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华漆文化已绵延八千年，漆画便在这片深厚的文化土壤中生长起来，它既带着古老技艺的积淀，又满是当代艺术的鲜活气息。漆画在传承传统漆艺精髓的同时，也在不断吸纳新的审美理念，完成了一场艺术蜕变，它不仅是附着在器物上的装饰手艺，更是经几代漆画家苦心钻研，从单纯的技艺传承走向了艺术独立，慢慢形成了成熟完备的画种体系。

自20世纪起，现实主义思潮慢慢渗透到漆画创作中，为这门艺术注入了鲜活的时代活力。艺术家跳出了传统装饰性的局限，把创作视角转向了真实的现实生活，让漆画成为记录时代风貌、抒发内心感触的载体，使之不仅记录了浓郁的生活烟火气，又饱含着艺术家真挚的情感。这些漆画作品既守住了大漆、金银、蛋壳等传统材料的独特质感，又通过多种创新技法，让作品拥有了直击人心的艺术感染力。

本文以1989年至今的三个历史阶段为线索，梳理中国现代漆画现实主义创作的发展历程，探讨其在题材选择、语言表达和精神内涵上的转变与突破。从聚焦劳动者群像的人文关怀，到发掘日常生活的诗性之美，再到彰显国家形象的精神内核，漆画的发展不仅是艺术语言的持续革新，更像是用视觉艺术书写的时代篇章，为中国美术事业的进步留下了浓重而精彩的一笔。

一、1989—1998：劳动者的咏叹——时代底色与人文聚焦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随着中国社会结构的变革和思想的解放，漆画由工艺性装饰画进入到作为独立绘画存在的一个体系阶段；这一时期现实主义题材作品摈弃了以往的概念化宏大叙事，真正把目光投向了真实存在的乡土中国，看到了普通劳动人民。漆画家以漆代笔，在平凡的场景中发现时代，在素朴的人物中寄寓情怀，沿着聚焦现实、面向生活的新路前进，并且沿着这条路为之打下了坚实的美学和精神基础。

（一）典范确立：《鄱湖晨曦》中的劳动史诗与漆语创新

1994年陈文日创作的《鄱湖晨曦》(图1)，正是这时实现了现实主题和漆画语言完美交融的作品，也是里程碑式的创作成果。此作表现的是湖上鄱阳晨曦，帆起初升，群舟顺流奔赴，满载而归。这幅作品的成功，更重要的在于其构图富于史诗性——作者刻意突显出了巨大的渔舟形象，并把漆画工艺性和绘画性的特点巧妙结合起来，引导人们的视线像蜜蜂一般进入画面之中，而且还出现了错落有致的船桅、人物的脚步姿态等众多细节，从而奏出了一首非常澎湃有力的集体劳动的赞歌。

更重要的是，其主题意境及漆的特性得到了统一。为了表现湖面晨光水色的迷离变幻，以传统技法为基础：贴银做底，反复罩染透明、半透明蓝绿色漆，在经过精微的局部研磨后，呈现出光线透过朝雾所产生的细小变化，呈现了一个极富空间感与氛围感的微妙景象，“研磨显像”的作用远非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意境塑造、空间营造与氛围渲染、情致表达的主要绘画语言。渔民船体、渔网笔触细腻、质感丰富，反映了漆画特有的写实感与材质感。《鄱湖晨曦》以激动人心的劳作场景以及成功的漆画语言获得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奖，漆画自此迈进从传统走向现代现实主义绘画的新阶段。

（二）多元展开：劳动者群像塑造与漆画语汇的自觉构建

受《鄱湖晨曦》的影响，在漆画中描摹劳动者的风尚随之出现，全国各地的漆画家，从不同的生活场域出发，用不同的地域特色和生活侧面来刻画不同的劳动者形象，进而丰富并发展着漆画的语言特点和技巧。

