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美好生活”理念起源于安第斯传统哲学，提倡与一切存在和谐共处。在现代全球化和经济政策导致的环境退化和社会不平等的背景下，这一理念被重新提出，作为对西方发展模式的一种反思和替代。“美好生活”理念的内涵不仅包含经济发展与生态环境的和谐统一，还强调正义与公平、团结与共享，反对物质至上和个人主义。该理念在厄瓜多尔等拉美国家的政策和法律中得到了体现，成为国家发展的指导原则，反映了这些国家寻找一种更加公正、和谐和可持续的发展道路的现实努力。

一、“美好生活”概念的起源和演变

（一）“美好生活”理念的起源

“Buen Vivir”一词来源于印第安原住民的克丘亚语中的“Sumak Kawsay”¹。在克丘亚语中，“Sumak”意指“充分的、崇高的”，“Kawsay”一词的意思是“生活、存在”，“Sumak Kawsay”的意思是“充实地生活”（vida en plenitud），现在翻译为“美好生活”。

“美好生活”理念根植于印第安人的宇宙观。在印第安人的宇宙观中，与环境保持和谐与平衡的关系极为重要。他们反对向大自然过度索取，看重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与一切存在平衡相依。《波波尔·乌》（Popol Vuh）一书通过大自然造物的传说，展现了玛雅人膜拜自然、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思想，以及顺应天地万物规律的乐观态度。在阿兹特克文化和印加文化中，大自然被奉为神明，比如，太阳神（Inti）、地球女神（Pachamama）就与自然息息相关。

（二）21世纪的“美好生活”理念

进入21世纪，“美好生活”理念在厄瓜多尔社会重新获得关注，其背景主要包括厄瓜多尔改革引发的社会经济危机与原住民对现有发展模式的抗议。

厄瓜多尔改革源于石油危机造成的经济困境。20世纪70年代，厄瓜多尔因亚马逊盆地石油资源的发现而成为高度依赖石油出口以发展经济的国家。然而，80年代全球石油价格暴跌，导致该国经济遭受重创，财政赤字与债务负担加剧。为应对外债危机，厄瓜多尔采纳了国际金融机构的新改革方案，但这一举措不仅没能有效缓解危机，反而加剧了贫困与社会不平等。根据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的数据，厄瓜多尔贫困率从1987年的32.8%上升至2000年的50.3%²；世界银行提供的数据也表明，厄瓜多尔基尼指数由1987年的50.49上升到2000年的56.38³。严重的经济和社会危机使厄瓜多尔需要重新思考国家发展的方向。

原住民为国家发展模式转变提供了思路。贫困率上升和社会不平等的加剧导致本就处于社会边缘的印第安人生活更为艰难，激发了他们对土地权利、环境保护及发展模式变革的强烈诉求。同时，民主化进程为原住民提供了更为开放的政治表达空间，使他们能够发起对采掘主义等政策的反抗。在此背景下，“美好生活”理念作为印第安文化的代表价值观被重新提出，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生态保护与精神富足，成为原住民抗争的重要武器。

最终，科雷亚政府接受了“美好生活”理念。2006年，科雷亚在总统选举中明确提出要推动社会公正、减少贫困、保护环境和尊重多元文化，赢得了包括原住民在内的中下层阶级的广泛支持。上台后，科雷亚将“美好生活”理念纳入国家发展计划与宪法框架，标志着该理念从印第安传统思想转变为国家发展战略。

《2007-2010国家发展计划》指出：“我们所理解的发展，是实现所有人与自然和平和谐的‘美好生活’以及人类文化的无限延续”⁴。该计划将“美好生活”理念确立为国家发展的目标，具化为12个分领域目标：（1）促进平等、凝聚力以及社会和领土一体化；（2）提高公民的能力；（3）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4）提供健康和可持续的环境，确保获得安全的水、土壤和空气；（5）保障国家主权、和平并促进拉丁美洲一体化；（6）保障稳定、公平和体面的工作；（7）恢复和扩大公共空间；（8）确保民族认同，加强多元认同和跨文化交流；（9）拓宽司法渠道；（10）确保公众的政治参与；（11）建立团结和可持续的经济体系；（12）为了集体福利进行国家改革。

