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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Asian-Pacific Cultural Tourism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7144(P)
  • ISSN: 
    3079-9988(O)
  • 期刊分类: 
    人文社科
  • 出版周期: 
    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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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王国维美学思想中的境界之“真”

On the Concept of "Truth" in Wang Guowei’s Aesthetic Thought

发布时间:2025-06-09
作者: 汪怡然 :东北大学艺术学院 辽宁沈阳;
摘要: 本文从“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关系入手,探讨了个体情感与普遍人生意义的关系,只有突破个人的局限,才能达到更高的境界。并围绕“隔”与“不隔”之说,探究了“真”的重要性,以及王国维的境界理论对中国传统哲学的继承和发扬、对西方哲学理论的合理运用,继而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美学体系,为中国古典美学提供了新的诠释,展现了深刻的艺术和哲学内涵。
Abstract: This paper begins by explor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realm of self" and the "realm of no-self," discussing the connection between individual emotions and universal human significance. It argues that only by transcending personal limitations can one reach a higher realm. The paper also examines the importance of "truth" in relation to the concepts of "separation" and "non-separation," analyzing Wang Guowei’s theory of aesthetic realms and its inheritance and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Chinese philosophy, as well as its reasonable application of Western philosophical theories. This fusion has resulted in a unique aesthetic system, offering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classical aesthetics and revealing profound artistic and philosophical implications.
关键词: 王国维;境界说;隔与不隔;真
Keywords: Wang Guowei; theory of realms; separation and non-separation; truth

引言

近百年来,关于王国维“境界说”的讨论经久不衰,无数学者都对其进行了深入的分析。或认为境界理论构建了中国古典美学的成熟体系,或认为其是对中国传统美学的继承与超越,甚至还有人将它奉为中华民族的“最高艺术审美理想”。但也有学者对其理论是否源自中国古典美学提出了质疑,甚至认为“境界说”是“德国美学的中国变体”。本文将围绕《人间词话》一书中的“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关系、“隔与不隔”以及境界中的“真”三个部分进行探讨,并结合其他作品,分析王国维本人的美学理念以及人生理想,并对“境界说”在中国美学中的地位以及现实意义做具体论述,以期达到对其美学思想及理论体系的深入了解。

一、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之争

王国维曾自述:“体素贏弱,性复忧郁,人生问题,日往复于吾前。自是始决从事于哲学。”可以看到,其自青年时就已显现出忧郁的性格,这也是他对于叔本华的“唯意志论”哲学思想如此痴迷的原因之一。他欲从人生的悲剧性中探究有关人类生存本质、人生的终极价值以及具有普遍性的人生意义的问题,并以此来获得自身以及全人类之解脱。单世联曾总结:“他对哲学的期待是痛苦人生的救赎和生命意义的彰显,是一种终极的人生理想。”因此虽然他在创作上更倾向于具有悲情色彩,但实质上却是在悲情中满怀忧生忧世之情,“由己身之遭际,推众生之共命;自须臾之感触,贯万古之悲愁。”王国维在《人间嗜好之研究》一文中说过:“若夫真正之大诗人,则又以人类之感情为其一己之感情,比其势力充实不可以已,虽不以发表自己之感情为满足,更进而与发表人类全体之感情。”由此可见,他是以“真正之大诗人”为标准要求自己的,王国维的美学理想并非单纯的自我表达,他要做到的是“发表全人类之感情”,是试图通过艺术实现从“小我”到“大我”的超越,这正是“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理论建构的内在逻辑。因此,品读《人间词话》便不能只解读王国维个人的思想感情,更是要以他的角度去思考全人类的问题,去研究人生普遍性的哲学之思。

自《人间词话》问世以来,“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争辩就从未休止。但笔者以为,王国维在写道:“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时,两境的高下之分立显。他在此处引用了宋代哲学家邵雍的观点。邵雍认为“以我观物”与“以物观物”是两条不同的认识路线。“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以物观物”才能破除“我”的遮蔽,摆脱情意的左右。有我之境,是以“小我”观察世界,因此所有事物都染上自己的主观色彩;无我之境,以宏观的视野观察世界,将自身融入其中,所以能“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因此能写“无我之境”的只有豪杰之士。此处也可以看出王国维对于“发全人类之感情”的追求,只有出乎其外,才能以更加宏观的视野探寻人生之本质、宇宙之规律。例如在第十八则中他写道:“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从这里可以窥得王国维的定义的无我之境的悲情是普世的悲情,是超越了作为生命个体的李煜自己的感情,因此他更推崇无我之境。

