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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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崔漪人物辨正及其家族政治角色考论
Discrimination and Rectification of the Figure Cui Yi in the Tang Dynasty and an Examination of His Family's Political Role
引言
唐代人物研究历来是历史学与文献学交织的重要部分,其间同名异人、世系淆乱的现象尤为常见,不仅影响个体生平的还原,亦关乎家族网络、政治变迁与文史互证等诸多议题的深入探讨。崔漪,作为唐代博陵崔氏一脉中屡见记载却身份交错的人物,正为此类研究提供了典型个案。现存文献中至少出现了三位同名崔漪,分别载于《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柳宗元所撰墓志、张说所撰神道碑及徐松《登科记考》等史料之中。然诸书所记其父祖、官职、生平事迹多有出入,乃至混同一人,致使学界长期未能廓清其真实身份与历史定位。清代劳格、赵钺至近人杨荫楼等学者,虽在《唐尚书省郎官石柱题名考》《唐五代人物传记资料综合索引》等工具书中对崔漪有所著录,然或限于体例,或囿于史料,仅能标注其名而未能详辨其分,甚至出现归户误置、历官失考等问题。如《索引》据《新表》注崔漪为“子美子,历官不详”,然柳宗元《唐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墓志》明确载其官至吏部侍郎、赠户部尚书,并参与玄宗南巡期间的政治谋划,其事迹与地位远非“历官不详”可蔽。又如徐松《登科记考》将进士崔漪系于“库部郎中”名下,然张说《唐故瀛州河间县丞崔君神道碑》显示此崔漪乃抗之子,曾任河间县丞,与库部郎中是否为一有待考证。
此类张冠李戴、世系缠夹的现象,不仅遮蔽了个体生命史的真实样貌,也影响了对崔氏家族在唐代中前期政治结构中角色演变的整体把握。有鉴于此,本文拟在既有文献整理基础上,进一步搜考散见于史籍、类书、墓志、方志及文人别集中与崔漪相关之记载,通过系统比对、世系重构与历史语境还原,对三位崔漪进行辨正。
一、崔漪的身份考异
(一)子美子崔漪
此位崔漪主要载录于柳宗元所撰《唐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墓志》。该墓志虽为永州刺史崔某而立,然其追述父祖世系与功业甚详,成为考订崔漪生平之关键文献。
志文载:“尚书讳漪……玄宗南巡,内禅圣嗣,府君以谋画定命,起一旅以复天下,厥功茂焉。尚书之先,曰贵乡丞赠太常少卿府君,讳子美。太常之先,曰扬州江都丞府君,讳道祯。”
据此可知,其一,崔漪为崔子美之子,崔道祯之孙。此世系与《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下称《新表》)所载“漪,子美子”一条完全吻合,可证《新表》所本有据。其二,官至吏部侍郎,卒后赠户部尚书。柳《志》补足了《新表》仅录世系而“历官不详”的重大缺漏。其三,在玄宗“南巡”与“内禅圣嗣”这一王朝鼎革的关键时刻,崔漪曾参与中枢谋画,并“起一旅以复天下”。此记载虽语带褒扬,但清晰地指向其在平定安史之乱、拥立肃宗、重建唐室权威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其四,其主要政治活动集中于玄宗末年至肃宗时期(约公元755—762年),属于唐中期由盛转衰过程中的重要政治人物。
(二)抗子崔漪
另一位崔漪,生平详载于张说所撰《唐故瀛州河间县丞崔君神道碑》。
碑文开篇即叙其家世:“君讳漪,字某,博陵安平人……故祁阳令讳抗,君之皇考也。”
其生平轮廓大致如下:首先,其父应为崔抗,祖父为隋大理少卿崔世立,曾祖为北齐散骑常侍崔觖,高祖为北魏冀州刺史崔纂。此一系谱与柳《志》所载子美子崔漪之世系(子美—道祯)全然不同,显非同一家族支派。其次,其“弱冠以门胄入国学,举进士”,以科第入仕。历官轨迹清晰:解褐授泽州晋城尉,后降调为光州安乐尉,再换蕲州黄梅尉,终官于瀛州河间县丞。一生徘徊于县尉、县丞之职,属中下层文官。再次,碑文载其“垂拱元年(685年)奉使上都,遘疾终于时邕里之旅馆,享年六十有二。”据此逆推,其生年当在唐高祖武德末年(约626年)。其主要活动于高宗、武周时期,时代远早于子美子崔漪。最后,其嗣子崔日用,在景龙年间已官至兵部侍郎,封安平县子,后更成为玄宗朝前期的重要政治人物,官至宰相。此点亦彰显该支崔氏在政治上的后续发展。
