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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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履绳《澹足轩诗集》析论
An Analysis of Liang Lvsheng’s Danzu Xuan Shiji
引言
梁履绳(1748-1793),字处素,号夬庵,浙江钱塘人,以经学闻名于世,亦工于诗歌。梁履绳出生在清中叶显赫一时的钱塘梁氏家族,祖父梁诗正、伯父梁同书、父亲梁敦书、兄长梁玉绳,皆为当朝知名官员、诗人或学者。在浓厚的家族文化氛围熏陶下,梁履绳自小便养成了勤勉好学、质朴温和的良好品性,在诗文创作与经史研究上皆有所成。梁履绳早年间好作诗,颇有诗才,而后转治经史,诗作渐少。一生留有两部诗集,其一为《梅竹联吟》,收录了梁履绳居杭时同兄长梁玉绳、表叔张云璈的联吟之作,流传不广,现存刻本一卷于上海图书馆。其二为《澹足轩诗集》,基本记录了梁履绳一生的行迹与感悟,既是其个人的文学结晶,亦是清代诗歌史上的一笔宝贵财富。诗集共有抄本八卷,现已被收录于《清代诗文集汇编》。
一、《澹足轩诗集》内容概述
《澹足轩诗集》大约收录了梁履绳自乾隆二十六年(1761)至乾隆四十六年(1781)所作诗歌,共8卷,卷首有张云璈序。集中诗歌分别作于梁履绳不同的人生时期,内容基本已涵盖其一生经历与感悟。
卷一至卷六均有别名,并各附一篇小序。卷一名“蛮语稿”,首篇《夜行麻阳道中》,尾篇《将到家》,收录了梁履绳九岁随父赴黔至乾隆二十九年(1764)回杭间所作之诗歌。内容多为对贵州风土名物的歌咏记述,从中可窥得梁履绳在黔之时的生活足迹。卷二名为“山子稿”,收录了乾隆三十年(1765)梁履绳居杭州竹竿巷时所作诗歌,因“竹竿巷”又名“山子巷”,故曰“山子稿”。卷中诗歌多为游玩赏乐、亲朋唱和之作。卷三名为“登蘋稿”,作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梁履绳随父赴任常州知府的途中。梁履绳因感念与兄长玉绳聚散无定如雨中之萍,故取屈原“登白薠兮骋望”句而名之曰“登蘋稿”。卷四“南兰稿”,收录了乾隆三十四年(1769)至三十五年(1770)梁履绳居常州官署时所作诗歌,因常州旧时又称南兰陵,故以此为名。梁氏于此卷小序中写道:“居官舍二年,不与外交。而又无谈侣吟伴朝夕相对者。”身处异乡,既无兄长在侧,又无好友陪伴,故卷中诗歌多为写景咏物伤怀之作,亦有少数与远方亲朋唱和往来之诗。卷五名为“宋株稿”,收录了梁履绳自乾隆三十五年(1770)至三十九年(1774)所作诗歌。乾隆三十五年,梁敦书除湖南岳常澧道,履绳因路远未陪同,侍行至吴江,后返杭,此后三年朝夕与其兄习读吟咏,卷中多为联吟之作。卷六名曰“奚北稿”,作于乾隆四十年(1775)至四十一年(1776)。彼时梁履绳有东鲁之行,恰逢荆云道修阻,只能绕路北上,履绳感念平生所遇皆同此事一般南辕北辙,故名诗稿为“奚北”,卷中多为行旅记游、风物吟咏之作。卷七与卷八无别名与小序,二卷皆用干支间隔诗作以区分年份,一曰“丁酉”“戊戌”,一曰“乙亥”“庚子”“辛丑”。可知卷七作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至四十三年(1778);卷八作于乾隆四十四年(1779)至四十六年(1781)。自此以后,梁履绳转治经史,尤专《左传》,将精力付诸在《左通》巨帙的撰写中,作诗遂稀。