2008年，“美好生活”理念被写入新宪法，进一步巩固了该理念作为国家治理的最高指导思想与核心原则的地位。宪法制定了“美好生活”权（包括食品、健康环境、水、交流、教育、居住、健康权等），其中的健康环境权规定“人们有权生活在健康和生态平衡的环境中，以保证可持续和美好生活”⁵。为此，需要保护环境、保护生物多样性以防止环境破坏。基于此，另一项值得提及的权利是“自然权”。自然被赋予了法律人格，有权得到尊重、有权得到恢复。对于可能导致物种灭绝或生态系统破坏的活动，国家应采取预防和限制措施。自然不再是根据人类的用途或利益来管理的对象，而是成为了权利的主体。由此进一步提升了国家对生态环境的保护力度。

总而言之，印第安传统的“美好生活”理念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态思想，反对大规模的采掘和资源开发。现代的厄瓜多尔面对动荡和危机，承认了这一传统理念，并将其作为国家发展的替代方案。但是在现实实践中却面临挑战。

二、“美好生活”理念在厄瓜多尔的实践：亚苏尼国家公园石油开采

亚苏尼国家公园建于1979年，位于厄瓜多尔东北部，同时也是赤道、安第斯山脉和亚马逊雨林三个区域的交界处。公园里的ITT区块（Ishpingo-Tambococha-Tiputini）油田石油储量丰富，自被发现以来，开采石油获取经济利益或是禁止开采以保护环境成为了关于该地区争论的焦点。公园内生物多样性丰富：2010年的数据显示，亚苏尼森林内植物多样，并拥有全球数量最丰富的两栖动物、鸟类和哺乳动物。1989年，亚苏尼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定为生物圈保护区。公园拥有高生态价值，是检验环保措施效果的理想场所。此外，亚苏尼地区还居住着两个土著部落：Tagaeri和Taromenane。在亚苏尼公园进行石油开采，直接触及了“美好生活”理念中的环境保护和原住民权利的问题。通过分析这一案例，可以清楚地看到理念在实践中面临的挑战和冲突。

以重大事件为标志，亚苏尼公园ITT区块的石油开采历程可以分为以下三个阶段：

（一）早期勘探

80年代初，厄瓜多尔政府在亚马逊地区进行了一系列石油勘探活动，首次发现了ITT区块的石油资源。在随后的地质绘测和钻探中，确定了ITT区块三个油田（Ishpingo、Tambococha、Tiputini）拥有丰富的石油储量，是厄瓜多尔第二大未开发油田，约占该国石油已知储量的五分之一。厄瓜多尔的收入高度依赖石油出口，因此，开发ITT区块的石油被政府视为了促进国家经济增长、减轻外债负担的手段。得知政府计划后，原住民团体担心石油开采会破坏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开始组织抗议活动以反抗勘探和开采活动。并且，亚苏尼公园具有高生态价值和科学价值，对该地生态系统的保护一直是国际社会和环境组织关注的焦点。碍于国内和国际的双重压力，对ITT区块的石油开采计划最终被推迟。

（二）亚苏尼倡议的提出与失败

作为对原住民抗议活动的回应，科雷亚总统上台后，于2007年提出了“亚苏尼倡议”（Yasuni-ITT Initiative），这一初衷符合“美好生活”理念。在《2007-2010国家发展计划》中对此倡议的描述是：“在国际社会中推进不开采自然资源的补偿战略”⁶，希望通过国际社会的经济支持来弥补因未开采石油而损失的收入。厄瓜多尔提出的方案是为期10年、每年约3.5亿美元的补偿金额，这大约相当于十年里开采ITT区块石油所得收入（根据2007年年中的油价）的一半。亚苏尼倡议的提出有以下几个依据：（1）停止在该区域的石油开采可以保护公园的生物多样性；（2）尊重土著人民的领土，特别是自愿与世隔绝的土著居民；（3）通过停止石油开采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应对全球气候变化。

亚苏尼倡议的主要支持者在欧洲，尤其是德国。在提起之初，倡议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大量兴趣和讨论，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承诺，但国际社会的补偿一直进展缓慢。到2013年，厄瓜多尔得到的实际捐款仅约1300万美元，承诺捐款仅1.16亿美元。迫于国家的财政压力，科雷亚宣布终止亚苏尼倡议，继续开发ITT区块的石油资源。政府表示，石油开采不会影响到超过1%的储量，并且该区块石油开采产生的收入可用于减贫计划、修建学校、道路、医院和其他基本服务，特别是在贫穷的亚马逊地区。生活在亚马逊地区的原住民却表示：“40多年的石油开采并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我们不需要石油收入、我们不需要石油活动，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拥有一切生活所需”⁷。

