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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太人文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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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29(P)
  • ISSN: 
    3079-955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0
  • 浏览量: 
    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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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者与自我:万玛才旦电影中的镜像分析

The Other and the Self: Mirror Image Analysis in Pema Tseden's Films

发布时间:2026-03-10
作者: 田骏,覃正 :西南大学 重庆;
摘要: 作为“藏地新浪潮”的拓荒者,万玛才旦导演以其深邃的文化洞察力和独特的艺术视角,向世界展示了藏文化的丰富多彩与深厚底蕴,更以其极强的作者性,赋予了藏地题材电影全新的生命力和深度。在他的作品中,观者总能看见镜像般共生共存的二元象征符号或双重力量:设定相仿但抉择相反的人物、传统藏戏与电视媒介、宗教信仰与科学进步主义、民族传统与商品经济……本文借助拉康精神分析理论,探赜万玛才旦电影序列中的镜像美学与影像之思,在电影打开了一个互文世界,用镜像的方式折射出复杂的民族、文化光谱。
Abstract: As a trailblazer of the “Tibetan New Wave”, director Pema Tseden has used his profound cultural insight and singular artistic vision to reveal to the world the richness and depth of Tibetan culture. With an unmistakable authorial voice, he has breathed new life and layered meaning into films set on the plateau. In his work, viewers repeatedly encounter binary symbols or twinned forces that coexist like mirror images: characters whose circumstances mirror one another, yet whose choices diverge; traditional Tibetan opera juxtaposed with television; religious faith set against scientific progress; ethnic heritage confronting a commodity economy. Drawing on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this essay explores the mirror aesthetics and cinematic contemplation that run through Pema Tseden’s filmography, opening an intertextual world in which the complex spectrum of ethnicity and culture is refracted through the Mirror image analysis.
关键词: 镜像理论;万玛才旦;西藏电影;文化认同
Keywords: mirror image analysis; Pema Tseden; Tibetan films; cultural identity

引言

百年中国影史,藏地电影始终是“边疆”与“中心”互为镜像的异色坐标。从20世纪50年代《金银滩》的“解放叙事”到80年代《盗马贼》的“原始奇观”,西藏作为一种景观,向世界展示了独特自然风光、深厚文化底蕴以及藏地民族特性。自2005年《静静的嘛呢石》问世以来,以万玛才旦为代表的藏地电影人掀起了“藏地新浪潮”,松太加《太阳总在左边》、拉华加《旺扎的雨靴》、德格才让《他与罗耶戴尔》等相继涌现,藏地从作为“客体”被“他者”的视角所解读迎来了主体回归。万玛才旦的电影通过“内视角”去讲述本我故事,以本族语言、本族视角、本族逻辑展示藏地、藏民、藏文化,以冷静而克制的镜像美学,巧妙揭示关于“他者”与“自我”进行多维度思考,反映出现代化进程下的藏地空间形态和文化认同。

一、镜像理论的自我观

自1936年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在国际精神分析学会年会上首次鲜明地阐述“镜像理论”以来,电影艺术的创作法则、观赏体验等各个方面与这一理论产生了深刻的互文,共同构成了丰富的艺术与文化对话空间。拉康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本我”理论基础上,进一步探索了人类自我建构与环境之间的复杂关联,从而发展出“镜像理论”。此理论不仅是对传统精神分析学说的重要革新,更是向新精神分析理论过渡的标志性成果,电影研究者开始关注电影中的无意识、自我认同、主体性和他者关系等问题。

“镜像理论”是关于自我与他者以及主体与自我的深入思考。雅克·拉康认为,一个人成长中会经历从“理念我”到“镜像我”再到“社会我”的过程。“起初婴儿把镜子中的镜像看作一个现实事物,但还不能区分镜像与己身;稍后婴儿发现镜像仅仅是他人的影像;最后婴儿终于发现镜像就是自己的影像,能够区分自己与镜像,开始认识自己。”依据实验发现,婴儿在6-18个月会将镜中的“影像我”认作“他者”,婴儿从不识到意识到自我存在,进而产生迷恋、想象与认同。个体受到“他者”的影响完成自我认同与自我建构,以及确认自我与他人的关系。婴儿在初识镜像,区分出自身肢体与镜中映像的那一刻起,便踏入了自我意识的觉醒之门。婴儿尚未能将散落的感官体验整合为统一的自我认知,因此,当镜中首次呈现出一个完整而连贯的身体形象时,婴儿会不自觉地将其误认为是自身的一部分,进而模仿并学习。这一阶段的自我,乃是构建于想象之上,一个自诩且预设的身份,其深植于通过镜像及外在凝视的“他者”来预期并塑造自我形象。这一过程,实则是“自我”逐步被社会文化、外界反馈及自我期望等多元因素共同构建的过程。