为此，艺术家们致力于表现更有温度、更带地域性的劳动过程。唐明修《曝日头》(图2)，以温厚而质朴的语气描绘着乡野少女牧牛歇息的画面，大漆肌理，简洁构成传达着人和土地不可分割的关系，涵摄着千百年来亘古而悠长的诗意；陈金华《远音》以熟稔的蛋壳镶嵌技巧表征惠安女头巾、衣饰，在她们凝望大海的回眸处凝聚着将一己之期望升华为一种心甘情愿、矢志坚守的精神象征。崔俊恒、黄山合绘的《晓声》，廖国宁的《广厦》以学生苦读和建筑工人忙碌的故事为创作背景，都是为了以时间为横向维度记录着人们用足尖书写着、流汗绘制着、奋斗雕琢着的美好新时代。

这些优秀的画作也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劳动之美，并用这种载体，为中国当时农村生产力的发展和生产关系的变化，还原了镜像。再加上漆画这种特殊的材质本身的韵味，让这样的画作作为社会转型时期的人物和社会风貌的真实展现，就是最有价值的社会档案，不可或缺。

二、1999—2009：生活美的协奏——日常诗学与语言拓展

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下，到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社会，人们的审美也悄悄地发生了转变。物质的富足使人们想更多地去寻觅精神上的某种寄托，这时的艺术也不再局限于表现对外界的真实的反映，而是更多的成为个人抒发内心的载体，在这样的大环境中，人们对漆画的审美也开始转移，漆画艺术开始关注艺术家本人和观众所创造的形象以及观众的心境，日常的劳作和生活场面会被运用到漆画中，现实主义开始抬头。

（一）美学转向：《盛世祥和》中的色彩庆典与时代抒情

陈金华的漆画《盛世祥和》（图3），于1999年参加第九届全国美展，这便是漆画现实主义创作新阶段到来的一个宏大声明。

以上，典型的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象：由表现“劳动的艰辛之美”走向表现“生活的丰饶之美”。用鲜亮而浓艳的朱红、中黄为主色调组成的热烈、欢腾、极富节日气氛的画面中，还有金光灿烂的太阳神鸟和猕猴荡秋千的动人场景；人物个个灵动传神，仿佛一种安详平和的气息扑面而来。正是那似曾相识的散射出大美气象。

《盛世祥和》对漆画材料本身和时代情绪有着新的发现与发挥，对漆画用漆材料方法技法做了许多有益的尝试，更是以撒布蛋壳粉、多罩多磨技法精细描绘而成。白色的蛋壳粉点缀其间，在红金色调下跳跃闪动，暗喻着吉祥之意，在表现手法与肌理上产生鲜明对照，再经反复罩染、研磨，薄雾氤氲之上更有厚重涌出之感，一派醉人的宁静祥和。“内发光”之视觉展现适配了精神富足年代中国人内心的舒心与蓬勃的朝气。“内发光”掩盖了外在色彩，实现了对物质极大丰富的反讽。作品跳出了具体事件描述的路径，变为全景式整体对物质积累的时代风潮抒情式的礼赞，这对漆画现实主义具有质的影响——从“叙事性”到“抒情性”“象征性”的跨越。

（二）语汇扩张：地域风情与形式探索中的漆画现代性构建

受《盛世祥和》所带领的“生活美学”风潮的影响，漆画创作题材的边界和表达方式大大延展，取材于艺术家自身的文化土壤以及个人的生活体验的作品比比皆是，从而让漆画的面貌呈现出极大的多样化。这两类作品，一类是对地域风情的充分开掘，一类是以个性化的形式语言展开的漆画探索实践，这就是推动漆画现代性发展进程的重要推力。

苏国伟参加第十届全国美展的获奖作品《花季》(图4)，其地域风情特色鲜明，画面上是融进新风貌、新气象和新鲜艺术形式的新“惠安女”。运用炽烈的大红加以黑、白、金银漆及金属箔线的黑白分割镶嵌，组成几何化的平面分割、构成画面，传承了惠安女服饰之惠安女装文化的符号，并转化成为今日最新的现代画之点、线、面绘画元素。强烈的对比烘托出更加璀璨绚烂的色彩效果，呼应出作者激情勃发、燃情飞扬、青春永驻的生命意识之灵动喜人，迸发出震撼人心的魅力的视听感受力！证明了漆画地域性的内涵可以突破民俗解图式的描写层面而抵达形式提取、情理共振。