《澹足轩诗集》中的诗作,就其内容而言,大抵都为游记行吟、风物歌咏、亲友唱和、咏史感怀之作,兹简要举例以分类说明:
集中数量最多的是行旅纪游诗,主要描述旅途中以及游玩时的所见、所闻与所感。梁履绳学诗之初便常随父亲各地游宦,途中山川风物皆备吟材,故而这类诗作在诗集中最为常见,如《行河岸即目》《初至镇远郡》《婺川道中》《印江夜行》等。此类诗作内容上基本围绕行旅时的交通条件、沿途风光以及诗人当下所感而展开,以《夜行麻阳道中》为例:
沅湘路尽内江通,沓嶂奇峦侧塞空。浪打船篷成噩梦,岸明灯火赛神丛。
烟中橹响惊眠鹭,月下人来收钓筒。乍听紞如鸣戍鼓,地名频起问篙工。
此诗写于梁履绳随父前往贵州赴任的途中。船舶夜间行至麻阳(今湖南省怀化境内),忽遇风浪,浪拍船篷的涛声将诗人从噩梦中惊醒,醒后又误将船桨搅动河水之声与渔夫回收钓筒之声幻听成战鼓轰鸣,仓惶间急忙询问船工所到何处。诗作虽为寻常行旅片段的记录,但却并无轻松愉悦的氛围。梁履绳侍父往黔时年方幼,仍是稚龄孩童,诗中黑暗的环境、颠簸的船只、诡谲的异响,皆传达出少年对于未知的惶恐与行旅艰险的切身感受。诗末“频起”二字更是进一步表明了诗人难以安枕的忧惧与期盼靠岸的急切心理。读完全诗,一名因夜间行船遭遇风浪而心惊肉跳的少年形象便清晰地浮现于脑海中。
除了行旅途中,梁履绳每至一处,若有游玩,亦会作诗以记录。如《游桃源洞观张颠仙摩崖草书》(仙名三丰):
深幽古洞异寒温,仙迹何年破石根。颠草漫同濡发客,繁花疑入避秦邨。
剜苔剔藓文堪搨,飞鸟惊蛇势尚存。此景俗人谁解得,笑看岩穴卜儿孙。
此诗作于梁履绳至遵义后。(乾隆)《贵州通志·卷五》载遵义府有桃源洞:“桃源洞,在城东三里,石壁镌有仙诗。”此当为梁诗题中所言的磨崖草书。诗作以游览桃源洞为线索,描绘了洞中的自然景观与人文遗迹,首联用“寒温”“仙迹”二词点明了洞的深幽与神秘,颔联将张三丰的草书与洞中繁花相联系,既表现了书法的狂放不羁,又让人对洞中繁花盛开的美景浮想联翩。颈联进一步描写了摩崖草书的保存状态,尽管历经岁月,覆盖苔痕,但书法的飞动之势依然可见。诗末以诙谐笔触调侃其他游客不懂书法艺术,唯知卜问吉凶,流露出几分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超然心境。
身为钱塘人氏,梁履绳《澹足轩诗集》中也有许多游玩西湖时的赏乐诗作,代表性的如《湖舫独饮》:
不携游伴笑疏顽,画舸停桡何处湾。怪底今朝容易醉,春风吹绿酒中山。
诗歌描绘了诗人春日湖上独酌的悠然闲适之景。前两句点明了诗人独处的状态,他不带游伴,自得其乐,被嘲“疏顽”也毫不在意,任小舟随意飘荡,不在乎停桨何处,随心所欲。全诗的精髓在于后两句。诗人感慨,今日何以易醉?原来是因为春风吹拂,湖光山色仿佛已融入酒中,令人心醉神迷。此处的“酒中山”既是实景描写,也是诗人内心感受的投射,虚与实相结合,既写闲适之趣,又抒陶醉之情,意境悠远。
