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国生育政策已从控制人口增长转向应对老龄化。20世纪70年代起计划生育显著降低生育水平：1970-1979年平均出生率38.73‰，1980-1985年降至18.24‰；总和生育率从1970年5.8降至1985年2.25。伴随政策实施，人口结构持续老化，1999年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达10.3%，进入老龄社会；2010年升至13.26%。人口红利渐失、养老压力日增，促使政策逐步放宽：2013年实施“单独二孩”，2016年推行“全面二孩”，2021年放开三孩，标志制度约束基本解除。同时推出休假、托育、补贴等支持措施以降低生育成本。然而政策效果未达预期，生育意愿持续走低。2016-2023年出生人口从1786万降至902万；总和生育率2023年约1，远低于2.1的更替水平，进入超低生育率阶段。人口深度老化：60岁以上人口占比从1964年6.98%升至2023年21.1%；劳动力占比在2010年达70.14%峰值后，2023年降至61.3%，规模持续萎缩。低生育率引发的少子化、老龄化及劳动力紧缩，已制约经济增长并挑战社保可持续性与创新活力。需注意，政策仅为外因，居民不愿生育的内在动因才是关键。因此，探究生育意愿的影响因素与传导机制，对制定精准支持政策、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文献综述

生育意愿作为预测个体生育行为与评估人口趋势的关键指标，一直是人口经济学研究的核心议题。其影响因素可归纳为个人、家庭与社会三个层面。个人层面，人口学特征影响显著。受教育程度提高通常导致生育意愿下降，对女性影响尤为突出。年龄的影响呈分化趋势：年轻群体因面临较大生活压力，生育意愿可能更低。户籍差异明显，农村居民受经济与文化传统影响，生育意愿及男孩偏好更强。此外，职业不稳定会显著抑制生育计划。家庭层面，代际传承与支持作用关键。家庭社会化进程深刻形塑子女生育观念，成长于多子女家庭者往往生育意愿更高。同时，父辈提供的育儿照料或经济支持，能有效分担子代的抚育压力，从而提升其生育意愿。社会层面，宏观环境因素交织产生影响。住房价格上涨对生育意愿产生了显著的“挤出效应”。社会保障的影响则较为复杂，养老保险可能因替代传统的家庭养老功能而抑制生育。社会流动过程中，流动人口常面临更低生育意愿。地域文化如宗族观念，亦会强化传统的生育倾向。

家庭财富是影响生育意愿的重要经济因素，其概念通常指家庭可市场化净资产。研究多基于生育的成本效用理论、孩子数量质量替代理论及供给-需求理论展开，但结论存在三类分歧：一为“U型”关系，即生育意愿随财富增长先降后升；二为负向关系，财富越高意愿越低；三为正向关系，财富积累促进生育意愿。这些差异可能源于数据、方法与研究对象的不同。住房作为家庭财富的核心组成部分，对生育意愿的影响备受关注。研究普遍发现住房产权、数量、面积及价值与生育意愿呈正相关。拥有产权或多套房产能增强经济安全感与投资能力，从而提升生育意愿。住房价值增长对自有住房家庭，尤其年轻房主，呈现显著财富效应。黄静基于中国数据发现，家庭房产净值增加显著提高多孩生育几率。

主观阶层认知反映个体对其社会地位的主观判断，与客观阶层常有不一致，且在预测社会行为时往往更具解释力。研究普遍发现，在控制客观因素后，主观阶层认知仍与生育意愿呈正相关。其作用机制可能涉及幸福感、健康状况等中介路径，并因就业部门、代际、地域等因素存在群体差异。

性别角色观念指对男女社会分工与行为模式的认知，可分为传统与现代取向。根据性别态度革命理论，性别平等从公共领域向家庭领域渗透分为三阶段，对生育意愿的影响随之演变。国外研究结论不一，或认为传统观念提升意愿，或认为现代观念促进生育，亦有不相关的结果。国内研究则相对一致表明，在现代家庭责任分配尚未完全平等的背景下，传统性别角色观念反而可能抑制女性生育意愿。

