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视觉文化主导下，短视频与社交平台的深度融合催生了场景化消费新形态，“次抛衣”便是典型代表。所谓“次抛衣”，特指为旅游打卡、网红探店等特定场景一次性展示而购买，使用后通过二手转卖或直接丢弃的服饰，西北旅行必备的红色纱巾、迪士尼乐园专属公主裙、海边度假的波西米亚长裙等均为高频品类。这类服饰的核心价值已脱离保暖、耐穿的实用属性，转向作为社交符号的视觉呈现功能，使用者借服饰塑造理想形象，通过平台内容传播获取认同与关注，逐渐形成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消费潮流。

基于这一消费现象，本文聚焦四大核心研究问题：一是“次抛衣”如何完成从实用服饰到社交符号的价值转化；二是其背后景观制造与身份建构的内在机制；三是二手流转环节是否暴露符号消费的空洞性；四是“环保流转”表象下是否暗藏深层消费异化。梳理现有研究成果发现，符号消费研究多聚焦奢侈品等传统载体，对“次抛衣”这类低成本瞬时性载体关注不足；景观社会研究侧重宏观机制分析，忽视服饰作为景观核心道具的运作逻辑；拟剧论研究则缺乏对瞬时表演道具及流转意义的探讨，尚未形成跨理论框架系统解读“次抛衣”现象，这一研究缺口为本研究提供了切入空间。

本研究兼具理论与实践价值：理论层面，整合鲍德里亚、德波、戈夫曼三大经典理论，构建适配数字时代的文化批判框架，丰富符号消费碎片化、瞬时化的研究维度，为消费社会理论的当代性拓展提供支撑；实践层面，精准揭示社交媒体消费主义的新渗透路径，为青年群体树立理性消费观、文化产业优化发展模式、平台规范内容导向提供针对性参考。研究采用多元方法融合路径：选取小红书50篇种草笔记、闲鱼100条转卖帖开展文本与视觉分析，对15名核心用户进行深度访谈，同时潜入5个相关社群开展2个月网络民族志观察，确保研究结论的科学性与可靠性。创新点聚焦三方面：以“次抛衣”这一新兴对象填补研究空白，整合跨学科理论构建递进式分析框架，立足文化批判视角深挖消费异化本质。

1 理论框架与核心适配性

三大理论从不同维度为“次抛衣”研究提供支撑，形成互补性分析框架，精准适配现象的多元属性。鲍德里亚符号消费理论指出，消费社会中商品价值核心并非使用属性，而是其承载的社会意义与身份标识，消费行为本质是通过符号选择完成身份建构；“仿像”与“超真实”理论进一步阐释，符号脱离物质基础形成独立意义体系，影像构建的幻象主导消费认知。这一理论精准适配“次抛衣”的价值逻辑——其使用价值被极大弱化，核心在于场景化符号属性，通过平台影像传播构建“穿衣即获得对应体验”的超真实幻象，恰好契合短视频时代符号消费的碎片化特征。

德波景观社会理论认为，当代社会已进入“景观统治”阶段，真实生活被转化为影像展示，视觉成为价值判断的核心标准，景观生产的核心动力是资本与技术的合谋。这一逻辑与“次抛衣”的兴起机制高度契合：社交媒体作为景观生产核心载体，算法与资本共同推动“次抛衣”成为景观道具，精准解释平台如何通过规则设定、商业运作驱动消费行为。

戈夫曼拟剧论将社会互动视为舞台表演，明确“前台-后台”场景划分，个体通过服饰等道具构建理想形象。在社交媒体语境下，“前台”场景被刻意强化，“次抛衣”作为瞬时表演道具，助力使用者快速塑造“理想角色”，完成社交展示后即退出使用场景，恰如其分地诠释了拟剧论的表演逻辑，同时凸显数字时代“前台-后台”割裂的新特征。三大理论分别从消费本质、社会形态、互动逻辑切入，层层递进形成完整分析体系，为系统解读“次抛衣”现象提供全方位理论支撑。

2 “次抛衣”的景观制造与焦虑生产

“次抛衣”景观的形成，本质是算法与资本的双重合谋，通过标准化规训与商业化运作，构建视觉至上的消费逻辑，进而催生身份焦虑。算法作为核心规训工具，并非价值中立的技术载体，而是深度介入消费认知塑造。小红书、抖音等平台通过“#旅行穿搭#”“#出片神器#”等标签，将旅行场景、服饰选择与视觉出片效果强绑定，形成“场景-服饰-优质影像”的标准化认知链条；同时借助流量倾斜机制，优先推送符合该逻辑的内容，边缘化非标准化消费表达，持续强化“出片必须匹配特定服饰”的认知，逐步规训用户消费行为。

