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辛鸣教授2021年12月29日在《光明日报》撰文指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就是马克思主义科学理论与中华文明精髓的有机融合，本质上是通过文化基因的创造性转化赋予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鲜明的民族特色。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思想体系的文化渊源与其理论特质具有深刻的内在关联。特定文明传统所孕育的价值范式与认知方式，从根本上形塑着理论建构的话语体系、思维逻辑与精神气质，这种文化基因的传承创新是理论体系获得民族认同和时代生命力的关键所在。而语言是思维和文化的载体，承载价值观念。我们不可能离开自己的优秀文化和传统去进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工作，也不应该离开自己的优秀传统文化使外语教学中出现“中国文化失语现象”。要培养能够讲好中国故事的外语人才，在外语教学中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必不可少。然而，把什么样的中国传统文化融入外语教学、中国传统文化如何融入外语教学、融入中国文化的外语教学效果如何评价，仍然是外语教师面临的重要议题。

一、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研究的时空知识图谱

本研究数据基础构建于中国知网（CNKI）学术期刊全文数据库，为确保研究数据的完整性与权威性，采用系统性文献采集方案，在CNKI的高级检索中将“中国文化 外语教学”“中国文化 英语教学”“中华文化 外语教学”等作为主题检索词，时间范围限定为2001—2021年，来源类别为北大核心和CSSCI。检索结果通过人工筛查，将重复文献、会议通知等非研究型文献和不属于本领域的文献剔除后，筛选出共计280篇有效文献（检索日期为2025年1月3日）。这些文献就是研究所需的数据库。

（一）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研究的时间分布图谱

年度发文数量是衡量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的研究热度与发展趋势的重要指标。图1显示了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研究性文献在CNKI的发文量随年代变化的情况。据图1显示，从2001年至2021年的20年间，发文量保持波浪式浮动，自2009年始，发文量始终保持在10篇以上。其中，2009年是一个爆发点，发文量达到31篇。

外语教育相关研究与国家重大事件和政策息息相关。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使得全世界人民欣赏到了中国传统文化大餐，文化产业凭借其高技术密集度、资源集约性、生态友好型及效益持续性的内在特征，已演进为现代经济体系中的战略性新兴产业谱系，同时经济上的发展带动了外语教育中中国文化的融入。

（二）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研究的空间分布图谱

将收集到的文献进行可视化分析，可以得到作者分布和机构分布表，以此来反映传统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的研究在研究人员和研究机构层面的合作信息。

1. 作者分布

表1是2001—2021年间发文量前10的作者。从表中可以发现，绝大多数作者为独立研究者，且该领域发文量较大的学者合作也多为两人之间的合作。这说明该研究领域的作者在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的研究沟通合作不足，外语教育者之间的学术交流与合作亟须加强。

序号	作者	发文量	序号	作者	发文量
1	束定芳	3	6	张红玲	2
2	顾卫星	3	7	崔刚	2
3	王鉴	2	8	陈绂	2
4	刘正光	2	9	张杰	2
5	李泉	2	10	吴晓威	2

2. 机构分布

表2是2001—2021年间发文量前10的机构。从表中可以看出，外语类院校、师范类院校和大中专院校的外国语学院是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研究领域的主力，研究成果较多。在跨机构研究方面，各研究机构分布较为零散，这反映了虽然当前学术共同体对相关研究领域的关注度持续提升，但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的研究仍呈现显著的离散化特征。研究主体的机构壁垒与协同创新机制的结构性缺失，导致研究成果的跨组织流动受阻。

序号	机构名称	发文量	序号	机构名称	发文量
1	上海外国语大学	6	6	北京语言大学	3
2	山东师范大学	4	7	苏州大学	3
3	黑龙江大学	4	8	昆明理工大学	3
4	滨州学院	3	9	河南师范大学	3
5	重庆工商大学	3	10	南京师范大学	3

以上分析表明，有关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合力未在研究人员和研究机构形成，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的研究成了各自为主的经验分享，在什么样的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怎么融入和评价上也没有形成统一的教学理念。因此，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还存在很多问题。

二、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研究存在的问题

外语具有语言工具价值与人文价值并存的特点，外语课程蕴含着丰富的人类文化基因和价值范式。外语教学实践中，有两个问题尤其需要外语教师注意。第一，外语教学中普遍存在“中国文化失语现象”；第二，外语教师对于融入什么样的中国文化不明晰。要想把中国文化有机融入外语教学，外语教师首先需要明确外语教学中存在的“中国文化失语现象”是什么，外语教学中要融入什么样的中国文化，也就是要明确中国文化的定义。

（一）中国文化失语现象

Widdowson（1983）提出跨文化交流本质是双向互动的，绝非单一方向。王宗炎（1998）也强调跨文化交际是双方互惠的交流活动，而非单向学习。但现实中，众多英语学习者在跨文化交际里常沦为单向、被动的参与者，大多只是被动供应对方所需的常规信息，或一味单向摄取英美文化知识，难以适时主动、高效、平等地向外传播、彰显本民族的优秀文化传统。

