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科研论坛
Asia-Pacific Research Forum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45(P)
- ISSN:3079-9945(O)
- 期刊分类:人文社科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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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传统文化中家国情怀的现代化转型研究
The Modern Transformation of Familial-National Sentiment in Traditional Culture during the New Era
引言
在人类文明演进的历史长河中,文化的现代化转型构成了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跃迁的精神维度。对于正致力于中国式现代化与构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当代中国而言,这一转型并非简单的“传统”与“现代”的二元决裂,而是一场深刻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实践。它旨在使积淀数千年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超越其原有的历史语境与表达形式,焕发出回应现代性挑战,甚至引领现代性走向的蓬勃生命力。在众多传统文化符号中,家国情怀以其“身—家—国—天下”层层外推的共同体意识与价值认同逻辑,构成了中华文明最独特、最稳定的精神标识之一。然而,在全球化、数字化交织的今日,传统家国情怀赖以生存的宗法社会基础已然变迁,其价值内核与表达方式均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
1 家国情怀文化基因的现代解码
家国情怀的现代化转型,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其生命力根植于深厚的文化传统,并在近代以来革命与建设的激荡中完成了初步的叙事重构。解码这一文化基因,是理解其何以能够,以及如何实现当代转型的逻辑起点。
1.1 “家国同构”的“基因测序”:从伦理秩序到可转译的文化资源
家国情怀最深层的内核,源自中华文明独特的“家国同构”社会结构及其衍生的伦理符号体系。在传统中国,“家”是缩小的“国”,“国”是放大的“家”。这一结构并非简单的比喻,而是通过一套完整的文化符号、认知图式与制度实践,深刻塑造了个体的世界观、价值观与行为模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礼记·大学》)的价值进阶,不仅为个体生命提供了从道德自律到社会担当的清晰路径,更构成了一个“自我→家庭→国家→天下”的同心圆式扩展模型。而“孝悌忠信”等核心德目,则从血缘亲情出发,通过“移孝作忠”的内在逻辑,将家庭责任自然外推为国家义务与社会伦理。
这套符号体系之所以具备强大的传承能力,在于它成功地将抽象的价值理念转化为具象的文化记忆载体。正如扬·阿斯曼所指出,文化记忆通过符号系统得以延续。在此,“家”作为元符号,与宗祠、族谱、乡约等载体共同作用,使得家国情怀成为一种“稳定的人格结构与主观感受”。然而,其现代生命力的关键,更在于这套传统基因内蕴的可转译性与开放性,这为它在现代性语境中的“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可能。首先,其“天下观”超越了狭隘的地域与族属界限。“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论语·颜渊》)、“天下一家”等观念,本质上是一种普遍主义的世界秩序想象,为当代应对全球性议题、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深层的文化根基与哲学基础。其次,其“共同体意识”与“责任伦理”在现代社会中找到了新的契合点。传统中基于“家”的相互扶持与集体荣誉感,可以顺理成章地转型为现代公民社会所需的协作精神、公共意识与担当精神。
