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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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亭台楼阁记体现的士人心态变化
The Evolution of Literati Mentality Reflected in Su Shi's Essays on Pavilions, Terraces, Towers and Halls
引言
亭台楼阁记是以士大夫为创作主体,运用叙事、议论和抒情三种表达方式,记述亭、台、楼、阁兴建事宜、地理环境、创作缘由,并借以阐释政治理想与生命哲思,集中体现士人心态的一种散文体裁。据刘祎《北宋亭台楼阁记研究》统计,整个北宋时期(960年-1127年)大约有457篇亭台楼阁记传世,涉及作家约175位,包括欧阳修、曾巩、苏轼、苏辙在内的大家均参与了亭台楼阁记的创作,其中以苏轼成就最高。数量上,他以20篇存世之作冠绝群伦;内容上,他通过革新和创造将这一文体的艺术深度和思想高度推向高处。苏轼的亭台楼阁记贯穿其40年仕宦生涯,展现了他的心态变化。按人生阶段,可以将苏轼的亭台楼阁记划分为三个时期。
一、早期(1061-1070):儒家理想的外化与实践
青年苏轼的亭台楼阁记创作,始于其任凤翔签判期。庆历新政虽败,范仲淹“先忧后乐”的精神却影响了大量士人,苏轼就是被影响的一员。嘉佑六年(1061),26岁的苏轼初仕凤翔签判,此时正值“士以天下为己任”思潮高涨期。嘉祐七年春,凤翔地区遭遇了严重的旱灾。《喜雨亭记》记载,当年凤翔久旱不雨,直至乙卯日,一场大雨终于降临,百姓欢呼雀跃。苏轼深感欣慰,于是将新建好的亭子命名为“喜雨亭”,并写下此文记录这场“喜雨”的始末。“喜雨”的“喜”并非个人情感,而是一种公共情感。就像《喜雨亭记》中所提及,“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则无禾”,雨水不仅关乎粮食收成,更关联着温饱、安宁与生存,皆为切实的民生需求。民因雨而乐,苏轼又因民而乐。苏轼站在民众的立场上,对雨表达喜爱,更是对百姓的共情。《喜雨亭记》将私人情感与公众情感联系在一起,是庆历新政后北宋社会所盛行的“与民同乐”儒家价值观的直接表现。
然而实际上,喜雨亭的修建初衷与雨无关。文中提到,“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以为休息之所”,可见建亭的初始目的是为官吏提供一个休憩的场所。官建亭院是为苏轼这样的地方官员所服务,平民百姓大概率无法享有。然而苏轼将因私修建的建筑与民众联系在一起,用“喜雨”为亭子命名,成功将个人私欲转化为公共需求。这种写法虽难免体现文字的巧言令色,但也展现了苏轼作为士大夫的人格自律。喜雨亭的初始功能与“与民同乐”的形式确有差异,但苏轼的转化并非是对这种言行不一的掩饰,而是他用“与民同乐”的价值观重新审视、要求自己的结果。他不追求理想化的共享共乐,而是通过赋予建筑以公共意义,实现官民情感的联结。
嘉佑八年(1063),凤翔太守陈希亮在后圃筑一高台,求记于苏轼,苏轼便作了《凌虚台记》。台名“凌虚”,字面意为“高出虚空”,本可解读为士人超越世俗、追求精神高远的象征,但苏轼却用“凌虚”暗喻功业追求者的结局。“凌虚”的“虚”,既是物理空间的虚空,更是功业意义的虚无。在他看来,煞费苦心追求的功业,就像这座凌虚台,看似高出世俗,实则悬浮于时间洪流之上,终究会落空。用台名之高出虚空与台之将毁的虚无形成反讽,苏轼矛头直指凌虚台的建造者陈希亮。 “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是劝诫陈希亮,也是提醒自己。作为地方官员,若执着于修筑亭台留名于世,便会被世俗事物束缚。
苏轼所言“足恃者”,不在外在的功业、物质或虚名,而在内在的道德修为、对民生的担当,以及超越外物的精神独立,这是士大夫安身立命的保障。他没有否定建功本身,只是否定了其他官员对功业不朽的偏执。这种认知为他日后的人生轨迹埋下伏笔,从反对变法的激进,到被贬后“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其起点正在于《凌虚台记》。既然功业终将消逝,不如转向丰富个人的精神世界。这种从“执着于外”到“反求诸内”的思想转折,也让《凌虚台记》超越了普通的“台记”,成为宋代士人精神转型的缩影。
二、中期(1071-1079):儒道思想的调和与转化