张绍杰（2007）批判当下外语专业学生普遍存在“言语敏捷、听力敏锐、思维空洞、文化素养浅薄”的问题。许多人将此归咎于外语教育及外语教师，指责外语教师让多元文化教学异化为单纯的英语语言文化教学。2000年10月19日，南京大学的从丛在《光明日报》发表题为《中国文化失语：我国英语教学的缺陷》 的文章，其借鉴中国文学界的“中国文学失语症”，揭示中国英语教育里的中国文化失语现象。此失语症状表现为与西方同行交流时，提不出独树一帜的理论见解，发不出别具一格的声音，其表达方式、内容及术语皆被西方同化。

若在西方文化知识教学时不注重中国文化教学，还可能催生自卑、崇外心理，使人们无法以平等姿态交往，产生跨文化交际心理壁垒，阻碍跨文化交际能力培育。曾宏伟（2005）将这种现象命名“自我殖民”，即部分中国人潜意识里全盘接受西方文化，自觉维护其利益，且在言语、思维、理论层面不自觉地流露。唯有深入掌握中国文化，方能精准理解西方文化，进而以平等心境看待西方文化。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势在必行，但是要融入什么样的文化需要明确。

（二）中国文化的涵义

要想将文化有机融入外语教学，就要明确文化的涵义。《辞海》对“文化”一词的定义分为广义与狭义两种。广义上的文化，指的是人类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创造的物质与精神财富的全部总和；狭义上的文化，则被界定为社会所具有的思想观念形态，以及与这种形态相适应的各类制度和组织机构。简言之，文化是社会物质、精神文明的综合，包含一个国家或民族的习俗、信仰、价值观等，以及人们用来沟通、交流的语言。

崔刚（2009）提出中国文化涵盖两方面：一是历经数千年积淀的优秀传统文化，二是当下社会的基本国情。肖龙福、肖笛、李岚和宋伊雯（2010）则将中国文化分为广义与狭义两类。广义上，包括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风俗习惯、信仰、理念等；狭义上，涵盖文学艺术、语言文字、历史、地理、教育、科技、戏剧、音乐、电影、政治家、英雄人物等领域。前者可视为民族的行为方式，后者则为民族智慧的结晶。他们主张中国文化教学应以狭义文化为核心，广义文化为辅助。陈先达（2015）认为当代中国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建设有两个传统：一是以儒家为主导的民族文化传统，二是自党成立以来的革命文化传统，包括井冈山、延安、西柏坡等革命传统以及社会主义时期的雷锋、焦裕禄、“两弹一星”、汶川救灾精神等，这些是由中华民族优秀儿女通过牺牲与奋斗铸就的传承性成果。2017年，党的十九大报告明确中国文化包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进一步拓展了“中华文化”的内涵。教育部2020年发布的《高等学校课程思政建设指导纲要》指出，文学类课程应引导学生理解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潘文国（2021）则从文化传承与传播的角度，将中国文化划分为传统文化、当代文化和非遗文化三类。钱穆先生指出中国文化，可以一天人、合内外，六字尽之。因此，我们可以说，外语教学中融入的中国文化既可以包括中国传统文化也可以包括中国当代文化，特别要关注中国传统文化的践履精神。

三、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的实施

（一）教学目标的设定和教材的编制

经文献回顾可见，《高等学校英语专业英语教学大纲》（2000）率先明确，英语专业教学应注重培养学生的文化修养，使其深入了解本国文化传统。教育部2003年发布的《高等学校教学质量和教学改革工程》提出，外语教学肩负着传承中外优秀文化、拓展人文与科学知识、提升学生综合素养的重任。2004年教育部高等教育司颁布的《大学英语教学课程要求》强调，在导入英美等国外文化的同时，也应适度纳入中国文化元素。2007年同名文件修订版进一步指出，大学英语教学需兼顾文化素养培育与国际文化知识传授，使学生具备翻译介绍中国国情及相关文化文章的能力。2020年教育部印发的《大学英语课程指南（2020版）》，对大学英语课程的人文属性作出更详尽的阐释，凸显其在培养学生对中国文化理解与解读能力、助力中国文化国际传播方面的作用。

综上，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的目标设定当以此为依循。应将塑造能够娴熟游走于中外文化之间、搭建文化沟通桥梁的高素质外语人才作为核心教学愿景，致力于培育合格的“文化中介人”。此类人才须兼备跨语言与跨文化交际能力。外语教育需锤炼学生坚实的语言交际功底，使其在全面深入研习本国及目标语国家语言文化的基础上，逐步构建跨文化交际能力。教材建设方面，大学英语教材亟待充实中国文学文化内涵。在甄选中国文学文化作品入编教材时，务必考量其代表性、经典性与系统性，确保所选篇目为各历史阶段的标杆之作，整体呈现中国文学文化的全貌与脉络。同时，入选篇目应与教材其他内容有机结合，避免重复，彰显发展性与深刻性。