综上，现有研究为生育意愿相关研究奠定了理论与实证基础，但仍存在不足：一是研究多聚焦个体层面，聚焦家庭层面尤其是家庭财富与生育意愿关系的文献较少，且多局限于单一资金类型的探讨；二是家庭财富影响生育意愿的机制研究有待深化，主观阶层认知、性别角色观念等心理变量的传导路径缺乏系统分析，这也为本文研究提供了核心方向。

二、描述性分析

本研究数据来源于中国综合社会调查（CGSS）。该调查为连续性截面数据，覆盖全国31个省（直辖市、自治区），涵盖社会人口属性、家庭、社会态度等丰富信息，为本研究提供了良好基础（CGSS）。鉴于其核心模块自2010年起保持稳定，本研究整合其2010-2021年间多期调查数据，构成混合截面数据用于分析。

在样本处理上，首先依据法定婚龄与社会成熟度，将女性与男性的年龄下限分别设定为20岁与22岁，并将样本年龄上限统一设定为49岁。此设定参考了人口学对女性有效生育年龄的普遍界定，同时基于卿石松与温敏的研究，男性49岁以上的生育贡献极低，不影响分析的有效性与可比性。其次，为避免极端值干扰，对连续型变量进行了1%和99%水平上的缩尾处理。

不同家庭财富下生育意愿的性别差异

家庭财富是一个综合性指标，主要由家庭年总收入及房产价值两部分构成。为消除量纲影响，对两者进行Z标准化后各赋予0.5权重并加总，得到连续变量（-3 < x <3）。为便于分析，将其离散化为六个等级：：将-3

表1显示，无论男性或女性，生育两个子女均是各财富阶层的主流意愿，且在中低财富阶层（分层2与3）最为集中稳定。进一步比较发现，随财富层级提升，男性表现出更强且更直接的多孩生育倾向，尤其在最高财富阶层中多生意愿极为突出。相比之下，女性生育意愿并未随财富增长简单上升，即便在高财富阶层，其多孩意愿也未同步增长，部分富裕群体反而显示出较高不育意愿。这一差异揭示了生育成本承担的性别不对称：男性作为间接承担者，更易将经济资源转化为更高生育需求；而女性作为生育行为与育儿责任的主要承担者，即便身处富裕环境，其决策仍深受职业机会成本与身体成本等因素约束，表现为对超越主流生育数量的审慎态度。

家庭财富分层	性别	生育意愿
		0	1	2	3	4
1	男	3.90%	29.50%	58.20%	6.50%	1.90%
	女	3.40%	28.60%	63.00%	3.90%	1.20%
2	男	1.70%	22.90%	66.20%	6.10%	3.10%
	女	1.50%	22.40%	66.80%	6.90%	2.40%
3	男	1.60%	23.80%	66.40%	5.90%	2.30%
	女	2.30%	24.90%	65.70%	5.30%	1.90%
4	男	4.10%	22.00%	61.00%	9.10%	3.80%
	女	5.70%	27.70%	57.10%	7.40%	2.10%
5	男	0.00%	0.00%	25.00%	25.00%	50.00%
	女	0.00%	66.70%	33.30%	0.00%	0.00%
6	男	2.20%	24.60%	65.50%	5.70%	2.00%
	女	1.90%	24.00%	65.40%	6.10%	2.60%

不同主观阶层认知下生育意愿的性别差异

主观阶层认知。CGSS采用了麦克阿瑟主观社会地位量表来测量主观阶层，“1”代表较低层，“10”代表较高层。

基于表2发现，在男性和女性样本中，生育意愿均呈现“主流趋同与阶层分化”并存的特征。生育两个孩子是绝对主流，各阶层占比均超过55%。同时，阶层间分化明显：主观阶层认知较低（1-3）的群体表现出更高的不育或仅生一孩倾向；而高主观阶层（9-10）群体生育三孩及以上的意愿显著高于其他阶层。进一步性别比较显示，主观阶层认知的影响存在性别差异。男性生育意愿的阶层敏感性更强：低阶层男性不育意愿相对突出，可能与传统性别角色带来的经济压力有关；高阶层男性则表现出最强的多孩生育倾向，或与财富传递和地位需求相关。相比之下，女性生育意愿分布更为集中稳定，其“二孩”意愿在各阶层中均保持最高且波动较小，可能受更强社会规范约束。特别是在高阶层中，女性并未如男性一样呈现明显多孩倾向，其意愿仍以“二孩”为核心，这可能反映女性在平衡职业发展与生育责任时面临的独特挑战，即经济资源未必能完全抵消其生育面临的职业机会成本与身体成本。