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反对王安石变法,为新党所不容,于是自请出京,先任开封府推官,继任杭州通判。熙宁七年(1074),又被批准改任密州太守。到任第二年,政局初定,他便开始修葺密州的一座旧台。苏辙听闻此事,取“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老子》)之“超然”二字为此台命名,作《超然台赋》。而后,苏轼又作《超然台记》。“超然”一概念本于道家,原是指对世俗价值的彻底否定,带有鲜明的避世色彩。庄子主张通过“心斋”“坐忘”脱离现实羁绊,追求与“道”合一的绝对自由。此时苏轼的“超然”并非避世,而是“游于物外”。这种“物外”不是逃离“物内”,而是在困境人生中保持精神的独立自主。这是苏轼在人生的诸多挫折和入世实践中得出的经验。通过“游于物外”,他将自身安置在一个灵活自由的位置,完成了精神自洽。
超然台的前身是“废台”,苏轼“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修复台宇的过程,亦是他梳理内心、与现实对话的过程。超然台亦是苏轼的自我投射,对超然台的修葺象征着对他人生废墟的重建。在苏轼看来,只要超然于物外,就可以无往而不乐。《喜雨亭记》中的“与民同乐”更多是士大夫责任感的表现,而《超然台记》的“乐”,是个人精神与现实境遇的深度融合。《凌虚台记》中的功业虚无感到此时也变成“游于物外”的坦然,他不再抗拒现实的福祸无常,而是寻求内心的安乐。《超然台记》是苏轼心态蜕变的重要分界线,标志着他从儒家济世向道家超脱的转型,其间折射出北宋士人精神转化的典型路径。
元丰元年(1078年),时苏轼知徐州。王安石变法引发一系列党争,许多士人在权力斗争中感到迷茫。苏轼虽仍在仕途,却已对官场的纷扰生出疏离感,《放鹤亭记》即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出来。《放鹤亭记》中,苏轼记录了云龙山隐士张天骥(字云卿)的隐居事迹。张天骥是他在徐州的好友,此人在山中筑亭养鹤,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文中以“鹤”为核心意象,借鹤的“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抒发了对隐居生活的向往。苏轼还以卫懿公与隐士爱鹤的不同结局作对比,论证了君主之乐和隐逸之乐的区别。这种论述不仅为隐逸行为正名,也为自身对隐逸的向往赋予了正当依据。在苏轼看来,仕与隐并非二元对立,隐逸也不是逃避,而是基于社会成员各司其职的清醒认知,是士人在功名之外的另一种生活方式选择。
这样的隐逸思想倾向并非苏轼独有。早在晋时,庾峻就上疏论述朝廷之士与山林之士。在庾峻看来,山林之士虽行为方式与朝廷之士不同,但其德行与功绩同样具有价值。他们的节操虽看似与世俗入世观念相悖,却契合圣主的主张;其行为虽有别于朝堂常规,却能对国政产生积极影响。庾峻的主张是让朝廷之士与山林之士群体相互流通,让出仕与隐居相互交替、和谐发展。苏轼的仕隐观念与庾峻有异曲同工之处。苏轼创作《超然台记》时处于现实困顿的被动境况下,其“游于物外”的表达更接近一种心理安慰,而《放鹤亭记》中的隐逸倾向却更具主观能动性。《放鹤亭记》的创作标志着苏轼完成了从“被动超然”到“主动隐逸”的心态变化。新旧党争带来的压力催化了苏轼的隐逸思想,对于隐居之乐的推崇实则是对新旧党争的对抗和回应。当政治斗争激烈,“兼济天下”的抱负难以施展时,士大夫亦可便转向山林,选择“独善其身”,在文字中寻找精神支点。
三、后期(1079-1101):士人精神的沉淀与解放
元丰二年(1079),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此时新旧党争异常激烈。苏轼反对新党的激进政策,常以诗文表达对新法弊端的不满。新党诸人从《湖州谢上表》为切入口,以诗文弹劾苏轼,指其诗句讽刺新政、攻击盐法。宋神宗下令将苏轼从湖州押解至开封,关御史台狱一百余天。在新旧党的共同支援与辩护下,神宗最终从轻发落,贬苏轼为黄州团练副使。元丰三年(1080),苏轼抵达黄州,先后在定惠院、临皋亭居住。同年七月,徐君猷接任黄州知州。徐君猷主政黄州期间,与苏轼情同手足、亲密无间,经常在安国寺一竹间小亭游饮。元丰五年(1082),徐君猷罢任,适逢眉山人巢谷来黄州。巢谷通过苏轼与徐君猷相识,徐君猷请巢谷为他们常聚坐的安国寺竹间亭作记,苏轼乃代巢谷而作此篇《遗爱亭记》。
宋世士大夫既能积极入世,努力实现他们的人格理想,勤勤恳恳于政事,又能在饱受坎坷的时候保持一份淡泊的情怀,不以贫富贵贱生死而动摇其内心的自适。《遗爱亭记》中苏轼对徐君猷治理政绩的赞扬,即体现了他对黄老“无为而治”思想的推崇:“未尝怒也,而民不犯;未尝察也,而吏不欺;终日无事,啸咏而已。”徐君猷的“无事”并非消极懈怠,而是不苛政、不扰民,以清静之道让百姓自安、官吏自谨。真正的治理不在于外在的声名远扬,而在于民众安心。对黄老无为思想的推崇,是苏轼对自己早期儒家理想反思与调适的结果,根源于苏轼黄州生活的切身体验。当个人命运跌入低谷后,苏轼看清了声名的虚妄。“遗爱”二字,既是对徐君猷的赞扬,更是苏轼对自身价值的重新界定。不必以“赫赫之功”自证,能于细微处安养民生、留下被思念的温暖,便是“不朽”。从对个人精神自足的追求,转向对“功”与“名”“仕”与“民”关系的通透理解,苏轼完成了从“独善其身”到“兼济之怀”的辩证统一。