除却游记行吟、景物歌咏,《澹足轩诗集》中还有许多亲友唱和、联吟之作。其中,与梁履绳诗歌往来最频繁的对象是其兄长梁玉绳。兄弟二人从小一同长大,时常探讨学问、唱和诗文,相互切磋、自相师友,有“元方季目”之称。梁履绳自言十三四岁时“始随伯兄效作韵语”,二人相聚时常常对坐联吟,分别后也不远万里寄诗唱和,往来诗篇繁多,仅是《澹足轩诗集》中所收录的就有《白猫联句》《鸡毛帚联句用韩孟斗鸡诗韵》《夜坐不暇嬾斋联句用皮陆寒夜联句韵》《雪夜陪兄小饮各賦长句》《寄和兄春日读书歌》《茶菊和兄作》等等。皆是以日常生活为场景入诗,兄弟间轻松愉快的生活场面历历在目。此外,集中也有许多梁履绳同其表叔张云璈的唱和诗作。张云璈(1747-1829),字仲雅,号简松居士,浙江钱塘人。其生母系大学士梁诗正之妹,梁同书、梁敦书为其表兄,梁玉绳、梁履绳为其表侄。然张云璈虽列叔辈,却与两位表兄相差二十余岁,虽有交往,关系显然不如与其年纪相仿、志趣相合的玉绳、履绳更为亲近,“谏庵、夬庵梁先生皆以能文为名,府君行辈虽稍微长,而齿若相合,唱和无虚日。”(张上尊《敕授文林郎晋丰直大夫湖南湘潭知县曾大夫仲雅府君行状》)乾隆二十九年(1764),梁履绳自黔归杭,与梁玉绳、张云璈二人整日唱和诗句,“两家相距三里而遥,诗筒往复,殆无虚日”。三人虽风格各异,彼此皆为秦炙之嗜,联吟之作合刻为《梅竹联吟》。而后张云璈久客扬州,梁履绳亦随父四处游宦,二人相见虽疏,仍常有诗作往来。如张云璈《简松草堂文集》有《寄居虫歌》,其诗有句云:“何为横行态,局促如蜗庐。虽则局促如蜗庐,天下寒士犹不如。”既有对寄居虫生存方式的嘲讽,也有对寒士命运的同情,风格深沉亦不失灵动。梁履绳作《寄和张丈雅寄居虫歌》以和:
吾乡水物种非一,紫蟹黄螺各异质。中有虫以寄居名,同为介族忽通室。
鹦鹉之螺亦寄居,暮而还虚朝则虚。胡为不作金笼鸟,翻欲局促蜗牛庐。
鲒埼亭前有水族,以蟹寄居蚌之腹。双螯八跪素健利,一朝忽向殻中缩。
二事余俱未信之,不经目击凭书辞。今得此物实罕觏,始信前说非矜奇。
蟛蜞不食垂尔雅,鸠鹊争巢存风诗。怪虫何故不采录,想是古人见所遗。
我欲补遗惭浅识,据非其位理难测。笑渠任重反累身,不若横行计亦得。
张云璈认为寄居虫虽然龟缩在如蜗庐般窄小的壳中,却也胜过无片瓦遮身的天下寒士。梁履绳则与之相反,认为负重反累身,与其被窄小的蜗庐束缚,倒不如褪去背壳、恣意横行来得自在。可见其自由豁达的人生态度。
除却唱和、联吟之外,《澹足轩诗集》中与亲友间的送别、留别之作亦十分真挚动人。送别诗如《送友之贵阳》:
闻君游黔阳,黔阳八千路。
结束如飞蓬,飘然去不顾。
君来别我即远行,黔阳风土我素经。
为诵黔谣君试听: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隔夜情。
全诗情感真挚而内敛,既流露出与友分别时的依依不舍与无奈,又在诗末以“过来人”的身份为朋友颂黔谣,陈述贵州气候阴郁、地势险峻、人情淡薄的恶劣环境,字里行间透露着对友人安危的深切关怀。