不过王国维并没有对“有我之境”持贬低的态度,他列举的有我之境的词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是冯延巳和秦观的词,王国维对二人评价颇高。他在第十一则中写道: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与他们风格相似的李煜的词,被王国维称之为“神秀”,大加赞赏其赤子之心。余以为,这是因为“有我之境”乃是通往“无我之境”的必经之路。他的《蝶恋花》词云:“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暮吗。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将个人离别之苦抒发得淋漓尽致,同时也包含了“天涯苦别”。彭玉平评价其:“王国维并非因其一己之遭遇而带来具有明确内涵的忧虑,而是把忧虑看成是从生命远处、深处流淌出来的一种生命本质。”而在其列举的“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两类诗词的风格来看,有我之境表达的情感更为浓烈,悲情,无我之境则更加超逸旷达。这是因为只有在“有我之境”的基础上,“泯灭自我”,才能拥有更加开阔的视野,思想感情得到升华,体悟出宇宙人生之规律,臻至“无我之境”。

二、从“隔”与“不隔”探究境界之“真”

何谓“隔”与“不隔”?王国维在第四十则中写道: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阙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余以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王国维对“不隔”最简洁的概括。这里包含了双重审美标准:在文本呈现方面,他要求物象表征要具有直观性,能够通过具象化描写使接受者获得如临其境的在场体验;在意义传达层面,他强调情感结构的普遍性与主体间性,要求能够触发接受主体的共情机制。反之则如雾里观花、隔靴搔痒,在不同程度上都有所“隔”。

这里笔者倾向于王国维是继承了叔本华的“直观说”的观点,所谓“不隔”就是可以直观;所谓“隔”就是不能直观。他在早期发表的《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指出:“在叔本华的美学中,能直观与否正是艺术区别于科学的本质特征……故在得直观之,如建筑、雕刻、图画、音乐等皆呈于吾人之耳目者。惟诗歌一道,虽籍概念之助,以唤起吾人之直观,然其价值全存于其能直观否。”在他看来,含混不清的表达阻碍了读者对于诗词意义的理解,唯有直观的知识才是“确实之知识”,甚至写道能直观表达的才是真理:“叔氏谓直观者乃一切真理之根本。唯直接间接与此相联络者斯得为真理,而去直观愈近者,其理愈真。”于是对于“不隔”他作了细致的划分,甚至同一首词的上下半阙都会有“隔”与“不隔”的区别。例如在欧阳修的《少年游》前半阕,“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摹景状物,形神毕现,此为“不隔”;而后半阙“谢家池上、江淹浦畔”,由于连用两个有关春草的典故来咏物抒情,就认为“隔矣”。虽然有不少学者对于王国维的“隔”与“不隔”说都提出过质疑,例如朱光潜就认为情感的表达必须借助意象,不能直抒胸臆。他说“深情都必须缠绵委婉,显易流于露,露则浅而易尽”。但余以为王国维并非不能接受诗词中的委婉缠绵之情,而是反对无意义的冗杂堆砌,使文章晦涩难懂,如果能让读者在阅读后迅速捕获其中的情感,即使是婉转流露,那也是“不隔”。且我们站在时代的背景下来看,晚清以来,诗词堆砌典故、卖弄学问之风盛行,不仅使人难以理解其中之意,且情感单薄、空洞无味,此时的“不隔”亦是起到一种针砭时弊的效果。而不隔所引出本书的另一个核心的观点就是“真”。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多次提到“真”这一概念。第六则云:“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何谓真景物、真感情?答曰:“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王国维赞南唐后主李煜有“真性情”“赤子之心”,言“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我们看李煜词《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无需翻来覆去地细细钻研,只用最简单明白的小令就将人生失意的无限怅恨,寄寓在对暮春残景的描绘中。没有花团锦簇的雕琢,也毫不矫揉造作,所呈现的就是一种最直率、天然、纯粹的情感,却能令读者感同身受,无奈、辛酸、悲痛,对人生的无限惆怅就这样在寂寞中缓缓流淌。正是这种真景物、真感情,才能超越个人与当下,超脱出“小我”的局限,具有更加广阔的阐释空间,反映普遍的人生悲剧,达到“无我之境”。如此境界之“真”,才能“发表人类全体之感情”,拥有深长的艺术韵味。这也是为什么只有写真景物、真感情者,才叫有境界。因此王国维才赞其:“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三、境界之“真”背后中西方哲学思想的化合