元丰八年(1085),宋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听政,司马光重新被启用为相,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被打压,苏轼被召回京,历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等职。然入朝后,苏轼又对旧党执政后暴露出的腐败现象进行了抨击,引起了保守势力的极力反对,因而再度自求外调。元祐四年(1089),苏轼任龙图阁学士、知杭州。元祐八年(1093)九月,高太后去世,哲宗执政,新党再度执政。绍圣元年(1094)六月,苏轼被贬至惠州。绍圣四年(1097),苏轼被遣至儋州,生活清贫。期间,多数旧时朋友与他疏远,而道士何德顺常替他转送书信,二人关系密切。何德顺在广州修建了庙堂,请他作记。恰好苏轼此前梦见了儿时的老师眉山道士张易简,于是他便将梦中语写成了《众妙堂记》答复何德顺。文中以“众妙”为核心,融合道家玄思与个人生命体悟,展现出独特的思想内涵。
《众妙堂记》中讨论了“一妙”“众妙”与“真妙”的差别。“众妙”源自《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苏轼借梦中与眉山道士张易简论“妙”的场景,宣扬了道家清静无为、养生修性之道。张道简认为不存在绝对的“一妙”,世间万物具有“众妙”,并以洒水锄草的人为例,说明他们各自的劳作技艺皆为一妙。苏轼惊叹于洒水锄草者的精妙技艺,认为他们是“真妙”,但洒水锄草之人指出这并非“真妙”。在二人看来,真正的妙是如蝉蜕皮、鸡孵蛋时,默默等待时机完成蜕变,这种状态是技巧与习性相辅相成的自然结果。对“真妙”的探讨顺应了苏轼这一阶段随遇而安的生命状态。此时苏轼已历经黄州、惠州、儋州的多重磨难,人生进入最后的精神沉淀阶段。于他而言,功成名就早已是浮云,人生的终极意义在于精神自由的追求。于是苏轼以“众妙”之眼观照广博的天地,于荒远的贬谪之地体悟宇宙的永恒与生命的本真。《众妙堂记》不仅体现了苏轼个人精神世界的沉淀,更折射出北宋士人在历经仕途沉浮、生命磨难后,从“以天下为己任”的积极入世到“真妙自然”的精神自由的心性解放。
四、结论
苏轼的亭台楼阁记并非单纯的建筑记叙或个人情志抒发,而是贯穿其四十余年仕宦生涯的士人心态演进实录。在宋代士大夫以记文寄托精神追求、以自号彰显价值取向的文化潮流中,苏轼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将亭台楼阁作为心态调适与精神反思的载体,通过持续的自我检视,完成了从入世建功到精神自足的完整心态蜕变。这一动态变化不仅勾勒出苏轼个人的心灵成长轨迹,更成为北宋士人在时代变局中心态转型的典型缩影。
与欧阳修、惠洪、杨万里、陆游等其他士大夫相比,苏轼在自我检视中有着深刻的反省意识,这在宋代士大夫身上并非常见。这种反省并非对过往的否定,而是对自我与时代、理想与现实关系的持续校准。早期《凌虚台记》中对功业虚妄的反思,打破了青年士人对以天下为己任的单一执念,心态从执着于外在功名转向理性践行儒家使命;中期《超然台记》“游于物外”的体悟,是贬谪境遇下的心态突围,从被动承受困境转为主动调和儒道、寻求精神超脱;后期《众妙堂记》对真妙自然的追寻,则标志着心态的终极升华,彻底剥离外在身份与世俗功利的束缚,走向精神自由与生命本真的终极追求。
这种心态变化的背后,是苏轼对士大夫生存困境的深刻回应。北宋党争频繁、仕途沉浮无常,士大夫群体普遍面临入世建功与避世自全的矛盾。面对这一两难选择,苏轼没有陷入非此即彼的偏执,他将自身的心灵挣扎、反思与超越,尽数寄托于亭台楼阁记这一文体之中。这些记文突破了记物叙事的表层功能,使亭台楼阁成为心灵和思想表达的容器。既映现了北宋士人“先忧后乐”的儒家担当底色,又凸显了他们在困境中调适心态的智慧。它们昭示着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在外在功业的彰显,而在内心世界的自足。这正是苏轼亭台楼阁记历久弥新的原因,亦为当代人缓解精神焦虑指明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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