人灵魂中低下的部分得到加强,它灌溉和培育本应受到压制的欲望(606d)。

仔细阅读卷十可以发现,对诗的第二次批评虽比第一次更为严厉,但苏格拉底并没有彻底驱逐诗人。苏格拉底指出“在诗里面,我们只能限于把对于诸神的赞美诗和对于好人的颂歌接受到城邦里来”(607a)和“那旨在令人快乐有趣的诗艺和那模拟,如果他说出理由来,证明它是应该在一个管理完善的城邦中存在的,那就,我们,在欣喜之余,将去迎奉它”(607d),并且对诗的申辩既可以用非诗歌的方式,也可以用诗歌的方式。在《理想国》卷十后半部分,由苏格拉底所讲述的厄尔神话,则恰好是一个经过改造被允许存在的哲学之诗,或是说苏格拉底用这一方式替诗做出了申辩。

在卷十后半部分,苏格拉底引出厄尔神话的用词极为考究。“我要和你说的可不是那讲给阿尔基纳听的冗长故事,而是,这是一个关于勇敢的人的故事……(614b)”,这里的故事和申辩非常接近,二者在词源上一致,只是词形上有差异,似乎苏格拉底正是提醒对话者和读者,接下来要讲的“故事”正是他自己为诗而作的“申辩”,因而柏拉图前后对诗人的批评并不构成矛盾。具体如何,还需仔细阅读厄尔神话。

二、厄尔神话的三次阅读

厄尔神话内容从614b开始,一个名为厄尔的勇敢战士在战死后被安排成使者观看死后世界发生的一切,篇幅虽短但十分精彩,大致可以划分为以下几个部分:(A)人死后灵魂离开肉体受到审判,审判后灵魂或向右朝上或向左朝下,且生前所做需按十倍进行偿还(614c-616b);(B)旅程的第十一天来到宇宙“必然之女神”的纺锤(616c-617d);(C)众灵魂抓阄决定选择来世命运的顺序及确定命运后的不同情况(617e-620d);(D)来到“遗忘之女神”莱黛的平原饮下遗忘之水,忘记一切见闻投胎转世(620e-621b)。

苏格拉底在开场引出厄尔神话是一个关于勇敢的人的故事(614b),并且在(C)部分分别插入了两次评论(618c-618b处和619d-619e处),和结尾与格劳孔强调“相信”(621c)。根据上述部分和张新刚老师的结构,本文同样试图将厄尔神话分成三次阅读:第一次将苏格拉底的话去除,即只读厄尔转述的神话;第二次加入苏格拉底的话,即以苏格拉底的眼光阅读;第三次是将神话放入整个《理想国》文本中,试图以柏拉图安排神话被讲述的位置阅读,以此更好理解厄尔神话的意义。

(一)厄尔转述的神话

忽略神话被讲述过程中苏格拉底的四次发言,以厄尔的视角观看整个神话,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一个勇士在战死后被神安排为使者来传递信息,见闻死后世界的一切,然后告诉人类。在(A)部分,厄尔看到人死后灵魂的第一阶段是被审判,并且生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死后受到十倍的奖赏或惩罚,与厄尔同行的是经历了一生和一千年天上或地下旅程的灵魂们,在这些灵魂的讲述下厄尔得知各种所见所闻,并且那些前世身为僭主和犯了极恶大罪的普通人,如阿尔迪奥,这些灵魂经历了千年折磨后仍不被允许回到上面,而是继续接受惩罚。

在(B)和(C)部分,厄尔看到那些灵魂在第十一天继续向前来到宇宙“必然之女神”的纺锤前听从女神拉凯西的宣谕,此时众灵魂即将进入新一轮的生死轮回。首先需要抓阄决定选择顺序,其次再是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亦即生活方式,并且神告诉众灵魂“一个人,即使是排在队尾最末一个走来的,只要他是用着心思审慎地作出选择的,并且抱着认真的态度去生活的,仍也是有一个过得去的快乐的生活在等待着他的”(619b)。此时,灵魂会根据死前的生活和死后这一千年的经历进行选择,并且在选择后拉凯西为每个灵魂安排命运之神灵作为他们的守护者。

在(D)部分,厄尔与众灵魂通过酷热来到“遗忘之女神”莱黛的平原,黄昏降临时刻他们在忘忧河边支起帐篷来宿营,并且每个灵魂都会被要求喝下一定量的河水,然后把一切都去忘掉,此时那些不能明智自持的人会喝得过量。直到夜半时分,各灵魂被“向上四散抛掷到地面上去投生”(621b)投胎转世,厄尔也被送回到自己的身体。

作为读者,在听完厄尔转述的神话并且相信它,则会告诫自己在此世要过好的生活,不去作恶不去行不义,更不可试图做僭主,在灵魂选择命运时希望自己选择正确的生活方式,最后来到莱黛平原时克制自己饮一定量的河水,侥幸自己可能会保有此世的记忆到下一世。厄尔所提供的宝贵经验最多保证此世和下一世的顺利,而这对于永恒的宇宙微不足道,并且我们告诫自己要过好的生活,选择正确的生活方式,却不知道如何如何才是好的、正确的,这些需要加入苏格拉底的发言后才能更清晰。