（三）石油开采的启动与民众的抗议

科雷亚宣布终止亚苏尼倡议后，厄瓜多尔环境部部长表示环境部将切实履行其监测和管理职责，石油开采过程中的信息将绝对公开透明，并邀请民众参与监督，以验证国家有效的环境控制措施⁸；环境部将严格遵守厄瓜多尔法规和石油开发的国际标准，并运用最好的技术将石油活动对环境的破坏降至最低⁹；国家还投资了一支由人类学家、生物学家和林业工程师组成的多学科队伍，以应对亚苏尼国家公园石油开采可能产生的影响¹⁰。2014年12月公布的石油开采活动报告显示：（1）环境部已对ITT区块油田开发项目进行了技术环境监测，验证了开采活动符合环境部门要求的标准；（2）环境部已采取了行动确定亚苏尼的生态敏感区，以保护区域内的动物（如美洲虎和貘）并大规模评估环境影响；（3）对原住民生活的区域进行无线电监测，记录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以保护原住民安全¹¹。

尽管采取了保护措施，将在亚苏尼钻探石油的消息依然引发了大众激烈的反抗。民众走上街头进行抗议活动，并在网络上对科雷亚总统进行批评；厄瓜多尔亚马逊土著人民联盟（CONFENAIE）和国家土著组织（CONAIE）也对此进行了强烈谴责。面对持续的骚乱，政府的反击行为包括但不限于：（1）派出警察镇压基多每周举行的抗议活动；（2）出台法律将推特和脸书等社交网络上的侮辱行为定为犯罪，批评总统政策的人将被判处六个月至两年监禁；（3）请求捍卫亚苏尼ITT 的高中生将被学校开除，这项决定由科雷亚提出、教育部批准¹²。虽然科雷亚的措施可能对部分民众产生了影响，但广大厄瓜多尔人仍在继续捍卫亚苏尼倡议，支持者们试图举行全民公投以制止总统的决定。厄瓜多尔宪法规定：约1400万人口中的5%签署签名才能对某一问题进行全国公投，并且签名需经过国家选举委员会核实。2014年4月，“团结亚苏尼”组织（Yasunidos）收集到了756291个签名，超出了要求的签名数¹³。经过核实，国家选举委员会总共只批准了359762个签名，公投没能举行。委员会声称有许多是虚假姓名和重复签名，足以认为整个签名征集活动都是欺诈行为。“团结亚苏尼”组织也提出了类似的指控，称委员会的签名统计存在欺诈¹⁴。

2016年，石油开采正式开始。同时，环保人士和原住民组织为公投而进行的签名征集活动也从未停止。2023年8月20日，厄瓜多尔终于成功举行了一场关于禁止在亚苏尼国家公园开采石油的全民公投，并以近60%的赞成票获胜。根据宪法法院的命令，政府应在一年内停止石油活动并拆除基础设施¹⁵。到目前为止，政府唯一的具体行动是在今年5月8日颁布了一条行政法令，成立一个委员会来监督石油钻探停止的实施，但是没有任何计划来要求这一进程的完成情况。厄瓜多尔石油公司更是向法院申请延长关闭油田的期限，法院很快驳回了申请，并重申该公司必须在一年内逐渐停止所有与ITT区块石油开采相关的活动¹⁶。至此，土著人民和环保组织保护亚苏尼的行动仍在继续。

亚苏尼倡议是环境保护的一项创新型方案，意在保护亚苏尼国家公园的生态环境和原住民，是厄瓜多尔“美好生活”理念的政策体现。倡议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对于环境保护和气候变化问题的关注和讨论，为环保方案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但是，倡议过分依赖国际资金的援助，对于国家自身如何长久且有效地保护自然环境缺乏考虑。最后，倡议以失败告终。

而倡议失败后在亚苏尼ITT区块进行石油开采的行为，与宪法中规定的自然权利相悖，也侵害了原住民的权利：《2008年厄瓜多尔宪法》规定，在自愿与世隔绝的原住民领土上应禁止一切形式的采掘活动，一旦违反将构成种族灭绝罪。可见国家法规和政府实际行为的矛盾。

虽然政府在石油勘探活动中采取了保护措施，但是开采行为还是带来了严重的后果。一项研究指出，2016年至2022年间，ITT区块三个油田的二氧化碳排放量超过1000万吨；在石油通道和油井建设过程中，森林面积减少了近3平方千米。这不仅意味着对环境的破坏，还意味着土著居民可能会因为有毒废物和不安全的饮用水而受到身体健康的威胁。

三、结论

“美好生活”理念强调不以经济增长作为发展的唯一目标，注重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主张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对于拉美乃至全球都具有重要意义。