综上,抗子崔漪为高宗、武后时期一位以进士起家、终于畿县佐贰的文官,其时代、世系、官职、事迹均与前述子美子崔漪无重合之处,确系另一独立人物。
(三)库部郎中崔漪
第三位崔漪,仅以职官名号见于《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为“库部郎中”。此条记载极为简略,既未载其父祖名讳,亦无任何事迹附丽,遂成考证中一桩悬案。其身份存在多种可能性:有可能“库部郎中”是子美子崔漪或抗子崔漪仕宦生涯中曾担任过的某一职官,而被《新表》单独标出。唐代官员迁转频繁,一人历多职乃常态。亦不能排除存在第三位崔漪,其最高或重要官职即为库部郎中,但其世系在《新表》编纂时已佚或未被采录。亦可能是在历代传抄、编纂过程中,将他人官职误植于崔漪名下,或世系记载发生脱漏,从而产生了这条孤立的记载。
二、崔漪身份辨正与唐代士族研究的意义
唐代的政治,在相当程度上是士族门阀的政治。以博陵崔氏为代表的山东旧族,凭借其累世的冠冕、深厚的文化积淀与盘根错节的婚姻仕宦网络,构成了中古社会最核心的统治力量。对崔漪这一具体人物的考察,必须将其置于这一宏大的家族政治网络之中,方能理解其地位、行为与命运的深层逻辑。
(一)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在唐代享有近乎无与伦比的崇高地位,这为崔漪的仕进与活动提供了根本性的平台与资源。首先,其门第被社会公认为“士族之冠”。自汉魏以降,博陵崔氏便是以经学传家、文采斐然的儒学大族,如东汉崔骃“与班固、傅毅齐名”,崔瑗“与马融、张衡交好”,奠定了其“儒家文林”“世禅雕龙”的家族传统。至唐代,这一文化优势直接转化为政治资本。唐太宗修《氏族志》时,初稿竟以博陵第二房的崔民干为第一等,虽经太宗干预调整,但仍足见其社会声望之隆。高宗显庆四年(659年)下诏禁止“七姓十家”自相婚娶,博陵崔氏正在这标志着顶级门阀的禁婚家之列。及至中晚唐,其“天下甲族”“士族之冠”的地位更为朝野所公认。其次,该家族是唐代最重要的宰相来源地之一,深度参与国家核心决策。综合史料记载,博陵崔氏在唐代共出宰相十六人,有研究统计更称崔氏先后为相者达二十七人。其中,博陵崔氏的定著四房皆因宰相辈出而闻名。从初唐的崔仁师,武周时期拨乱反正的崔玄暐,到中唐的崔祐甫、崔造等,崔氏人物活跃于唐代各个关键时期。他们不仅是政策的执行者,更是制度的塑造者,如隋代的崔仲方便曾献言改革典章,建立三省六部制之雏形。这种持续性的高层政治参与,意味着崔氏家族在中央拥有稳定而强大的权力根系与信息渠道。再者,家族成员通过出任刺史、郎官等要职,构建了覆盖全国的地方治理网络。据河北地方文化研究统计,从东汉至宋代,崔氏五品以上官员超过四百人。仅在北魏一朝,博陵崔氏官居一品者便有六人,获得爵位者十六人。这些遍布朝野的家族成员,通过公务协作、姻亲联络和师友提携,形成了一张无形而高效的政治同盟网络。这张网络保障了家族利益的延续,也使得任何一位崔氏子弟如崔漪在步入仕途时,都能获得远超寒门的起点与奥援。
(二)文脉与宦途
崔漪的政治网络不仅体现在官职的迁转上,更深刻融入于唐代士大夫以文学为纽带结成的社会关系中。他与张说、柳宗元两位不同时代文坛宗主的关联,是观察其家族文化资本如何代际传递与发挥作用的绝佳案例。
抗子崔漪(河间县丞)与盛唐文坛领袖张说的关系,主要体现在张说为其撰写的《神道碑》中。张说在碑文中,高调确认了崔漪“博陵安平”的郡望,并追溯其世系至北魏冀州刺史崔纂、北齐散骑常侍崔觖,这无异于利用自己的文名,为逝者的门第进行了一次权威的公众认证。更关键的是,张说详细记述了崔漪与其弟崔汲“弱冠以门胄入国学,举进士”,并得到当朝大理卿、被誉为“人伦之表”的张文瓘盛赞的场景:“昔两刘并举,以为骋二龙焉;今两崔齐飞,可谓仪双凤矣。”张文瓘的品题,是当时士林中获得声誉的捷径。张说将此轶事载入碑文,旨在将崔漪兄弟塑造为符合时代理想的“文儒”典范。碑文最终强调,崔漪之子崔日用后来官至兵部侍郎、安平县子,乃是“先人宥十世、降百祥之所及也”,这直接论证了父辈的文化德行是子孙仕途显达的根源。通过这篇由“燕许大手笔”之一的张说撰写的碑文,崔漪虽位终县丞,但其作为“博陵崔氏”合格成员的身份、其家族的文学传统与清誉,得到了顶级的文学包装与传播。这实质上是一次成功的“身后经营”,旨在巩固家族声誉,为后代如崔日用的仕进铺平道路。