留别诗有《戊子九月余将北行留别伯兄》:
骏马常念驰,不愿久伏枥。雕鹗耻在韝,当秋思奋翮。
昔随父黔中,与兄同所历。阿兄先我归,两地恨睽隔。
昨岁返故巢,雁序联翼息。依依未三载,又作远行客。
奉母向华京,西风吹帆席。兄素厌家居,蜗庐每嫌窄。
见我饬紫槖,把袂心悽恻。相处便相忘,相离始相忆。
从此一分手,兄南弟在北。今日且倾觞,絮语秋堂寂。
明朝江上山,满眼带离色。
此诗作于梁履绳即将侍父往常州之前。梁履绳在诗中回忆兄弟间往昔相处点滴,感叹聚散无定不尽如人意。一句“相处便相忘,相离始相忆”直击手足分离的痛楚,唤起读者普遍的情感共鸣,将诗歌情绪推向高潮。结尾“满眼带离色”又以景结情,渲染了离别时的凄凉氛围。笔触细腻,字字恳切,读之令人动容。
梁履绳亦爱作诗题跋,有题他人诗集之后,如《跋敬业堂集后》《题人夜郎诗草》《题桑弢甫先生五岳集后》。也有题画之作,如《题黄公山人磐石坐钓图》:
山人姓岳名南枝,字分庾,武进人,忠武子霖后裔。居黄公山,因以为号。年七十馀,工诗,兼精医术。一舟往来笠泽、画溪间,自云舟居已卄载,其逸致可想矣。一日出小影,索诗为题二十八字:
却称烟波一钓徒,鱼竿底用拂珊瑚。
新簑买得如苔绿,不羡红衣入画图。
诗作犹如一幅水墨氤氲的文人立轴,作者以洗练的笔触勾勒出了一位清高隐逸、超然物外的闲散钓翁形象。诗中“不羡红衣”的表白,即明指画中不慕名利的钓者,又暗指作画人黄山公,同时也映射出诗人自己的心境。那件“如苔绿”的新蓑衣,如同披在隐者身上的精神甲胄,在自然时序中悄然生长,终将褪去所有世俗浮华,回归生命本真。
集中还有一首题壁诗,《题虎邱茶肆壁》:
横云眉样鬓堆鸦,手捧瓷瓯玉茁芽。
漫说茶娇能醉客,女儿生小本如茶。
诗篇突破了传统咏茶诗的物性描写,巧妙地将江南女子与茶互喻。茶芽在烟雾中萌发的清雅与少女在茶香中浸润的灵秀,相互映衬,既增强了诗作的艺术感染力,又彰显了吴地文化的独特风韵。
从上述作品的分析中可知,梁履绳拥有敏感而细腻的诗人天性,他善于捕捉生活中的微妙细节与个人感情上的细微变化,将其形成诗材,融入诗歌创作当中。梁履绳读史常有所感,集中亦不乏咏史之作,多为人物品评。如《冬夜拥炉读宋史因成五律六首》。这是一组五言律诗,共六首,诗人选取了宋朝历史上的三贤与三佞,分别对他们进行褒贬:诗作赞扬包拯“刚直不伤和,居官嫉唯阿”;歌咏韩世忠“忠勇称名将,摧锋累战勋”;钦佩王安石“学术成坚僻,群邪尽善神”;斥骂秦桧“一言倾社稷,半壁割封疆”;抨击韩侂胄“狼心惭正直,鼠首殉江山”;谴责贾似道“博徒为宰相,外戚竟师臣”。梁履绳在诗中赞扬贤良之士,鞭挞奸佞之徒,爱憎分明,可见其嫉恶扬善、愤世嫉邪的正直品格。对于明末五人墓事件,梁履绳亦有诗作《五人墓》以评:
呜呼!五人真丈夫!纷纷衣冠尽龌龊,正气反在无赖徒。
当年威柄归常侍,彪虎儿孙供指使。八千女鬼乱朝纲,怨家姓字红圈志。
白靴校尉恣横行,片纸探来人尽惊。吴门君子周吏部,阉党挤排成祸坑。
锒铛一掷忽收捕,万人愤激齐嗔怒。老拳掊击同飞雹,缇骑仓皇如伏兔。
伟哉五人义气高,攘袂一呼相招邀。同时愿为吏部死,五人堪配五君子。
呜呼!五人堪配五君子!