主观阶层认知	性别	生育意愿
		0	1	2	3	4
1	男	4.10%	28.60%	58.30%	4.90%	4.10%
	女	3.20%	27.20%	61.60%	5.60%	2.40%
2	男	2.60%	24.40%	64.30%	5.30%	3.30%
	女	3.00%	26.00%	63.40%	5.30%	2.30%
3	男	1.90%	23.70%	66.80%	5.80%	1.90%
	女	2.40%	24.60%	65.00%	5.70%	2.20%
4	男	1.50%	23.50%	66.00%	6.90%	2.20%
	女	2.00%	23.80%	67.20%	5.70%	1.40%
5	男	1.60%	23.60%	66.60%	5.90%	2.40%
	女	2.00%	24.00%	66.50%	5.60%	1.90%
6	男	1.30%	22.70%	67.30%	6.30%	2.40%
	女	2.10%	25.30%	65.30%	5.30%	2.00%
7	男	1.80%	24.50%	62.70%	8.00%	3.10%
	女	2.50%	26.30%	63.50%	6.20%	1.50%
8	男	3.20%	23.70%	64.70%	5.80%	2.60%
	女	2.00%	23.30%	63.30%	8.60%	2.90%
9	男	3.10%	25.00%	46.90%	15.60%	9.40%
	女	0.00%	18.20%	63.60%	11.40%	6.80%
10	男	4.20%	25.00%	52.10%	6.30%	12.50%
	女	1.60%	22.60%	56.50%	9.70%	9.70%

不同性别角色观念下的生育意愿的性别差异

本研究基于CGSS调查问卷A部分的五个问题测量性别角色观念，即表3题干中的五个问题，将题干1-4中“完全不同意”到“完全同意”五种不同态度的答案，分别按1-5赋值，而题干5中“完全不同意”到“完全同意”则按照5-1反向赋值。通过主成分分析法进行因子分析，KMO效度为0.625，巴特利特球形检验卡方为14512.013（p=0.000），适合做因子分析。以最大方差法旋转后得到两个公因子，经最大方差法旋转提取两个公因子，命名为“传统性别观念”与“平等性别观念”。最后根据方差贡献率计算得到性别角色观念综合指数，该指数数值越大，代表性别角色态度越传统、不平等。

	成分		共量
题干	传统性别观念	平等性别观念
1．男人以事业为重，女人以家庭为重	0.777	-0.143	0.378
2．男性能力天生比女性强	0.808	0.080	0.341
3．干得好不如嫁的好	0.676	-0.265	0.473
4．在经济不景气时，应该先解雇女性员工	0.353	0.719	0.357
5．夫妻应该均等分摊家务	-0.035	0.811	0.341
特征值	1.838	1.271	3.109
方差贡献率	0.365	0.257	0.622

注：提取方法为主成分分析法；旋转方法为凯撒正态化最大方差法。

本研究性别角色认知为连续变量（-2＜x＜3），依据等距原则离散化为五个等级：1（低传统性，-2

基于表4显示，生育两个子女是主流意愿。但无论在男性或女性中，低生育意愿个体均集中于低传统性（1-3）群体；而高生育意愿个体主要由高传统性（4-5）群体构成。进一步比较发现，性别角色认知的影响存在显著性别差异。持有传统观念的男性表现出更高的多生意愿。然而，同样持有传统观念的女性，其生育意愿虽高于现代观念女性，却高度集中于“二孩”，多生意愿远低于传统男性。这一差异凸显了生育成本承担的性别不对称：男性作为间接承担者，其观念更易直接转化为生育意愿；而女性作为生育行为与育儿责任的主要承担者，即使认同传统观念，其意愿仍受身体成本、职业中断等现实约束的调节，表现得更为审慎和集中。