在镜像那虚幻而诱人的“他者”映射之下,一个超越现实的“主体”悄然浮现——这便是“理想的自我”,一个既源于自我又超脱于现实的架空存在,它既是欲望的投射,也是自我追求与认同的起点。通过“镜像理论”,拉康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理解个体如何通过外部世界的镜像来构建自我认同,以及这一过程中环境如何作为媒介,深刻影响着人的心理结构和认知方式。

二、万玛才旦电影中的镜像

(一)人物之镜:个体自我建构

纵观万玛才旦电影序列,在人物关系架构和成长设置上,万玛才旦钟爱使用二元角色镜像并置。在人物设定中,常能看到颇具对称意味的“双生花”设定:《静静的嘛呢石》里,小喇嘛的纯真与会英语小男孩的世故形成鲜明对比;《寻找智美更登》中,老板的世俗追求与卓玛的精神追寻相互映照;《五彩神箭》里,扎东与卓玛各自承载着不同的梦想与挑战,彼此映照出各自的坚韧与脆弱;《撞死了一头羊》中,司机金巴与杀手金巴,两个身份迥异却命运交织的灵魂,激发出深刻的道德与存在主义思考;《气球》里,卓嘎与卓玛,名字相近却性格命运各异的两位女性,共同编织了一幅关于家庭、信仰与选择的画卷……二元对立与镜像设置展现个体的自我建构的成长过程,其为主角成长提供了借鉴范本的同时,也承担了异化的作用。导演以对应的二元人物,展现故事人物的精神困境,在双角色的互文互衬下,冲突与思考变得更加耐人寻味。

自我,在其形成与存续的过程中,是一个既独立又相互依存的复杂现象。在自我建构上,镜像设置为人物成长提供了借鉴范本。《气球》中,姐姐卓嘎“娜拉式”的出走,逃离家庭实现精神皈依,离不开妹妹香曲卓玛的生命经验。香曲卓玛情路坎坷、爱情受挫,被抛堕胎的她走出困境的方式就是选择出家,当一个尼姑,从而获得新的人生寄托。姐姐卓嘎是女性意识初步觉醒的藏族女性,她朦胧地意识到,面对家庭经济的拮据与资源的有限,再添新丁无疑会让家中现有子女的教育环境雪上加霜。一次意外怀孕将卓嘎卷入两难的境地,丈夫认定腹中胎儿是父亲转世,并不同意卓嘎打胎。一方是理性科学的节育观念,一方是传统宗教理念的重压。在难以抉择的现实面前,卓嘎最终选择以妹妹卓玛为镜像中的理想自我,遵循卓玛的人生经验,随卓玛一起前往寺院,完成自我建构的选择。

卓嘎与卓玛,都曾面临相同的窘迫,有着相似的精神困境。卓嘎的旅程,是一段从传统土壤中破茧而出的觉醒之旅。她对传统的生死轮回观念的深刻反思与重新评估,实现了向主体意识与现代意识的跨越,“娜拉式”的出走展现其女性主体意识的回归。反观卓玛,她的生命轨迹则呈现出一种反向的流动,在经历了现代文明的冲击与迷茫后,卓玛意识到传统宗教中蕴含的深厚智慧与情感价值,从而选择了一条回归之路。卓嘎与卓玛看似行走在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上,实则如同两面相对的镜子,相互映照出对方身上未曾显露的“自我”影子,卓嘎作为初具觉醒意识的西藏女性代表形象,她困在理性科学与传统理念的两难境地,女性意识的觉醒理应让她选择打胎节育,但她却选择实现精神皈依这样一条折中的解决办法,这离不开妹妹的生命体验。她们在各自的人生经历中,不仅完成了自我探索与成长,更在不经意间实现了身份的“嫁接”——共同构建了身份认同。万玛才旦通过镜像的设定,影响个体思想、行为的轨迹,巧妙推动人物成长。