家国情怀的现代化转型,本质上是一个文化资源的创造性配置过程。通过择取传统符号体系中具有普遍意义的基因片段——如共同体意识、责任伦理、天下情怀等核心要素,并以现代性的制度安排、话语体系和技术手段予以重新激活,家国情怀得以在保持文化主体性的同时,实现其时代价值的充分彰显。这一转型过程不仅确保了中华文化精神的连续性,更使其成为推动全球治理体系变革的积极力量。
1.2 革命文化的记忆重构:阿斯曼理论视角下的符号再生
在现代化进程中,革命文化中的家国情怀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叙事重构。借助扬·阿斯曼(Jan Assmann)的文化记忆理论,我们可以将这一过程理解为现代性语境中记忆塑造与认同构建的自觉实践。阿斯曼指出,文化记忆依赖于制度化的符号载体、重复性仪式和特定的“记忆之场”(lieux de mémoire),通过代际传递,维系共同体的文化认同与历史意识。当代中国对革命文化的重构,正是这一理论框架的生动体现:它既非对过去的简单复刻,也非传统的断裂,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对革命记忆进行选择、诠释与再现,使其成为依然具备伦理感召力和政治动员力的文化资源。
革命文化对家国情怀的现代转型,首先体现在叙事主题与符号体系的转换。传统“忠君报国”的伦理框架被革命理想所取代,李大钊“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的宣言,将家族关怀升维为人类解放理想;方志敏“我何惜于我这一条蚁命”的牺牲精神重新定义了家国与个体之间的伦理关系,凸显了革命者以身殉道的崇高品格。这些叙事不仅被写入党史和教科书,还借助红色标语、纪念碑、革命文学等符号形式,成为凝聚集体认同的文化记忆媒介。
在这一记忆重构的过程中,红色纪念馆作为关键的“记忆之场”,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随着数字化技术的介入,其文化记忆功能迎来了现代转型。例如,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通过建立虚拟展厅、历史情境VR体验和互动档案系统,打破了时空限制,使革命记忆变得可触达、可参与、可共鸣。数字还原的战役场景、互动呈现的英雄事迹,不仅增强了历史感知的沉浸感,也塑造了新的纪念仪式和参与方式。原本静态、单向的“物—人”关系,被动态、交互的“界面—用户”关系所替代,记忆实践从瞻仰转向体验,从接受转向共建,更加有效地实现了革命精神的当代传递和价值再生产。
阿斯曼指出,文化记忆依赖于“可重复使用的文本、图像与仪式”维持其连续性,而其延续又离不开与当下社会现实之间的意义对话。当代中国对革命家国情怀的传承,正是如此:它既依托于传统符号(如红旗、誓言、纪念碑等)的反复出现和仪式化运用,也积极融合数字媒介、艺术创作和教育实践,形成新旧媒介协同、官方与民间互动的记忆建构网络。这一方面使革命记忆始终保持“活跃的过去”这一特质,另一方面也使其在不断重构中持续参与民族认同和国家话语的塑造。
因此,革命文化中的家国情怀,在文化记忆理论的视角下,成为一种流动的、建构性的现代性认同资源。它通过叙事重构与技术融合,既保持了精神内核的延续性,也实现了表达方式和传播机制的现代化转型。这一转型不仅是文化自我更新的体现,更是中国家国情怀在全球现代性语境中保持生命力和话语权的关键路径。
2 家国情怀现代化转型中的特征表现
家国情怀的现代化转型并非单一维度的线性进程,而是深刻体现在其表现形式、传播机制与价值格局的协同演进中。在全球化与数字化的双重语境下,这一转型呈现出三个关键特征:记忆载体的数字化重构、政策叙事的战略性转向,以及文化话语的全球性建构。它们共同勾勒出家国情怀在当代的复杂面貌,也内蕴着传统与现代、民族与全球之间的张力与悖论。
2.1文化记忆的数字化重构
作为家国情怀现代化转型最鲜明的表征之一,其数字化转型深刻地体现在文化记忆的载体、形态与认同机制的重塑之中。数字技术绝非被动的传输管道,而是积极参与意义建构的能动力量,它既为家国情怀的传承开辟了前所未有的普及度与亲和力,也带来了记忆碎片化、情感商业化等新型现代性挑战。对这一过程的审视,需超越单纯的技术应用层面,进而剖析其如何重构个体与集体、历史与当下的情感连接方式,以及在普惠性追求之下可能潜藏的价值理性悖论。
2.1.1 技术赋能与记忆的“激活”