性别角色认知	性别	生育意愿
		0	1	2	3	4
1	男	2.70%	26.70%	62.90%	5.60%	2.10%
	女	4.30%	29.50%	60.80%	4.20%	1.30%
2	男	1.90%	23.60%	65.80%	6.10%	2.70%
	女	1.90%	21.40%	66.90%	7.00%	2.80%
3	男	1.60%	24.60%	65.90%	5.90%	2.00%
	女	1.90%	26.80%	65.60%	4.50%	1.20%
4	男	3.00%	20.80%	62.80%	7.80%	5.60%
	女	2.10%	20.40%	65.10%	8.80%	3.60%
5	男	4.00%	8.00%	60.00%	16.00%	12.00%
	女	0.00%	10.50%	78.90%	5.30%	5.30%

结论与后续研究展望

本研究基于2010-2021年中国综合社会调查数据，从主观认知视角探讨了不同性别群体下家庭财富、主观阶层认知与性别角色观念对生育意愿的影响。根据描述性统计的结果发现，家庭财富对生育意愿总体具有促进作用，同时财富对生育意愿的影响存在明显性别差异：男性随财富增长多孩意愿显著上升，而女性因直接承担生育成本与职业发展压力，即便在经济富裕条件下仍表现审慎。

主观阶层认知作为重要的心理变量，对生育意愿产生的一定正向影响：低主观阶层群体因感知资源有限与未来不确定性，更倾向少生或不生；高主观阶层群体则因资源充裕与社会地位维持动机，表现出更强的多孩意愿。同时，男性对阶层认知的反应更为敏感，阶层提升明显增强其多生意愿；女性则受社会规范与现实角色约束较强，阶层提升并未显著改变其以二孩为主的生育模式。

性别角色观念的影响呈现出性别不对称性。传统观念总体上强化生育意愿，但对男性而言，传统观念直接助推多生意愿；对女性而言，即便持有传统观念，其生育意愿仍高度集中于二孩，反映出女性在生育决策中对身体成本、职业中断等现实因素的权衡。这表明，观念的作用仍受制于性别化的责任分担结构。

本研究仍存在若干局限，未来可在以下方向进一步拓展：一是采用追踪数据或自然实验，增强因果推断能力；二是完善家庭财富的测量维度，纳入金融资产与负债结构，并细化主观认知的中介路径；三是深入分析城乡、代际、教育等群体异质性，揭示不同社会情境下影响机制的差异；四是结合政策干预数据，检验各类生育支持措施在其中的调节作用；五是关注性别观念与阶层认知的历时变迁，开展跨文化比较，深化对生育意愿形成与演变规律的理解。

政策建议

基于上述研究发现，本文从经济支持、阶层流动与性别平等三方面提出建议：

（一）加强经济支持，提高家庭养育能力

鉴于家庭财富对生育意愿的促进作用，应通过外部支持缓解经济约束。建议建立阶梯式育儿补贴制度，覆盖孕产至学龄阶段；大幅提高婴幼儿照护与教育支出的个税专项附加扣除额度；并为多子女家庭提供更高公积金贷款额度、专项低息贷款及购房补贴，减轻住房压力。

（二）打破阶层固化，以流动预期提振生育

若社会流动通道狭窄，民众易因对未来的焦虑抑制生育。需增强流动性感知：深化户籍制度改革，畅通要素流动；推进教育、医疗等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通过税收、社保调节收入分配，并加强职业平等宣传，拓宽多元发展路径的社会认同。

（三）推进性别平等，构建生育友好环境

针对性别角色观念的调节效应存在明显性别差异，政策需更具针对性：通过立法保障并鼓励男性休育儿假，提升父亲育儿参与；推广弹性工作制与父母共享的育儿假；同时重点保障女性职业发展权益，完善产假后岗位衔接，打击招聘晋升中的性别歧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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