讲到“真”这一理念,就要追溯到中国传统的“老庄哲学”。老子把“真”定为朴素、自然、本色,认为人的本质特性是淳朴自然。庄子在老子的基础上将“真”的内涵更加精进了。他张扬人的个性解放,反对道德、礼乐制度等对人的桎梏与束缚,崇尚自然之真情,憧憬万物返璞归真、人类回归自由的存在状态。王国维深受庄子思想的影响,《人间词话》一名也与庄子《人间世》一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写李后主“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在于其未经世俗道德规训的天然状态,与庄子“绝圣弃智”“复归于婴儿”的思想形成呼应。庄子认为:“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李煜后期的词作如《虞美人》,虽饱含亡国之痛,但没有夹杂政治隐喻和道德说教,呈现出“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生命本真,使个体悲剧上升为对无常命运的普遍观照。这种“真”并非稚拙浅薄,而是如叶嘉莹所言:“以纯真之心体认世间悲苦,其感发力量反较深于世故者更为强烈。”与庄子的“真”论以及此后历代中国文人的“真情”“真我”“性灵说”等一脉相承。

但王国维“真”与庄子的“真”不同的是,前者对于“真”的理解更为深刻和全面。单就与境界之“真”相关者而言,康德关于审美无害与美在形式的讨论,席勒关于“审美境界”“美丽之心”“游戏”等的自由属性的论证,叔本华关于审美主客体条件的分析,尼采倡导意志自由的“超人说”,都对王国维境界之“真”观念的形成有着直接、间接的影响。王国维深受叔本华“唯意志论”的影响,认为欲望是人的本性,无法摆脱欲望的影响,而庄子“真”论则认为,人是指无知无欲、无是无非、“喜怒通四时”的,是不受任何束缚的“绝对自由”。不过王国维在后期却逐渐发觉自身观点与叔氏哲学的巨大分歧。前文我们已经探讨过,王国维的终极理想是要成为“发表人类全体之感情”的“真正之大诗人”,而叔本华对人生的理解却是个体性的。“只有个人,而不是人类种族,才具有意识的直接整体性。”他认为人的本质只能通过个体,而不能通过群体或群体性的社会关系来认识。因此缪钺《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中认为王国维是“取兴之所近者欣赏玩味受用之而已”。

除此之外,王国维还将传统的儒家学说中的“真”批判性地吸收。儒家的“真”是经过修饰的“真”,宋以后更是讲求“存天理、灭人欲”,蔡元培也曾在将“真、善、美”做排序时三者之中,认为应该“以善为主,真与美为辅,因而人是由意志成立的”。但王国维却能够做到直面“欲望”,将“真”不加修饰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他将“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这样的词句赤裸裸地摆在书面上,一针见血地指出“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之病也”。因为只有这样的“真”才能触及人类生命之根本,由个体生命彰显的欲望去探寻全人类普遍之情感。

于是乎笔者认为,王国维是在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的基础上,运用所学到的西方哲学理论体系,进行更加深刻的理解和诠释,是中西方哲学思想的化合后,形成的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境界理论。

四、结论

王国维的“境界”说,在继承中国传统美学理论的基础上,借助西方系统的哲学理论体系进行更加深刻地理解,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审美观。诗词不仅仅是情感的表达,而是对人生意义的深刻探寻,要超越个体的“小我”,从历史深处挖掘彰显人类共同的具有永恒价值的理性和情感,让创作者和鉴赏者在此观审中激起永恒之势,在探寻人生意义中享受超验人生。在当今亟须建立属于中国自己的美学理论体系之时,王国维的“境界说”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它不仅针对清代词学的困境,也为当代文学批评提供了新的视角。站在全球化的交流平台上,实现平等的对话。他既没有盲目固守传统,也不完全抛弃外来的理论,而是在中国自己的文化语境下,通过与西方思想的交融,寻找属于中国文学批评的独特路径。这种思考模式,为现代文学批评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为文学艺术的创新提供了广阔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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