数字技术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激活并拓展了家国情怀的文化记忆。传统的家谱、宗祠等“沉重”的实体载体,被数字化族谱、虚拟博物馆等“轻灵”的云端存在所补充甚至替代。区块链技术为家族记忆提供了不可篡改的永久保存方案,而短视频、VR/AR等技术则通过情感化、场景化、沉浸式的叙事,将宏大的家国历史转化为可感知、可共情的个体生命故事。这种转变,极大地降低了年轻一代的认知与情感门槛,使家国情怀的传承从一种自上而下的教化,转变为一种可参与、可互动、可体验的“情感共同体”的共建。
2.1.2 转型中的内在张力:普惠、情感与认同的悖论
然而,这一深刻的数字化进程也内蕴着深刻的悖论,具体呈现为三对亟待调适的内在张力:
其一,记忆的“普惠性”与“深度性”之间的张力。短视频等平台虽实现了传播的民主化,但其碎片化、算法驱动的模式,可能肢解历史的整体性脉络,使家国记忆沦为孤立的“情感爆点”,削弱其背后的历史逻辑与价值理性。如何在追求广覆盖的同时,守护记忆的深度与严肃性,成为首要课题。
其二,情感的“共鸣”与“消费”之间的张力。当家国情怀被嵌入流量经济的逻辑,其神圣性面临被商业化、娱乐化的风险。深刻的历史记忆可能被简化为吸引眼球的标签,真挚的情感表达可能被模式化的“情感营销”所替代,从而引发公众的审美疲劳甚至信任危机。
其三,认同的“强化”与“窄化”之间的张力。算法推荐在精准连接兴趣群体的同时,也可能构筑数字茧房,使关于家国的讨论局限于特定圈层内部,反而阻碍了跨群体的价值对话与社会共识的凝聚,与家国情怀本该具有的包容性产生矛盾。
家国情怀的数字化重构,是一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过程。它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传播广度与情感温度,也提出了如何在数字海洋中守护记忆的深度与严肃性的时代课题。成功的数字化转型,绝非技术的盲目堆砌,而是一场有意识的文化引导,需要在利用技术优势的同时,警惕其潜在异化,确保家国情怀在数字时代实现其文化价值的创造性转化,而非简单置换。
2.2文化政策的叙事转向
家国情怀的现代化转型不仅依赖于社会文化的自发演进,更离不开文化政策有意识的引导与塑造。这一过程的核心,是完成其从道德教化到治理资源的制度化重构——即通过一系列制度安排,将柔性的、弥散的文化情感,转化为刚性的、可操作的国家治理与社会整合要素。这一重构过程在话语、仪式与传播三个关键维度上系统性地展开。
2.2.1话语体系的制度化:从伦理话语到政治叙事的战略升维
政策首先通过话语体系的制度化,完成了家国情怀的叙事框架转换。以《新时代爱国主义教育实施纲要》为代表的政策文本,并非对传统话语的简单复述,而是进行了一场战略性的叙事升维。它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伦理阶梯,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进行有机对接。在此过程中,家国情怀被系统地剥离其宗法社会的特定历史语境,而被注入“中国道路”“中国精神”“中国力量”等新时代内涵。例如,《纲要》明确将“厚植家国情怀”与“坚持中国道路”并置,这标志着家国情怀完成了从侧重个人德性修养的伦理规范,到强调政治认同与国家立场的思想资源的根本性转变。这种话语的制度化,为国家认同的建构提供了兼具文化合法性(源于传统)与政治正当性(服务于当下)的强大叙事工具。
然而,政策的叙事转向在提升治理效能的同时,政策语言的规范性与个体情感的真实性之间需保持动态平衡,以避免叙事的形式化与空心化;家国情怀的“民族性”底色与其需要承载的“现代性”功能之间,也需持续调适。如何在强化国家认同的同时,保留家国情怀中“家”的温情与“人”的主体性,成为政策实践需持续探索的命题。
2.2.2 仪式场域的制度化:从民俗实践到国家仪典的政治赋能
政策对家国情怀的重构,还深刻体现在仪式场域的制度化上。传统节日、革命纪念日等“记忆之场”,这一过程远非简单的文化复兴,而是一种精密的“政治赋能”。以清明节为例,其内涵从传统的家族祭祖,被拓展和引导至对民族先烈、革命英模的公共缅怀。国家通过立法设定烈士纪念日、组织官方公祭仪式,将原本基于血缘的私人性哀思,升格为基于公民身份的对国家历史与牺牲精神的集体性致敬。中秋节的“团圆”意象,则被巧妙地用以隐喻“中华民族大团圆”与祖国统一。这种仪式场域的制度化,使得抽象的国家概念通过这些周期性的、情感充沛的仪式实践,被体验、被内化。
2.2.3传播机制的制度化:从多元表达到协同治理的体系构建