诗歌情感激昂,抨击了以魏忠贤为代表的阉党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欺压百姓的种种恶行;赞扬了以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杨、周文元五人为代表的苏州市民敢于反抗淫威、英勇就义的悲壮豪情;同时也讽刺了谄媚迎合魏党的官员,直言此等衣冠士人品行龌龊,反不如市井白衣,有误君子之名。
二、《澹足轩遗诗》的风格特色
结合上述分析可知,梁履绳《澹足轩诗集》中的作品具有以下特点:
其一,在内容题材上偏于个人化、闲逸化,较少牵涉社会政治。集中诗作以记录作者点滴生活经历与人生感受为主,具有日记体的特点。
如上文所举例,梁履绳的诗歌以山水游记、名物吟咏、亲友唱和、咏史感怀偏多,专注书写个人,较少议论时政、反映现实。这一特征与特定的时代背景和诗坛风气有关。中国古代士人自孔孟以来便有的“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议政传统,到了清代即随着八股取士的强化、复试帖、撤策论,以及乾隆年间一系列由于藏书违碍而兴起的文字狱的连连警告逐渐趋于沉寂。敏感而紧张的政治环境降低了士人们的参政热情,故而他们也不再致力于实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家国抱负,而是将精力转向诗、酒、花、画等消闲之物。于是“在看花玩月的优游中,大量应酬诗、题画诗、聚会游乐诗、研讨入微的钟铭鼎彝考据诗等等产生了,铺展出被后世研究者斥为无聊的乾嘉之际诗歌创作图。”
梁履绳生活在乾隆中后期,彼时钱塘梁氏一族正值鼎盛。其祖父梁诗正深得圣恩,为官后常侍奉乾隆帝左右,官至东阁大学士。梁诗正逝世时,乾隆还命五皇子诣灵奠醊,予入贤良祠,赐谥文庄。即便如此,梁诗正一生仍谦恭小心,始终保持着冷静而谨慎的态度,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对待政治生活中的人或事从不敢妄加评论。清臣富勒泰称其“平日之小心防范唯恐遗迹招尤已非一日,而与人交接言谈,自必随时检点。”也正是有了这份谨慎,才得以保梁氏一族安然无虞。
梁诗正的政治态度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梁氏家族的其他成员,使他们在为人处世上皆审慎持重。梁同书无意于仕途功名,一心向学,以书法闻名天下;梁玉绳志不在场屋,未及四十岁便弃举子业,锐意于经史,在《寄弟处素书》中还勉励弟弟:“吾与弟迂野性成,淡面钝口,不合时趋,祇宜寝迹衡闱,继承素业,他日得有数十卷书传于后,不至姓名湮没足矣。后汉襄阳樊氏显重当时,其子孙虽无名德盛位,世世作书生门户,吾仰之慕之,愿与弟共勉之而已。”直言不求高官盛位,而是要以“世世代代书生门户”作为文化理想。
在时代背景与家族成员的双重影响下,梁履绳对待政治亦十分小心敏感,不仅曾多次在诗歌中展露隐逸之志,更是直言:“君不见宰相须用读书人,又不见古来儒冠多误身。”(《寄和兄春日读书歌》)想见其为人之清醒。故而《澹足轩诗集》中的诗作较少涉及现实政治,多是以梁履绳个人经历为主要内容,逐事写感,这也使其诗歌具有日记体的特点。
日记体诗是指“在诗题、诗人自序或自注中标记日期的诗歌作品。”其特征在于有较强的记录性。日记体诗中标注了诗歌的具体写作日期,记录了诗人的个人经历与日常生活,抒发了诗人的人生志趣与思想情感,有助于创造完整的诗人形象。