在此时期，更多漆画家也尝试在形式语言上有所突破，汤志义的《渔舟飘至》用朦胧虚幻的灰绿色调表现了富有宁静诗意气息的海岸场景，并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境界，在展现漆画表现空气质感和细微情绪的效果上不可小觑；而王晓伟的《塔吉克早市》则以装饰性的构图和浓厚的民族色彩为我们呈现出了边疆集市的风貌，可以说这是漆画的一种新题材。这一阶段的作品大多注重“漆性”与“画意”的完美结合。此时，一些漆画家开始学习借鉴当代设计的平面构成或者融入西方绘画的光色原理，同时进行不同材料和大漆结合的试验，使得漆画语汇得到了极大的拓展。另外，现实主义也不再拘泥于对生活的写实，而是兼备装饰、表现、象征等甚至带有少量的抽象意味，这就是所谓的由“描绘生活”转向“诗化生活”。

三、2010—至今：新纪元的华章——宏观叙事与精神彰显

进入二十一世纪，伴随大国崛起的坚定步伐与文化自觉意识的空前高涨，中国漆画迎来了一个充满文化自信与创作活力的新时期。在习近平总书记“彰显文化自信”文艺思想的指引下，广大漆画家立足本土现实，聚焦时代主题，以漆为语，讲述具有中国气派、时代气象的动人故事。

（一）主题升维：宏大叙事下的国家形象与时代精神图景

2014年，第十二届全国美术作品展把漆画作为独立展区进行展示，这是我国漆画发展史上一个重要制度性确认，极大地鼓舞了漆画家的创作热情，让漆画创作的题材更加聚焦到大主题、大方向、大格局上来。在这样的方针指导下，之后出现的现实主义漆画作品体现出从“生活抒情”到“精神铸魂”的巨大升华，出现了一批从宏大叙事到精致刻画再到诗化抒情的优秀现实主义漆画作品，展示了新时代的国家形象与民族精神。

在第十三届全国美展上，孙晓东凭借作品《青春》（图5），开启了新时代现实主义漆画对当下个体生活面貌关注的新风气，于作品中聚焦表现了一个个鲜活的生活细节，描摹不同年龄、不同类型人物恬静随意、好奇空旷的画面造型体现出人们对于城市文化、艺术氛围以及新事物的喜爱，使用铺铝箔粉技艺实现肌肤质感的表现，用变涂和髹饰等技法完成衣纹肌理的表现，在保留传统漆艺的同时实现了风格上的返璞归真和自我的追寻。这幅作品正是以此阐述，在新时代鸿篇巨制的背后同样诉说着新时代生活中每一个人的生命状态、青春气息与时代色彩，通过对“时代中人”的细致入微描写，为时代的浩荡巨篇添上了最为灿烂的点缀。

同时，宏观抒情的宏大气魄，象征式的表白，成为另一股潮流，《我爱祖国的蓝天》（图6）就是这方面的一个范例。它回避了具体的航空科技产品，选择了富有浪漫主义想象性的概括，运用有装饰意味的单纯、简练的造型以及清朗明亮的色调，把战机、云霞、蓝天编织成一首动人多彩的颂歌。蛋壳加镶的白云，尽显洁白轻盈；银箔罩染的天空，显得广袤无垠，似将充斥整个空间，蕴含着民族伟大的飞天梦和强烈的护翼和平的家园情感。张高俊的《东方大港靠驳》几乎是从空中俯瞰拍摄的画面，在宏大的镜头视野下，一片硕大壮观的世界正在形成，这是独属于中国作为世界第一贸易大国的画面。孙远志的《嫦娥三号》采用漆画中极富神秘、深邃质感的表现方式来表征深空探索这样一个重大科技主题，使人们体悟到一幅新时代的史诗佳作——东方美的诗性和前沿科学的世界观写照。