传播机制的制度化构建了一个全方位、立体化的家国情怀传导网络,使其传播本身成为一种治理实践。这表现为从自发、多元的民间表达,向有组织、有导向的协同治理体系的转型。国家通过顶层设计,系统性地整合了主流媒体、教育体系、文艺创作与网络平台,形成了官方与民间互动、线上与线下联动、教育与娱乐交融的传播矩阵。主流媒体通过《国家记忆》《典籍里的中国》等节目,负责叙事框架的设定与历史权威的塑造;国民教育体系则通过教材修订、课程设置与主题活动,将家国情怀固化为可考核的育人目标;与此同时,政策也引导并规训着社交媒体上的情感表达,通过设置热搜话题、推广主旋律短视频等方式,将民众自发的爱国情感吸纳进官方认可的叙事渠道。这种制度化的传播机制,确保了家国情怀的叙事在不同媒介场域中的一致性、连贯性与持续性,最终使其从一种文化影响力,有效地转化为一种社会凝聚力与国家动员力。
2.3 全球视野下的话语建构
家国情怀的现代化转型,最终需将其价值诉求置于全球场域加以检验。这意味着它必须完成从独特的民族文化符号到可被广泛理解与接受的全球文化话语的关键一跃。这一跃迁并非简单的线性传播,而是一个在“普遍性追求”与“跨文化张力”之间寻求平衡的复杂过程。
2.3.1话语升级:从“天下观”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语义转译
中国传统“天下观”中“天下一家”“协和万邦”的智慧,为全球治理提供了宝贵的东方视角。然而,其原生形态带有浓厚的中华文化中心主义色彩。成功的全球话语建构,首先在于对其进行语义的现代转译与价值的普遍化提升。“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正是这一转译的典范:它扬弃了“天下”观念中的等级秩序想象,保留了其“共生哲学”与“关系理性”的内核,并用现代国际关系通行的“共同体”(Community)话语进行包装。这使得中国的全球关怀,能够以更具包容性和时代性的表述,切入关于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发展赤字等全球性议题的讨论,实现了从文化特殊主义到普遍主义诉求的战略升级。
2.3.2传播实践:在“一带一路”叙事中嵌入家国伦理
“一带一路”倡议是家国情怀全球话语建构的核心实践场域。在此,传统“家国天下”中的“义利之辨”被创造性转化为“共商共建共享”治理原则,将基于血缘共同体的“互惠伦理”扩展为国际交往的“互利共赢”逻辑。中国的对外宣传叙事,有意识地将自身塑造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家庭成员”,将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描绘为构建“全球发展大家庭”的筋骨。这种话语策略,旨在通过激活全球受众对“家园”“繁荣”“互助”等共通的情感认知,来降低“中国方案”的认知壁垒,为其赋予可信性与亲和力。
2.3.3 内在张力:文化折扣、话语竞争与叙事平衡
家国情怀的全球之旅必然遭遇深刻的跨文化张力。
其一,“文化折扣”与符号误读。家国情怀深植于中华农耕文明与宗法社会,其情感逻辑对于崇尚个体主义的社会而言,可能产生显著的“文化折扣”。例如,“舍小家为大家”的集体主义奉献观,在特定语境下可能被曲解为对个体价值的漠视。这要求我们在传播中,必须进行精心的符号转换与语境解释,寻找更具世界性的情感共鸣点。
其二,既定话语体系的竞争与排斥。国际话语领域中,源自西方现代性的理论框架仍具有广泛影响,其基于个体、市场与权利等核心概念形成的话语体系,与东方文化传统中注重整体、和谐与关系理性的思想路径存在视角与逻辑上的差异。在这一背景下,倡导“家国情怀”与“人类情怀”相融通的理念,需要在多元文明对话的语境中,进行建设性沟通与相互阐释,进而促进更具包容性与共同价值的话语生态的形成。
其三,“民族性”与“全球性”的叙事平衡。过度强调家国情怀的民族文化根源,可能使其在国际对话中难以引发跨文化共鸣;而完全剥离其民族特质,又可能导致话语空洞化,丧失独有价值。如何在叙事中精准拿捏,既彰显其中华文明的身份标识,又阐发其关乎人类共同命运的普遍意义,是建构有效全球话语的核心挑战。
家国情怀的全球话语建构,是一个在互动与调适中不断成熟的动态过程。它绝非文化符号的单向输出,而是一场艰巨而深刻的跨文明对话。其最终成效,不仅取决于中国讲述的能力,更取决于其话语体系能否真正回应全球性困境,并在与不同文明的对话、碰撞甚至批评中,证明自身作为一种可共享、可实践的全球治理伦理的普遍价值。
3 家国情怀的价值重构与全球治理实践
在完成文化基因的“解码”与转型特征的“呈现”后,家国情怀的现代化转型最终必须指向明晰的价值重构与可行的实践路径。这不仅是理论演进的自然结果,更是中华文化主体性在全球化时代最为深刻的体现——它意味着中国正尝试将一种内生的文明逻辑,转化为能够回应全球治理困境的伦理资源与制度智慧。然而,这一转化过程内在地充满了理想性与现实性、普遍性诉求与特殊文化身份之间的深刻张力。