(二)苏格拉底眼中的神话

苏格拉底的第一次发言是开场白,他对格劳孔说道“我要和你说的可不是那讲给阿尔基纳听的冗长故事,而是,这是一个关于勇敢的人的故事,关于那阿尔曼尼奥的儿子厄尔,一个庞斐尔族的族人。”苏格拉底在讲述厄尔神话时是有意识地针对《奥德赛》来设计形式与内容,并且在这部分安排中也是亲自以诗人的方式讲述这一神话,其叙事手法采用了荷马的方式,即结合模仿和叙述的方式(393e),同样也涉及到了传统诗人们常提到的灵魂、宇宙这些内容,这些特点通通表明厄尔神话是诗,并且它正是苏格拉底为诗而作的申辩。

第二、三次发言分别出现在(C)部分灵魂抓阄准备选择命运和灵魂选择完命运后。前者告诉我们在此世,最关键的是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拥有这一种知识“不论在何时何地,从一切可能之中总是能选择那更为美好的生活”(618c),然后再去做个好人。后者将灵魂的选择直接与学习哲学、爱好智慧联系起来,给出了如何选择正确的、好的生活方式的答案,即学习哲学,一个人唯有从此世的生活起忠实追求智慧才会在此世、从此岸去彼岸再回到此岸的路上幸福,经历一条平坦的旅程,摆脱善恶转化的轮回永远保持一条道路。

最后一处发言是神话的结尾,苏格拉底面对着如何安全跨越遗忘之女神莱黛的河流,并使灵魂不受污染的问题,他给出答案是:“我们相信它”,相信这个神话也成为追求正确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苏格拉底在讲述神话中所传递的发言和总结一步步在改变讲述神话本身,他将重点集中于如何选择正确的、好的生活方式上,告诉众人首先应在此世寻道辨明善恶的智慧,然后应当学习哲学、爱好智慧来选择好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依靠在秩序井然的城邦中的习性,最后靠相信来渡过莱黛河。在此意义上,苏格拉底所讲述的神话已不同于传统意义的城邦神话,从开篇部分克法洛斯对死后场景的描述可以知道,克法洛斯那里是通过献祭不亏欠神及不做坏事来确保死后的平安(330e-331b),而苏格拉底这里则是通过学习哲学、爱好智慧走一条上升之路。

(三)柏拉图改造后的神话

理解柏拉图写作厄尔神话的意图需要将其放在整个文本中进行考量。整个《理想国》讲述了城邦—灵魂的故事,在卷九的结尾苏格拉底指出那个存在于我们言辞中城邦是否在地上存在并不重要,理想城邦的重要性在于它为“凡是愿意去观看并且在观看中愿意在自身之中建立一个城邦的人来说提供了一个模型”(592b)。在翻过了“三次浪潮”后,柏拉图将讨论层次上升,在形而上学的基础上对诗进行的二次批评实际是从灵魂方面入手拯救城邦。

结合《理想国》整篇文本,重新阅读厄尔神话的内容及其位置,笔者认为柏拉图将厄尔神话安排在全篇结尾有如下几点原因。首先,正如上述所说,厄尔神话区别于传统的城邦之诗,以苏格拉底提出的申辩标准看,一方面厄尔神话令人“快乐”,另一方面厄尔神话既赞美好人又歌颂神,它作为新的哲学诗被城邦重新接受;其次,苏格拉底用一首诗来结束对格劳孔和阿德曼托斯两兄弟的教育,其用意在于为其培养正确的正义观念。阿德曼托斯和格劳孔两兄弟不同性格,但两人都不具备成为哲人的条件,因而在结束时苏格拉底对他们的教育需要强调就不是为其自身目的便值得选择的绝对正义,而是践行“美德”必然会得到“报酬和奖赏”(608c)的后果;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苏格拉底将厄尔讲述的神话改造为对爱智慧的信念,用相信这个神话给出方向,将灵魂保持在爱智一边,这也是厄尔神话对整个城邦乃至现实中当下生命的教育,哲学在这个意义上教育城邦,引导灵魂,以便“不论在此世此岸还是在那我们已经说过的千年的旅程中,我们顺利前行”(621d)。

三、结语

基于以上,可以看到厄尔神话作为《理想国》的结尾在第十卷乃至全书的重要地位,它完成了卷十的诗学批评,同时无论从整体结构还是内容上都与全篇保持协调。厄尔神话出现的目的是指出向上之路为何值得追求,而这条道路最终要依靠哲学来完成,这个神话能起到何种效果取决于听众是否相信,正如苏格拉底所言,如果我们相信它,相信灵魂是不死的,并相信它有能力既能耐受一切恶德,也能承当一切善端,我们就将永远保持一条向上的路,在任何情形下都是在智慧的囊助下一心追求正义,我们顺利前行。

参考文献:

  1. [1] 张新刚. 灵魂不朽与柏拉图的新神话——《理想国》卷十厄尔神话解读[J]. 世界哲学,2011(02):123-137.
  2. [2]余纪元. 《理想国》讲演录[M].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
  3. [3] 石梁. 厄尔神话的命运阐释[D]. 中国政法大学,2014.
  4. [4] 张文涛. 哲学之诗—柏拉图《王制》第十卷义疏[M]. 上海: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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