《澹足轩诗集》中有许多在诗题中标明时间的日记体诗,如《丙申元日》:
八骢挺辔为谁忙,守夜连明烛烬香。腊雪尚堆颜子巷,春风光到圣人乡。
爆竿声乱愁应破,婪尾杯巡我懒尝。度岁那堪三处隔,长沙曲阜又钱塘。
此诗作于梁履绳旅居山东之时。恰逢新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然而在这个喜庆节日里,诗人却因与父亲、兄弟二人各居一方无法团圆而倍感忧愁。诗歌没有太多节俗场面的描写,属于当日的一则心情记录。诗题有序“是日甚暖”,将天气这等细微之事也一并记录了下来。若将诗题与诗序合并以如今日记的形式呈现,翻译过来大约是“乾隆四十一年一月一日 天气晴”。
集中还有些日记体诗的诗题较长,能够在其中表现详细的时间、地点、事件等细节。如《十一月十八日阻冻蔡邨》《癸巳春分日雪,用东坡〈癸丑春分后雪〉韵,伯兄同作》《甲午二月十七日,同人祭周犀舟先生,厝茔依乡,先辈展周穆门墓故事,即用其韵》《乙未六月卄二日,仲雅丈过谈,忽风雨大作,薄莫方归,次日率成三十韵》《乙未十一月初三日,奎文阁下观习祭仪,敬成长律纪之,呈尧峰上公》《十月十二日泊阊门外遇雨雪》《十二月十二日雷雨陡至,间日大雪,伯兄以诗纪之,予亦有作》等等。
除上述日记体诗以外,集中有些诗作虽并未在诗题、诗序或自注中标明时间,但仍带有日记体诗“记录性强”的特点。通过结合诗题与诗歌内容,亦能够从中知晓作者当日所见之人、所历之处、所经之事,以及所思所感。如《澹足轩诗集》卷三中诗歌,均写于梁履绳前往常州的途中。集中诗歌皆按所作先后排序,梁履绳几乎每至一地便作诗一首以记录,从前往后有《唐棲道中》《嘉兴》《江口守风》《过扬子江》《淮河道中》《怀友四首》《德州道中》《安山汛雨泊》《舍舟陆行》《杨邨》《投葛店》《途中即目》《发张家湾》等等,从中大致能够绘得一幅梁履绳从杭州至常州的行旅足迹图。
自觉的记录意识使得梁履绳集中大多数诗歌都带有日记体的色彩,行路途中的交通工具、路线行程,山水风光,日常与家人朋友的游玩经历、感情联络,皆可从诗中窥得一二。而日记体诗歌最大的意义便在于能够记录诗人的生平经历,成为其个人史料的来源。梁履绳卒后并无碑传墓铭,生平事迹本不易考察。《清史稿》《清史列传》《清儒学案》《(民国)杭州府志》《两浙輶軒录》等史籍、地方志、诗歌总集中虽载有其少量事迹,但内容与张云璈《梁处素小传》、卢文弨《梁孝廉处素小传》多有相似之处,有剿袭照搬之嫌,此外再无其他记载。因此《澹足轩诗集》中的诗歌,作为由梁履绳本人创作的第一手材料,不仅能展示出诗人一生行踪与思想的变化,也十分有利于其生平年谱的编写。
其二,在创作手法上,梁履绳既学习唐诗的兴象手法,又兼采宋诗以学为诗的技法,使诗歌呈现出既博雅新奇又情韵悠长的特点。但总体而言,梁诗更贴近唐诗的审美范式。
梁履绳在诗歌创作手法上沿袭了唐诗的传统,注重意象的含蓄与意境的圆融,擅长寓情于景。如《湖上即事》中“绿杨如梦山如睡,怪底游人不肯醒。”一句将绿杨与山等自然意象拟人化,与“游人”互动,形成虚实相生的意境,暗示沉醉于山水之趣的心理状态,未直抒情感却余韵悠长。又如《玉泉》中“游鱼不在水,来往镜中天。”一句将游鱼与倒影虚化,营造出空灵通透的视觉美感,物象与情兴浑然一体。《次韵》中“万点白鸥飞不稳,一时飞破雪中天”一句更如神来之笔,堪称“句意深婉,无工可见”。集中也有许多直接效仿唐人的诗歌作品,如《湖上晚归遇雨效刘驾体》:
得句何妨自扣舷,水蒲风急雨丝旋。钟声相答湖边寺,寺寺寺门遮晚烟。
忽见云堆电掣金,四围山影已沉沉。雨声乱打青荷叶,叶叶叶中喧鼓音。
全诗以白描手法铺陈意象,不事雕琢而境界自出。通过“钟声”“雨声”“鼓音”的声效叠加,形成多维度感官冲击。雨打荷叶如擂鼓,既写自然声响之烈,又暗合佛寺暮鼓的警世之音。末句戛然而止,留下“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想象空间。诗中叠字的运用十分巧妙,“寺寺寺门遮晚烟”一句,通过“寺”字三叠构建视觉纵深感,将视角从湖面推远至寺院山门;“叶叶叶中喧鼓音”一句,以叠字“叶叶叶”模拟雨打荷叶的绵密节奏,化听觉为视觉通感,有白居易“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妙。刘驾诗以“淡语造境、气骨清峻”著称,梁履绳此诗已颇得其神韵。
梁履绳作诗又兼容宋调,将宋诗以学为诗的技法融入诗歌创作之中。《原作》是集中最具宋诗风貌的代表:
陡觉身从局外看,闭门忘却是长安。 消除热念何妨懒,束阁陈言亦自宽。
天上有星原历历,人间无路正漫漫。 分知落魄年来惯,比校心情只一般。
银釭寂寂小窗中,不比三条桦烛红。 此日真如羊挂角,重来未免鸟惊弓。
疏才藏得文章拙,薄命妆成骨相穷。只说桃花贪结子,先教零落五更风。
诗中典故的深度化用、情感的哲理化表达,字句的锤炼、结构的严谨,皆具有宋诗技法的典型特征。“天上有星原历历,人间无路正漫漫”以星空的永恒对照人世的苍茫,形成天人关系的哲学思辨。“此日真如羊挂角”一句借用禅宗意象,暗喻自身超然物外的态度,使诗意含蓄深邃。末联化用唐代诗人王建《宫词》:“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但反其意而用之,将原诗的宫怨主题转化为对命运无常的哲思。全诗既有形象又有哲理,亦符合宋诗融合学问于诗意的特征。
不过,对比集中诗作可知梁履绳的诗歌创作整体上更贴近唐诗的审美范式。其创作手法主要根植于唐诗传统,注重意象的含蓄与意境的浑融,尤其擅长通过自然物象的细腻刻画传递情感,具有“兴象玲珑”的典型特征。少量作品融入宋诗的学问化倾向(如典故化用、议论),但未成为主导。
其三,在美学风格上,梁诗以优美为主,呈现出清新婉丽,含蓄隽永的诗风。
梁履绳为人平易谦和,虽生于簪缨富贵之家,却无半点纨绔子弟劣习。《清史列传·儒林传》言其“刻意于学,萧然如寒素。”卢文弨更是盛赞其人品之高洁:“君生宦家,家门鼎盛,祖则文庄公,父则侍郎公,伯祖太史茂林公,伯父侍讲山舟公。设以常人处此,不为裙屐风流,则为裘马清狂。日以酒食游戏相征逐为事,不复知有文字之乐者,比比然矣。君独萧然若寒士,衣不求新,出则徒步,不以所能病人,不以所不知愧人,博学而能孱守之,以故不涉于爱憎之口。”
梁诗亦如其人,清新、雅致、脱俗。以下面两首诗为例:
《晓发》
山鸟破残梦,晓风袭衣冷。疏星点寒林,落月明孤岭。
荒邨人未起,柴门闭犹静。穿雾望前峰,峰峰惟见影。
《写望》
白鸟飞霞外,江天弄晚晴。秋烟如水淡,野屋与芦平。
沙落鱼梁迥,风攲酒斾明。孤舟多应接,伍伍远山迎。
两首同为写景之作,诗歌意蕴上亦有相通之处,清冷的季节、萧索的景象,堆砌起孤绝寂冷之感。在景物描写上,作者无意雕琢,却意境深远,前一首以疏星、寒林、落月、孤岭构建清寒空间;后一首借白鸟、秋夜、野屋、孤舟、远山等元素勾勒秋凉图景。意蕴丰富而又含蓄内敛,二首都较为鲜明的体现了梁诗冷寂清逸的风格特点。张云璈在《澹足轩诗集》序言中评价梁诗“修洁玉立如其人,而时有逸气”,可谓精当。