然而，亚苏尼公园的案例的结果证明，这一理念在拉美地区的成功实施面临着多个方面的问题。

首先，作为采掘主义的替代发展模式，这一理念的实施必须以绿色的发展为基础，这对以依赖资源采掘的单一经济模式的一些拉美国家构成了严重的挑战。一方面，国家对石油工业依赖已久，石油工业的减少不仅会影响国家财政收入，还可能对就业市场带来冲击。因此，经济转型意味着必须找到新的经济增长点。另一方面，向绿色发展转型需要大量资金支持，包括技术研发、人才培训和基础设施建设等，而许多拉美国家财政紧张，资金来源或是采掘模式的扩大，或是外债的增加。

其次，政府在实施这一理念时，维持经济利益和环保之间的平衡是一个挑战。为此，可以通过渐进性的方式实现对采掘主义的替代。第一步是加强社会管控体系，使每个公民都遵守国家社会、环境方面的法律，规范采掘行为、消除采掘活动中对人权的侵害，并推动其他产业的发展。第二步是减少采掘活动的规模，只保留符合社会和环境规范、又与国家和地区的经济链有直接关联的采掘活动，向“美好生活”模式转变。

尽管如此，“美好生活”理念的提出作为对新发展模式的尝试和探索，为拉美国家的发展出路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仍然值得继续关注。

参考文献：

1. [1] (德)米里亚姆·兰,(玻)杜尼娅·莫克拉尼. 超越发展：拉丁美洲的替代性视角[M]. 郇庆治, 孙巍,译. 北京: 中国环境出版集团,2018.
2. [2] Van Cott D L. The friendly liquidation of the past: the politics of diversity in Latin America[M]. Pittsburgh: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Press,2012.
3. [3] Gudynas E. Desarrollo, derechos de la naturaleza y buen vivir después de Montecristi[J]. Debates sobre cooperación y modelos de desarrollo. Perspectivas desde la sociedad civil en el Ecuador,2011,86:83-102.
4. [4] Bass M S, Finer M, Jenkins C N, et al. Global conservation significance of Ecuador's Yasuní National Park[J]. PloS one,2010,5(01):e8767.
5. [5] Finer M, Vijay V, Ponce F, et al. Ecuador’s Yasuní Biosphere Reserve: A brief modern history and conservation challenges[J]. Environmental research letters,2009,4(03):034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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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同印第安民族中皆有对“美好生活”的表述，本文仅探讨克丘亚人的“美好生活”。 ↩︎
2. https://statistics.cepal.org/portal/cepalstat/dashboard.html?theme=1&lang=es ↩︎
3. https://pip.worldbank.org/country-profiles/ECU ↩︎
4. Plan Nacional de Desarrollo2007-2010, p54. ↩︎
5. Constitución de la república del Ecuador2008, p13. ↩︎
6. Plan Nacional de Desarrollo2007-2010, p156. ↩︎
7. https://amazonwatch.org/news/2014/0415-environmentalists-have-signatures-for-referendum-on-ecuador-oil-development ↩︎
8. https://www.ambiente.gob.ec/ministra-lorena-tapia-invita-a-la-ciudadania-a-ser-veedora-de-los-procesos-ambientales-que-tengan-relacion-con-el-yasuni-itt/ ↩︎
9. https://www.ambiente.gob.ec/autoridad-ambiental-esta-comprometida-con-el-control-y-fiscalizacion-del-desarrollo-petrolero-en-el-bloque-43/ ↩︎
10. https://www.ambiente.gob.ec/ministra-lorena-tapia-evidencio-que-se-puede-minimizar-el-impacto-ambiental-frente-a-un-posible-desarrollo-petrolero-en-el-bloque-43/ ↩︎
11. https://www.ambiente.gob.ec/autoridades-entregaron-informe-de-segundo-semestre-sobre-desarrollo-de-los-bloques-31-y-43/ ↩︎
12. https://amazonwatch.org/news/2013/0906-damage-control-in-ecuador ↩︎
13. https://amazonwatch.org/news/2014/0416-major-victory-in-effort-to-limit-oil-drilling-in-ecuadorian-amazon ↩︎
14. https://amazonwatch.org/news/2014/0508-out-for-the-count ↩︎
15. https://amazonwatch.org/news/2023/0821-victory-for-yasuni-and-the-amazon-ecuadorians-choose-a-future-without-fossil-fuels ↩︎
16. https://amazonwatch.org/news/2024/0801-rainforest-reckoning-almost-a-year-after-the-historic-yasuni-vote-ecuador-has-done-very-little-to-decommission-drill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