3.1价值内核的现代重构:从“差序格局”到“人类情怀”
家国情怀的价值重构,核心在于处理其传统“差序格局”与现代社会“普遍主义”要求之间的根本性关系。这不仅是对传统资源的简单调用,更是在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结合中,进行的一场伦理逻辑的创造性转化。其目标并非简单地抛弃“差序”,而是旨在为其找到一个能够通达“人类”的伦理支点,具体体现为三个环环相扣的维度:
3.1.1视域拓展:从“差序格局”到“命运共同体”的时空超越
传统家国情怀以“修齐治平”为逻辑脉络,形成了一种由近及远、由己及人的“差序”推扩模式。这种基于血缘、地缘的“熟人社会”结构,在现代社会面临根本性挑战。价值重构的首要突破,在于实现其价值半径的革命性拓展。家国情怀的关怀视域,成功地从“家庭-国家”的二元结构,历史性地延伸至“世界-人类”的宏大尺度。这并非对“差序”的否定,而是对其内在潜能的彻底释放——将“平天下”这一传统伦理的终极指向,从一种文化想象,激活为应对全球化现实的实践视域。情感共同体也因此从基于特定关系的“熟人社会”,升华为基于文明共识与共同未来的“命运共同体”。
3.1.2伦理升华:从“差等之爱”到“人类关怀”的价值普遍化
传统儒家“仁爱”的差等性,是其无法直接成为全球伦理的主要障碍。现代价值重构的关键,在于以马克思主义的“人类解放”思想与“公平正义”原则,实现对传统“仁爱”的革命性升华与普遍化改造。它不再是基于血缘亲疏的“差等之爱”,而是在坚定承认个体尊严与权利平等(正义)的前提下,升华为一种对“他者”——尤其是对弱势群体与人类共同命运的普遍关怀与责任担当(仁爱)。这种“仁爱”与“正义”的融合,使得家国情怀在回应全球发展不公、难民危机等议题时,能够同时秉持情感的温度与制度的刚性,实现了从“精英阶层的道德理想”到“可为全人类所共享的实践伦理”的价值跃迁。
3.1.3 实践智慧:从“和合共生”到“全球治理”的范式供给
传统“和合”文化强调“和而不同”“协和万邦”,家国情怀蕴含的和谐观追求“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这种智慧在直面文明冲突、治理碎片化等全球性问题时,被证明具有强大的当代生命力。中国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正是家国情怀中“天下一体”观的现代延伸与范式创新。它将“和合共生”的古老哲学,转化为一套倡导“共生哲学”,这深刻揭示了家国情怀现代化转型后所秉持的全球共生逻辑。
家国情怀的价值重构,是“传统基因——现代理论——全球实践”的有机统一:它以“差序格局”的突破拓展视域,以“仁爱普遍化”升华伦理,以“和合智慧”落地实践,最终完成从“传统伦理”到“全球治理资源”的转型,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构建提供了价值支撑。
3.2 实践路径的制度创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家国底蕴
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作为家国情怀现代化转型的实践载体,并非抽象的理念建构,而是对中华传统家国同构文化基因的制度性激活与创新性发展。它将传统“家—国—天下”的伦理逻辑,通过现代国际规则、多边机制与合作实践,转化为可操作、可参与、可共享的全球治理方案,实现了文化理念向制度实践的跨越,其深层底蕴正是家国情怀中“天下为公”“协和万邦”的价值追求与“立己达人”“义利统一”的实践智慧。
3.2.1认知框架的创新:从“家国同构”到“关系型治理”的范式转译
该理念的深层创新,在于它将“家国同构”的伦理心智模式,转译为一种国际关系的 “关系型治理”范式。传统主流国际关系理论(如现实主义、自由主义制度主义)多以“权力”或“规则”为核心,预设了独立、理性的行为体在既定结构中博弈。而“关系型治理”范式则源于中国的文化底色,它强调行为体之间的关联性、情境性与共生性。它将国际社会视为一个有机的、动态的“关系网络”,治理的核心目标不仅在于订立静态的规约,更在于主动培育、维护和发展良性、互惠的关系本身。