梁履绳本人曾自谓其诗“失在平弱”,情感过于丰富而气势不足。还曾自嘲:“月射寒窗影漫移,清蛩故故引幽思。怜渠似我艰搜句,彻夜长吟不见诗。”对于梁履绳的此番自评,张云璈只言:“然其字句锤炼有老朽所不能到者,殊未见为平弱也。”诚然,相较于雄健豪迈的诗风,梁诗的确稍显清丽婉约,但并无绮靡柔弱之态,反而更能彰显江南水乡平和清逸、秀美典雅的地域特色。“平弱”一说实为梁氏谦语。
三、余论:《澹足轩诗集》的价值与意义
梁履绳本人并不以诗闻名于后世,其《澹足轩诗集》亦鲜少有人关注。嘉庆二十四年(1819)三月,张云璈为《澹足轩诗集》撰序,言:“孝廉梁君夬庵既没二十有七年,嗣君久竹明府葺其遗诗若干卷,谋之梓,而以弁简之言嘱予。”可知梁履绳之子梁祖恩曾在嘉庆年间为其整理诗稿以待版刻,然今未见《澹足轩诗集》刻本,唯存抄本一种,不知由何人所抄。晚清钱塘藏书家丁仁所编《八千卷楼书目》,存梁履绳《澹足轩诗集》条目,亦只言抄本八卷。盖其诗集当未曾梓行于世,不知是何缘故。誊写抄录致使《澹足轩诗集》流传不广,声名不显,但不能因此忽视其所蕴含的意义与价值。
首先,集中诗歌以其鲜明的记录性为后人提供了进一步了解诗人生平经历与心态的珍贵资料,同时也折射出时代文化氛围与地域诗歌风貌。梁诗个人化、闲逸化的诗歌内容特色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乾嘉文人诗歌创作重心下移的质变,映射出文人阶层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心态和选择。梁诗兼容唐宋的创作手法,以及清新婉丽、含蓄隽永的诗歌风格,又是雍乾之际杭州诗歌风貌的生动写照,彰显了地域文学的独特光芒。
其次,梁诗对于各地民俗风情的记录,又能进一步丰富民俗研究。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对此有评:“异域方言,采之入诗,足补舆地志之缺。古人如‘鲰隅跃清池’、‘误我一生路里采’之类,不一而足。近见梁孝廉处素履绳《题汪翼沧》云:‘贡院繁华系客情,朝朝应办几番更。筵前只爱红裙醉,拽盏何缘号撒羹。’‘贡院’者,馆唐人处也。佐酒者号‘撒羹’。‘蜡油拭鬓腻丫鬟,妾住花街任往还。那管吴儿心木石,我邦却有换心山。’妓所居处山名‘换心山’。‘十幅轻绡不用勾,倩围夜玉短屏幽。通宵学枕麻姑刺,好向床前听斗牛。’其俗以木为枕,号‘麻姑刺’,直竖而不贴耳,故至老不聋。”袁枚所云《题汪翼沧》位于《澹足轩诗集》卷五,全诗名《汪翼沧归自日本长崎岛,以〈袖海编〉示余,备载岛中风土,因择其艳事咏之》。汪翼沧名汪鹏,号竹里山人,浙江仁和人,“以善书,客游日本(长崎)垂二十年。”乾隆二十九年(1764),汪鹏居日本长崎唐馆,著《袖海编》,载录了彼时日本长崎的山川地理、民俗风情及商贸状况。梁履绳诗中所咏主要为当时日本艺伎的生活情状。
四、结语
总而言之,《澹足轩诗集》作为梁履绳一生行吟歌咏、寄情寓志的艺术结晶,不仅能够为研究清代杭州地域诗歌的风格流变及文人互动提供重要个案,也能为深入理解清代诗歌史增添新的视角,其价值与意义不容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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