（二）创作革新：材料综合与观念介入中的漆画当代性探索

和庞大的主题相对应的是漆画语言自我革新的蜕变力量，自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的艺术思潮促使艺术家们去打破各种传统材料的规定，在媒介层面进行探索；跨界进入不同领域；以观念介入表现方式等，从而使漆画作品在保有自身本体特质的同时，也更加强化了自身的当代艺术属性及意识。

材料综合化运用已成为常态，并且是为某种观念而服务的。比如孙晓东在作品《青春》中大胆尝试大面积使用铺铝箔粉后罩染淡彩的技法，他希望呈现的是当代都市青年更有肌理感、更有年轻活力的状态和肌肤质感。同时，利用变涂手法展示不同的布料纹理，将传统“漆语”和现代服饰符号并置其中，展现年轻人处于传统文化与时尚融合转折点上的文化身份。再比如白素娟的《饰》系列，在这里把漆和纤维、金属、现成品结合起来，探讨身体、装饰和文化记忆之间的关系，同时也拓展了漆画装置性的边界以及观念性的边界。

更加深刻的探索是在于漆画“过程性”与“时间性”特质的当代转换：有些画家以多层髹涂、长时间的等待、重复地打磨为过程，以繁复又精微的漆艺做支撑，从而完成表象背后的造物；如同一种对“时代精神锻造”或“文明层累积淀”的隐喻。对于像《我爱祖国的蓝天》这样的主题性绘画而言，“时间质感”往往是刻意为之，在时间的提炼下浮雕式的历史沉淀将会愈发浓郁，釉彩般的斑驳辉煌的画面会使画面散发着一种力透纸背的精神力量，画面上会浮动着一种镌刻在内的精神史诗。从“描绘形象”到“铸造精神实体”，更是现实主义漆画进入哲学层面的新高度。

岁月砥砺流淌至今，漆画家充分发挥了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与自觉性的主流价值认同感，凭借具有自觉性的文化立场以及具有民族性、精神性的艺术创作，建构了一个民族气派和现代气质兼备的漆画美学。用漆记录时代，用艺传递精神，为推动中国美术事业的发展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中国现代漆画现实主义的创作历程，是一部写意形似交融的艺术和时代共生并相构塑的视觉史诗，由抒发对劳动本色的赞美开始，逐渐转为追寻生活的诗性和时代的宏大，以表征时代精神为目的，呈现中国现实主义漆画从对自然本真质感、情感描写的真实化追求向现实生存的美学化注解，再至写照时代风骨而兼具人文关怀，温润坚韧、内涵深厚，千年盛业伟大的视觉转译过程。经过了这三个阶段，并不是说仅仅是因为题材变化、风格流转，更多的是一种针对自身母题的深矿式的对本体化革新的深度试水，漆画不再是依附于器物上的传统装饰手工艺，而是意识上觉醒了一种具有独立审美价值、内在强大叙事力的现代绘画语言；不再是作为风格局限性较强的一种写实性的传达模式，而是有了交融性的多维的媒介表征的转换和话语嬗变；也进一步走出了从“艺随器传”到“以漆为思”的深度变革，完成一场精神上的升维蜕变。

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集千百年大漆文化的基因和熔万世创新创造之力于一身的漆画艺术，已经迎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契机。如今，在文化建设自觉和科技发展的大潮当中，未来的现实主义漆画作品必将往更深邃处开掘其语言表达，于内，在当代的图式里进一步让大漆、金银、蛋壳等传统材料释放生命潜能，在理性和感性的联系之中建立更有思辨意蕴的语言转换，在表征和寓言中找到更多的打开方式；于外，则在更大程度上拥抱跨界、跨域的通融并蓄，在艺术创造的过程中不断加大接受各门类思维方法介入度，逐渐吸纳影像、数字、空间装置等多种材质领域的表达路径，在拓展漆画的空间与时间的同时，扩大漆画视觉认知的视阈，从而用漆的艺术传递当代之人心，并将新时代中华民族的伟大觉醒转化为这片纸上的一抹浓丽重彩，在这部史诗般的长卷中塑造近代文明上第二个深厚灿烂而瑰丽壮美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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