这种范式将“家”之中基于血缘的信任、责任与互惠,抽象并放大为构建更大范围共同体的文化模板与操作逻辑。它为充满工具理性的国际场域,注入了“情—理—法”融合的东方实践智慧,实现了从“契约共同体”到“关系共同体”的认知转向。这并非否定规则的重要性,而是强调规则应在稳固、正向的关系网络中运行,从而在文化心理层面,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提供了天然的亲和力
3.2.2运行机制的载体:“一带一路”作为发展伦理的实验室
“一带一路”倡议是“关系型治理”范式最核心的实践载体与试验场。其超越性在于,它试图在实践层面建构一种新型的全球发展伦理,以回应二战以来主流发展模式的结构性弊端。
从“互联互通”到“发展赋能”:“一带一路”通过基础设施的“硬联通”与规则标准的“软联通”,其深层伦理追求是“赋能式公正”。它不仅仅是建设物理通道,更是通过技术转移、产能合作与本土化雇佣,重点改善参与国自主发展的“造血”能力。例如,中老铁路不仅是一条交通线,更重塑了老挝从“陆锁国”变为“陆联国”的国家发展命运。这种实践,旨在将抽象的“天下为公”理想,转化为可感知的民生实效与去依附性的合作关系。在此,家国情怀中 “家”的相互扶持与“国”的治理责任,在国际层面演绎为对合作伙伴 “授之以渔”的能力建设,从而使“赋能式公正”不仅是一种发展伦理,更成为家国伦理在全球治理中的生动体现。
从“义利之辨”到“共商共建共享”:中国传统“家国天下”中的“义利之辨”,在此被创造性转化为“共商共建共享”的治理原则。中国在项目中强调的“不附加政治条件”,并非不计利益的道德乌托邦,而是对“互利共赢”这一新型“义利观”的坚守。
3.2.3伦理内核的重塑:在张力中调适的“实践智慧”
这一充满伦理抱负的制度创新,在与国际社会中多元的逻辑与实践对话时,必然面临严峻的、多层次的内在张力。其成功与否,正取决于中国能否展现出高超的 “实践智慧”以进行有效调适。
张力一:“关系理性”与“契约理性”的认知摩擦。国际交往中通行的法律契约精神,要求权责清晰、风险自担。而中方基于“长期关系”与“战略互信”的合作预期,有时会被合作伙伴基于“短期契约”与“精确条款”的思维所误解。这种东西方治理哲学在操作层面的差异,可能导致合作效率的损耗与信任的流失。
张力二:“系统化愿景”与“碎片化实施”的叙事落差。“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一个宏大的系统性愿景。但在具体项目实施中,却可能因环境影响等局部性、碎片化的问题而遭遇挫折。个别项目的争议极易被放大,并被置于聚光灯下审视,从而冲击乃至“符号化”地解构其整体的伦理叙事。这揭示了宏观理念在微观落地时,需要一套极其精细、透明且具备高度文化敏感性的操作体系与公关策略作为支撑。
张力三:“伦理领导力”与“身份认知”的身份平衡。如何在坚定不移地提供全球公共产品、展现领导力的同时,有效消解国际社会(特别是传统大国)对所谓“中国中心主义”或“新朝贡体系”的结构性隐忧,是“人类命运共同体”能否从中国方案转化为全球共识,赢得广泛情感认同与政治支持的关键。
家国情怀驱动的全球治理实践,其理论价值与生命力正在于此:它没有提供一份完美的终极蓝图,而是贡献了一套不同于西方现代性的“关系本位”与“发展共生”的范式选项。它的成熟与成功,不取决于理念本身的完美无瑕,而取决于其倡导者和实践者能否在应对上述张力的过程中,展现出足够的制度韧性、话语调适能力和跨文化共情能力,最终向世界证明,这种源于中国古老“家国”智慧的文化资源,能够成为全球治理体系中一种可制度化、可被广泛接纳、富有生命力的坚实组成部分。
4结语
家国情怀的现代化转型,是一场始于文化自觉、成于创造性实践的文明升华,它清晰地表明: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并非源于固守形态,而在于其核心基因——“由家及国、推己及人”的共同体意识与责任伦理——能否在与时代的对话中被重新激活。本研究系统勾勒了这一古老情怀从“差序格局”的价值基底出发,经由数字化赋能与政策叙事的结构性重塑,最终升华为参与全球治理的“关系理性”与“和合智慧”的动态历程,并彰显其通过“人类命运共同体”等理念实现制度创新的实践路径。尽管这一转型在数字记忆的深度、人类情怀的普遍化等方面仍面临未竟的课题,但正是这些张力本身,印证了家国情怀作为一种“活的文化传统”在持续自我更新中所迸发的生命力;它最终超越民族内部伦理的范畴,跃升为回应“人类将共同走向何方”这一文明之问的、富有生命力的中国方案,昭示着中华文明在赓续传统的同时,为世界贡献基于共生哲学的未来想象的能力与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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