资本则为景观制造注入商业动力，形成完整的商业化生产链条。服装商家通过分析平台流量趋势，批量生产低成本“次抛衣”，定价集中在50-200元区间，精准匹配用户“一次性消费”需求，同时通过场景化营销将服饰与特定旅行场景深度绑定；旅游平台与商家形成合谋，将“次抛衣”纳入旅行配套服务，如西北旅游线路赠送红纱巾、迪士尼周边提供公主裙租赁，包装为“一站式出片解决方案”，进一步强化服饰与场景的绑定关系，将个体自发消费转化为被商业引导的标准化行为。

算法与资本构建的景观逻辑，引发双重负面后果。一方面，真实旅行体验被“去深度化”，传统旅行中对目的地文化的多感官深度感知，被简化为“产出优质影像”的单一目标，自然与人文景观沦为影像生产的背景板，旅行本质被异化为浅层视觉消费。另一方面，身份焦虑被普遍催生，“出片效果”成为社交平台中衡量旅行成败、个体品味的核心标准，优质影像获得的点赞、评论等反馈直接关联社交认同，个体为避免“社交尴尬”、融入群体语境，不得不被动卷入“次抛衣”消费潮流，以服饰符号缓解身份焦虑，为后续符号消费奠定基础。

3 符号消费与瞬时身份建构

景观催生的身份焦虑，最终驱动“次抛衣”消费从物质层面转向符号层面，形成“一衣一景一身份”的意义体系，实现瞬时身份的低成本建构。“次抛衣”的符号消费呈现鲜明的场景化与碎片化特征，其承载的身份意义与特定场景深度绑定，脱离场景后符号价值便迅速衰减。红色纱巾在西北戈壁场景中象征“自由豪迈”，公主裙在迪士尼场景中投射“童话梦想”，波西米亚长裙在海边场景中代表“浪漫不羁”，每种服饰都成为对应场景的专属身份符号，通过“场景-服饰-身份”的三重绑定，让使用者快速获得场景适配的身份认同。

低成本与高效传播的双重优势，构建了瞬时身份速成路径。与传统奢侈品符号消费的高门槛不同，“次抛衣”50-200元的定价大幅降低符号消费门槛，让不同消费层级的个体都能参与；社交媒体的即时传播特性，则实现了身份符号的高效扩散，使用者拍摄的“次抛衣”主题内容，可瞬间触达大量好友与陌生用户，通过评论区“氛围感拉满”“完美适配场景”等反馈，快速强化身份认同，完成“购买服饰-塑造形象-获得认同”的身份建构闭环。

这种符号消费模式，与传统奢侈品消费形成本质差异。传统奢侈品通过高价壁垒构建排他性，实现长期稳定的特权身份彰显；“次抛衣”则打破特权属性，以瞬时性、包容性、民主性为特征，符号价值仅存续于短暂拍照过程，使用后即失效，无需长期经济投入与身份坚守，让大众可轻松获得瞬时身份认同。这种差异背后，是消费社会从“地位消费”向“体验消费”的核心演变，折射出短视频时代符号消费“瞬时化、低成本、场景化”的新形态，也反映了当代青年多元流动的身份认同需求。

4 二手流转中的符号意义消解

“次抛衣”的符号消费并未随拍照结束而终止，二手转卖成为核心流转路径，这一过程表面契合环保、节俭理念，实则暴露符号价值的空洞性与短暂性，推动意义逐步消解。符号价值的快速衰减是二手流转的核心特征：“次抛衣”首次售卖时，被商家包装为承载理想身份的“完美符号幻象”，“全新未使用”的状态是符号价值的核心支撑；进入二手市场后，即便仅经过短暂拍照使用，轻微使用痕迹也会打破完美幻象，导致价值大幅缩水。统计显示，二手“次抛衣”售价普遍仅为原价的30%-50%，且价格与使用次数、瑕疵程度高度相关，符号价值随物理使用痕迹的增加加速衰减。

为挽回残值，卖家普遍采用“仅拍照”的话语策略重构意义，掩盖符号价值衰减事实。通过将使用行为严格限定为“视觉生产”，而非日常穿着的“实质性使用”，构建“仅拍照→无实质使用→几乎全新→符号价值仍存”的逻辑链条，搭配“无瑕疵”“已清洗”等表述，试图弱化使用痕迹，让买家相信服饰仍可作为有效出片道具。部分转卖帖还主动转向实用价值表述，以“性价比高”“出片神器”等话术，将价值核心从符号层面转向使用层面，间接承认符号价值的衰减，印证“次抛衣”的核心价值仅为短暂视觉呈现效果。