(二)文化之镜:传统与现代的交锋

万玛才旦架起一面镜子,让传统的观点与现代思想的交锋展现在观众眼前。在他的电影中,他巧妙地运用了镜像设置,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碰撞与融合表现得淋漓尽致,这面镜子反映的既是藏族文化的缩影,也是现代文明冲击下的真实写照。万玛才旦巧用镜像的设置折射了现代话语体系下藏地的新变化,从侧面地呈现出文化传承与发展的问题。

在电影《寻找智美更登》中,万玛才旦巧妙地将深刻影响藏族民众的传统思想观念,具象化地投射在藏戏角色智美更登之上,不同的受影响的人之间形成对抗镜像,展现新旧思想的碰撞。电影以一个导演计划拍摄一部关于王子智美更登的影片为开端,他带着自己的团队深入大西北,目的是寻找能够完美诠释其内心中最接近智美更登的演员。途中他遇到被誉为“活的智美更登”的嘎洛大叔,他深深赞同智美更登的所作所为,他效仿智美更登的做法,将自己的妻儿无偿施舍给了他人,去践行无私慈悲的伟大精神。其行为不仅是对藏戏角色的模仿,更是对传统价值观深刻内化的体现。

而嘎洛大叔的自我认同过程,与拉康的镜像理论相呼应,即通过内化一个理想化的自我形象,实现了自我价值的构建与强化。曾经扮演过智美更登的歌却不愿意再次扮演智美更登,直言自己早已忘记藏戏唱词,只因其并不喜欢智美更登。在他看来,智美更登的行为,尤其是将自己妻子和孩子施舍给他人的行为,是违背人性且不合理的。这种观念上的冲突使得他对再次扮演智美更登产生了抵触情绪。在现代社会,这种极端的利他主义和自我牺牲精神往往难以被理解和接受。酒醉的歌手作为年轻一代的代表,他的观念和行为方式更加贴近现代社会的价值观。酒醉歌手则以其更加开放和现代的生活态度,进一步展现了年轻一代对传统束缚的挣脱,以及对个人幸福和自我实现的追求。他们的自我异化,是对传统角色认同的解构,也是个体在现代社会中寻求新的价值观的过程。

万玛才旦巧妙地运用镜像,通过智美更登这一角色的多重解读与演绎,展现了传统与现代价值观念之间的矛盾冲突,以及藏族人民对自身文化的深切焦虑。智美更登作为一个镜中幻象,其因高尚精神受到藏人的推崇,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其神圣性在现代视角下走向了消解,人在走向更理性的同时,藏戏也逐渐衰落。正如影片呈现那样,藏戏《智美更登》难以找到合适的演员,合适的演员又不愿出演,这一情节不仅是艺术创作的困境,更是藏族文化在当代社会遭遇边缘化的隐喻。嘎洛大叔的极端行为引发了对传统价值观在当代适用性的思考,即如何在保持文化传承的同时,适应现代社会的发展需求。导演寻找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够完美诠释智美更登的演员,更是在寻找失落的文化之魂,探索如何在快速变化的世界中,保持与传承藏族文化的精髓。

(三)身份之镜:身份的寻找与重构

身份建构与认同是藏地电影故事中绕不开的内核。“对于少数民族电影来说,现代性问题的展开有两个不可绕开的层面,一是之于少数民族传统文化的现代呈现,一是之于他者文化的自我认同,两者共同构成了现代性语境下建构少数民族电影文化身份的基脚。”身份认同建立在自然空间与人文空间的杂糅之中,地缘性空间与概念性空间碰撞,身体与空间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分离错位感,在身份游移中,人自然而然会引发对“我是谁”这一古老哲思的追问。电影中,角色所带有的双重身份构成了互文的镜像关系,空间流动之下人物被不同空间赋予不同的身份,由此引发对自我身份的思考。