子美子崔漪(吏部侍郎)与柳宗元的关联是间接的,但却更深层地揭示了中唐时期旧士族与新晋文士之间的依存关系。柳宗元应请为崔漪之子、永州刺史崔某撰写了墓志。在这篇墓志中,柳宗元的核心任务是建构并颂扬一个连续不断的家族政治功绩叙事。他首先大书特书崔漪本人在玄宗“南巡”、肃宗“内禅”之际“以谋画定命,起一旅以复天下”的定策之功。随后,笔锋转向墓主崔某,详细记述其从地方县尉、县令到刺史的宦绩,尤其表彰其在永州打击“黠吏”“妖师”,教化地方的政绩。铭文中“孰为茂功?尚书清风…披草从龙”与“孰为惠政?公嗣余庆”的对比,明确将父亲的“从龙”巨功与儿子的“惠政”遗爱勾连起来,形成“父建功于中枢,子施惠于地方”的完美家族传承图谱。柳宗元作为中唐古文运动的旗手,其文名足以让这篇墓志流传后世。他之所以愿意为这位崔氏后人撰志,一方面可能出于私人请托或文学酬答,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即便在唐代中期,柳宗元这样的文坛领袖仍需借重崔氏这样的旧族声望,而崔氏则需借助柳宗元的生花妙笔来铭记和传扬家族的荣光。这种合作,是文学权力与家族声望的又一次交换与融合。
在所有崔漪中,子美子崔漪的政治角色最为鲜明和关键,他深度参与了唐代由盛转衰过程中最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肃宗灵武即位。这既是其个人仕途的顶点,也典型地反映了博陵崔氏成员在王朝危机中维护家族与政治利益的运作模式。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安禄山叛军攻陷潼关,玄宗仓皇西逃。太子李亨北上至平凉,前途未卜。此刻,以朔方留后杜鸿渐为核心的朔方军镇官僚集团迎奉太子至兵精粮足的灵武,拥立其即位,以凝聚天下抗叛力量。崔漪时任朔方节度判官,是这一核心集团的关键成员之一。《资治通鉴》详细记载了杜鸿渐、魏少游、崔漪、卢简金、李涵五人共谋此事的场景。他们联名上笺太子:“主上厌勤大位,南狩蜀川,宗社神器,须有所归…若逡巡退让,失亿兆心,则大事去矣。”这番说辞,巧妙地将“忠”的对象从在位的玄宗转向了社稷与太子,为政权的和平过渡提供了法理依据。崔漪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与杜鸿渐、裴冕等人“同辞进曰”,是劝进团队的核心发言人之一。七月,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新朝草创,崔漪因“定策”之功,被立即超擢为吏部郎中、知中书舍人事,一跃进入高层决策地位与人事核心。柳宗元在墓志中赞其“以谋画定命,起一旅以复天下,厥功茂焉”,正是对这段历史功绩的高度概括。此举不仅是个人的飞跃,也使其所属的博陵崔氏在新朝中占据了有利位置。然而,权力核心的波谲云诡也很快波及崔漪。至德二载(757年),肃宗朝廷已迁至凤翔,正值百废待兴、整顿纲纪之时。时任宪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的颜真卿,“绳治如平日”,以严肃纲纪为己任。据《资治通鉴》与《新唐书》记载,崔漪此时已兼任吏部侍郎,却因“入朝带酒容”这一有失朝仪的行为,被颜真卿严词弹劾。结果,崔漪被贬为太子右庶子。这次贬谪看似因细故,实则可能蕴含更复杂的政治背景。
综上所述,崔漪的人生轨迹深刻嵌入博陵崔氏庞大的政治文化网络之中。这一网络为其提供了显赫的出身、与文坛领袖交往的机遇以及在关键时刻参与最高政治决策的渠道。无论是张说、柳宗元的文字铭刻,还是灵武城下的劝进之功,都不仅是个人能力的体现,更是其背后家族数百年来积累的政治能量、文化资本和社会声望在特定历史时刻的集中释放与成功运作。
三、总结
三位崔漪分属不同世系与时代,其中“子美子崔漪”为肃宗朝重要政治人物;抗子崔漪为高宗武周时期中下层文官,其子崔日用后官至宰相;库部郎中崔漪因记载过简,仍存疑待考。崔漪的仕进与政治活动深刻嵌入博陵崔氏的门第、婚姻与仕宦网络之中。无论是通过张说、柳宗元等文坛领袖的碑志书写提升家族声誉,还是在肃宗即位的关键时刻参与决策,均体现出士族凭借文化资本与政治联盟在历史变动中的适应与延续能力。对崔漪身份的辨正不仅是个体生命史的还原,更是观察唐代士族政治运作的微观窗口。崔漪家族的兴衰与选择,反映出唐代山东旧族在中央与地方、文学与政治、家族与王朝之间的复杂互动与调适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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