但这种话语策略无法修复符号幻象，二手流转本质是意义消解与残值打捞的过程。“次抛衣”的符号意义源于社交景观的虚拟建构，与服饰本身的材质、设计等物理属性无实质关联，缺乏真实价值支撑，一旦脱离“全新”的包装状态，符号空洞性便暴露无遗。多数“次抛衣”经过1-2次二手流转后，符号价值彻底耗尽，最终被丢弃，形成“购买—拍摄—转卖—丢弃”的消费闭环，进一步强化了符号消费的碎片化、快餐化特征，并未改变消费主义的核心逻辑。

5 消费异化批判与超越路径

“次抛衣”的完整消费流程，本质是深层消费异化的集中体现，“环保流转”表象背后，是体验、自我与消费的三重异化。体验异化表现为旅行本质的扭曲，从“身体在场的深度感知”退化为“影像生产的单一任务”，个体将全部注意力投入拍照角度、滤镜选择等视觉呈现环节，丧失对目的地文化、自然景观的真实感知，陷入“为拍照而旅行”的异化怪圈，体验的完整性与真实性被严重破坏。

自我异化体现为真实认同的遮蔽，个体将自我价值与符号表演深度绑定，通过“次抛衣”塑造的虚拟理想形象，取代了真实自我的表达。社交媒体“前台”的完美符号表演与日常生活“后台”的真实状态形成强烈割裂，个体过度依赖符号获取社交认同，将他人对符号的评价等同于对自我的认可，逐步丧失真实自我认知，陷入“符号依赖”的异化困境，真实自我认同被虚拟符号表演所遮蔽。

消费异化则表现为循环逻辑的固化，“次抛衣”消费并非源于实际需求，而是被算法与资本构建的景观逻辑所驱动，形成“焦虑产生-符号消费-残值流转-新焦虑产生”的标准化循环。二手流转看似是环保行为，实则为资本延续消费循环提供了借口，“转卖回血”的心理让个体更易接受一次性消费，间接推动新的“次抛衣”购买行为，使消费被持续加速，“环保”“节俭”仅成为资本掩盖异化本质的话术。

超越这种消费异化，需个体、平台与社会形成协同合力。个体层面，应树立理性消费观，剥离服饰的过度符号意义，回归真实体验与自我表达，拒绝被景观逻辑裹挟；平台层面，需优化算法导向，减少流量对“标准化出片”内容的倾斜，鼓励多元真实的内容表达，打破视觉霸权；社会层面，应倡导可持续消费文化，强化对消费主义的批判认知，引导产业向绿色、长效方向转型，从根源上破解消费异化困境。

6结论与展望

本研究基于鲍德里亚、德波、戈夫曼三大理论，系统解构了“次抛衣”现象的内在逻辑，核心结论如下：其一，“次抛衣”的兴起是算法与资本合谋制造景观的结果，算法通过标准化规训、资本通过商业化运作，共同构建视觉至上的消费逻辑，催生身份焦虑；其二，“次抛衣”消费本质是短视频时代碎片化、瞬时化、场景化的符号消费，以低成本、高效传播实现瞬时身份建构，体现消费社会从“地位消费”向“体验消费”的转向；其三，二手流转环节并非符号价值再利用，而是意义消解与空洞性暴露的过程，最终强化消费闭环的快餐化特征；其四，“次抛衣”现象核心指向深层消费异化，涵盖体验、自我、消费三重维度，“环保流转”仅为掩盖异化的表象。

本研究存在两点局限：一是研究场景集中于旅行领域，对网红探店、节日打卡等其他“次抛衣”高频场景覆盖不足；二是研究样本聚焦青年群体，缺乏对不同年龄、消费层级群体的对比分析，难以全面呈现消费差异特征。未来研究可拓展场景与样本范围，弥补现有局限；同时可结合女性主义视角，探究性别因素对“次抛衣”符号消费的影响，或聚焦元宇宙语境，分析虚拟“次抛衣”的符号建构与消费逻辑，进一步深化数字时代符号消费研究。

参考文献：

1. [1]让·鲍德里亚.消费社会[M].刘成富,全志钢,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
2. [2] 居伊·德波.景观社会[M].王昭风,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
3. [3] 欧文·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M].冯钢,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
4. [4] 王宁.消费社会学——一个分析的视角[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
5. [5] 柳莹.青年网红打卡文化的符号消费及反思[J].江西社会科学,2021,41(09):238-245.
6. [6] 周宪.视觉文化的转向[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
7. [7] 鄢方卫,舒伯阳,赵昕,等.世俗体验还是精神追求？——消费主义背景下网红打卡旅游的归因研究[J].旅游学刊,2022,37(06):94-105.
8. [8] 魏郡,张健.网络符号消费下青年群体数字化生存的逻辑及反 [J].内蒙古社会科学,2025,46(02):152-161.
9. [9] 鲍曼.流动的现代性[M].欧阳景根,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