（二）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的原则

在《跨文化交际》一书中，学者Larry A. Samovar等人（2000）强调，深入了解自身及其所属文化是实现有效跨文化交际的关键要素。在全球化浪潮下，外语教育不仅要培养学生对目标语文化的认知，即“知彼”，更要强化其对母语文化的意识，即“知己”。唯有如此，我国外语教育方能肩负起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促进中外交流的使命，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坚实桥梁。

潘文国（2021）回溯历史，发现我国外语教育自启幕之初便秉持中外文兼顾的传统。1903年《奏定大学堂章程》规定，英文系课程中“中国文学”课时紧随“英语英文”技能课之后，且连续三年开设，至第三年增至每周5学时。1913年《高等师范学校规程》亦明确，本科“英文部”主课包括国文及国文学。嗣后，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圣约翰大学及西南联大等院校均对外文系学生的中文能力给予高度重视。然而，重视母语文化并不意味着对外语学习的边缘化。外语学习作为接触多元文化价值观念的重要途径，其在大学英语教学中的中国文化渗透需遵循适度性、交际性和平衡性三大原则。适度性原则要求中国文化元素的融入不应偏离英语课程的主旨，而应服务于学生综合英语技能的培养，以防出现本末倒置的情况；交际性原则旨在使学生掌握中国文化英语表达技能，满足其跨文化交际需求，进而深化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平衡性原则则提醒我们在强化中国文化教育的同时，不可忽视西方文化知识的传授，避免走向另一个极端。

吕丽盼与俞理明（2021）亦指出，在外语教学中融入本土文化，以培养跨文化交际能力，并非简单地以本土文化外语表达取代目的语文化教学，而应注重目的语文化与本土文化的双向互动与平等输入。这一过程的最终目标是培养学生客观公正地评价和鉴别本土文化与外国文化的能力，使其既能避免盲目自大或自卑，又能杜绝崇洋媚外或盲目排外的心理，从而有效防范狭隘的民族中心主义或西方中心主义的出现。

（三）外语教师的作用

高校教师肩负着传播中国文化的重要使命。教师的中国文化底蕴和教学理念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学习者。江曼和王鉴（2020）也指出，英语教师在课程内容整合方面的主动意愿不足，且整合空间有限。深入分析其原因，首先，学校管理层对教师继续教育的支持力度欠缺，导致教师接触先进教学理论的机会稀缺，缺乏文化教学意识。教师自身的中国文化知识储备有限，同时缺乏学习的动力和机制。此外，教师的学科教学知识也需要更新和完善。自2013年12月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改革起，翻译部分从单句汉译英调整为段落汉译英，内容涵盖中国的历史、文化、经济、社会发展等方面。这一变化使许多教师认识到中国文化英语教学的重要性，但他们往往侧重于“教什么”而非“如何教”，导致文化教学沦为机械记忆和背诵文化知识，随后进行刷题练习。这种功利化的有限文化教学违背了中国文化教学的初衷。

其次，培训的缺失与滞后、教师文化教学意识的局限以及理论研究的高深莫测，致使许多教师对文化教学认识不足、把握不准、实践困难。教师应是“变革的推动者”，是道德敏锐、从事反思性探究的实践者，而非课堂上的技术操作员。若教师不变，教学活动亦不变，学生的学习自然难有起色。中国文化源远流长，只有深入研究理解，才能创新地运用英语进行教学。外语教师需全面领会2020年教育部发布的《高等学校课程思政建设指导纲要》的理论性、整体性和系统性。语言背后渗透着文化价值观，培养学生的批判思维能力应从价值观引导入手，着重增强学生的中国文化认同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这要求大学英语教师既要有广博的西学知识，又要有深厚的中学素养，同时掌握比较文学学科的原理与理念。在教学中，应避免附加式、标签式的生硬说教，做到因材施教，将课堂教学做细、做全、做实，并使教学内容与时俱进。唯有引发学生的价值和情感共鸣，才能圆满完成教学任务，实现教学目标。

四、结语

本研究基于对CNKI中有关中国文化融入外语教学文献的梳理，发现该领域研究成果较为丰富，但多数研究由独立作者开展，研究机构分布较为分散，尚未形成广泛的合作研究格局；既有理论探讨性文章，也有实证研究论文，不过总体来看，理论体系与实施框架仍需进一步完善。作为外语教育工作者，我们需清晰认识到外语教学中中国文化失语的问题，深刻理解融入外语教学的中国文化内涵。在教学目标设定和教材编写方面，应结合学情和校情，加强跨学科、跨机构以及跨学段的合作。在提升高校学生中国文化素养之前，教师自身专业素养的提升至关重要。教师应从中国文化视角出发，理解各国文化，并能够熟练运用英语讲述中国故事，将中国文化知识推向国际舞台，以此促进有效的跨文化双向交流，助力中国文化走向世界。道理简单，践行不易。在当今多元文化共存、多元价值观碰撞交流的社会背景下，复合型人才的培养需要各学科、各机构、各学段协同努力，实现共同育人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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