英国文化理论家斯图尔特·霍尔在其著作《文化身份问题研究》中提出:无论什么时候,人们在无法确定其归属的情况下,都会想到身份。身份是逃避的叫法,逃避是从那种不确定的东西里引发出来的。电影《塔洛》深刻描绘了牧羊人塔洛在进城过程中所经历的身份寻找与身份认同的复杂心路历程。基于拉康的镜像理论来审视塔洛之成长:拉康认为,个体在成长初期会通过镜像中的自我形象来构建自我意识,这一过程不仅是对物理形象的认知,更是对自我身份和社会角色的初步认同。在电影中,塔洛原本生活在人烟稀少、传统保守的草原环境中,他的真实姓名几乎无人知晓,而他那独特的“小辫子”成为其身份的一种标志,象征着他在这一封闭社群中的自我定位和社会归属。当塔洛决定离开这片赖以生存的草原,踏入现代化的城市空间时,他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充满异质性的社会环境,办理身份证这一行为,不仅是他身份形式上的转变,更是他内心深处寻求身份认同、渴望融入这个“新世界”的强烈愿望的体现。恰如萨义德所说:“因为所处环境变化对心灵造成的影响,地域空间意义上的流散往往也会给人带来一种文化心理意义上无法排遣的流放感和文化身份认同上的迷茫困惑。”在这个过程中,塔洛试图通过外在的身份证明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价值,这与拉康镜像理论中个体通过镜像确认自我存在的过程相呼应。

杨措与塔洛的关系实则是镜像与本体的关系,塔洛对杨措的迷恋实则是对投射在杨措身上理想自我的迷恋。塔洛是一位传统牧羊人,他生活在封闭的牧场环境中,以超强的记忆力和简单的价值观构建着自我认同。在与女孩杨措的交往中,塔洛见识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他渴望了解并融入她的生活空间,希望建立起与她相同的身份认同。卡拉OK、rap、啤酒、香烟等现代城市文化的符号逐渐冲击和瓦解了塔洛原有的见闻与生活习惯,这种文化的碰撞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断裂感,这种断裂不仅体现在物质层面,更深刻地触及了他的精神世界,使他开始质疑自己的身份和存在意义。物质层面,他从拥有超强记忆力和稳定生活的牧羊人,变为失去所有财产,甚至记不清语录的迷茫者;精神层面,他原本坚定的价值观(如对“好人”的定义)在杨措的背叛和社会的冷漠面前彻底崩塌。

在经历了被欺骗和被抛弃的痛苦之后,塔洛最终走向了堕落,这实际上是他内心深处身份认同危机的一种极端表现。在藏地这一地缘性空间中,塔洛的自我认知是清晰而坚定的,但一旦离开这个熟悉的环境,他的本真身份便开始经历剧烈的冲击和蚕食。这种冲击让他产生了对自我身份认识的割裂感:“我”究竟是谁?“我”在这个现代化的世界中究竟应该如何定位自己?角色自我身份的迷失与寻找,不仅是个体在现代化浪潮中挣扎的写照,更是少数民族在寻求身份现代化过程中所面临困境的深刻揭示,塔洛的遭遇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传统文化在现代化冲击下迷茫的缩影,这一过程不仅充满了挑战和痛苦,也蕴含着对人性、身份和文化的深刻反思。

三、结语

在万玛才旦的影片中,镜像设置所承载的不仅仅是一种纯粹的推动故事发展、人物成长的艺术手法,更是一种对文化传承与异化进行深度挖掘和反思的文化态度。电影镜头下,藏地不再仅仅是民族启蒙与景观猎奇的背景板,而是成为了探索人性、信仰、传统与现代冲突的重要舞台。这种视觉与思想的双重表达,既提升了观众对藏族文化的认知和兴趣,也激发了人们对文化传承的深入思考。

以藏地电影为代表的少数民族电影,不仅展示了藏地文化的独特魅力,更传递了以藏地人民为代表的中国少数民族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风貌。在全球化的今天,文化多样性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和机遇。万玛才旦的电影作品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试图通过内视角的故事为藏族文化乃至更多的少数民族文化进行传承和发声。他的电影不仅是对古老传统的致敬和缅怀,更是对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下保持文化独特性,与世界进行有效对话的探索。万玛才旦导演的影片不仅为观众提供了欣赏美学价值的艺术作品,更为人们提供了思考文化传承与发展的重要视角。他的作品如同一面悬在雪域高原的镜子,既映出传统在现代化浪潮中的裂痕与韧性,也迫使每个凝视它的观者反身自问:当远古的语言、信仰与生活方式被纳入全球叙事的商品链之时,我们究竟是在“拥有”文化,还是在被文化所拥有的符号所拥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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