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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29(P)
  • ISSN: 
    3079-955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0
  • 浏览量: 
    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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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现代的《庄子·秋水》——“流动”与“安命”

Postmodern Zhuangzi: Autumn Floods ——“Flux” and “Anming”

发布时间:2025-12-31
作者: 陈正雯 :中共浙江省委党校哲学教研部 浙江杭州;
摘要: 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不可避免地受到现代文明与普遍规律的冲击,传统儒家价值体系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失去稳固地位,个体生活呈现出高度自由与深度不确定性的张力。后现代社会的“流动性”加剧了人们的精神焦虑与虚无感,生命在目标选择的困境中不断消耗。如何在流动与不确定性中寻求确定性的存在方式,成为亟待回应的时代问题。《庄子·秋水》表面上似乎以相对主义的视角强调万物的“不齐”,然而庄子的本意并非止于相对,而是通过“以道观之”,回归“天”与“命”的根本,进而实现生命的安顿。本文尝试从后现代语境出发,探讨《秋水》篇中关于“流动”与“安命”的哲学意涵,揭示其在回应当代社会精神困境方面的独特价值。
Abstract: In China’s modernization process, traditional Confucian value systems have inevitably been challenged by modern civilization and universal norms, gradually losing their stable position. Individual life exhibits the tension of high freedom and profound uncertainty. The “fluidity” of postmodern society exacerbates spiritual anxiety and a sense of nihilism, as life is continually consumed in the dilemma of choosing goals. How to seek a mode of existence that ensures stability amid such flux and uncertainty has become an urgent question of our time. On the surface, Zhuangzi: Autumn Floods appears to emphasize the “unequal” nature of all things from a relativistic perspective; yet Zhuangzi’s intention goes beyond mere relativism. By adopting the stance of “observing through the Dao,” one returns to the fundamental principles of “Heaven” and “Fate,” thereby achieving the stabilization of life. This paper attempts, from a postmodern perspective, to explore the philosophical implications of “flux” and “Anming” in the Autumn Floods chapter, revealing its unique value in addressing contemporary spiritual crises.
关键词: 《秋水》;庄子;后现代;安命
Keywords: Autumn Floods; Zhuangzi; postmodernity; anming

引言

庄子,生卒年不详,据《史记》记载,生活于先秦战国中后期。他的思想与形象集中呈现在《庄子》一书中。庄子家境贫寒,以编草鞋为生,却能以寓言讽喻权贵,其独立人格与批判精神熠熠生辉。作为道家思想的重要代表,庄子与儒家“入世”的精神相对而立,更强调“出世”的超脱。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理解世俗现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深刻洞察世情,庄子才得以提出超越性的哲学思考。

纵观古今中外,庄子的思想始终展现出跨越时代与地域的普遍性。无论是奴隶社会、封建社会,抑或现代消费社会,他关于生命、自由与价值的反思从未失去现实意义。在当代消费主义盛行的语境中,人们往往以金钱交换自我,以欢笑掩盖虚无,犹如浮士德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最终陷入精神的空洞与迷失。庄子的哲学,正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种抵御虚无、重新把握自我的思想资源。

《秋水》为《庄子》外篇第十,成书大约在公元前309年。篇名取自开篇二字,全文通过河伯与北海若的对话,论证万物之间“大小”“是非”“贵贱”“荣辱”的相对性,并归结为“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的核心思想。下篇的六则寓言进一步阐释了这一结论,体现了“知行合一”的实践意涵。学者钟泰认为,河伯与北海若的问答不仅凝练了《秋水》的主旨,还揭示了《内七篇》中未尽之意。清代学者马定国更言:“吾读漆园书,《秋水》一篇足。”可见《秋水》在庄子哲学中的重要地位。

关于《秋水》的研究,学界多从认识论角度展开。例如,王威威认为《秋水》中“齐物”的观念仍停留在个性与价值平等的层面,未达“通而为一”的境界,但更切近现实;刘广涛则主张《秋水》展现了“超越精粗范围”的最高境界,体悟的是“无形之道”。由此可见,学界对《秋水》的阐释尚存多重路径,本文拟在此基础上引入后现代视角,强调“流动”与“安命”的张力,以揭示其当代意义。

一、“安命”思想的提出与哲学意涵

“命”在中国人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自先秦以来,“命”常常与“天”结合为“天命”。在《庄子》中,“命”可以解释为“天命”,也涵盖“生命”“性命”与“运命”四层含义。

“天命”观念源远流长,儒家“性”“命”之学,承袭《诗经》中“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的远古观念,将人性之善与 “天”相联系,并强调人性之光辉归根于“天”。在儒家传统中,对待“命”的态度可以概括为“敬畏”。而在敬畏的背后,是“尽人事”。即便明知“其不可为”,也仍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在喜怒哀乐的人生过程中,最终以“正命而亡”。

道家在“命”的必然性上与儒家相近,却又有重要差别。庄子在《秋水》中借孔子之口讲述其被困于卫国数日而“弦歌不惙”的故事,呈现出一种泰然自若、临危不惧的“高士”形象。孔子自言:“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并进一步总结道:“吾命有所制矣!”这一形象与《盗跖》篇中世俗功利化的孔子形象大相径庭。林云铭评曰:“此段言圣人能以小不胜为大胜也。”郭象在《庄子注》中指出:“命非己制,故无所用其心也。夫安于命者,无往而非逍遥矣。”在郭象看来,命运既非个人所能控制,则应当顺受而安,以达逍遥。然而,若将“安命”简单理解为被动屈从,则容易陷入对庄子哲学的片面化解读。张耀荣、王美荣即持此观点,认为庄子的“天命观”是一种消极的宿命论。

但更多学者强调,庄子的“命论”并非单纯的消极顺受。罗祥相提出,庄子的“安命”必须建立在“知”的前提下。“安”即“静”,即在已发生或将发生的一切面前,不张皇、不恐惧,不为情绪所控,而保持内心的宁静与安定。因此,“安命”并非否定人的主观能动性,而是通过洞察天命之不可变而获得精神上的自由与宁静。

部分学者则进一步分析,《秋水》所言“命”也可理解为“运命”或“时命”。冯友兰指出:“一人之幸与不幸,就一时说,是一人之运,就一生说,是一人之命。”由此可见,“命”不仅涉及自然所赋的天命,也涵盖个体在历史与现实中所遭遇的运命。无论是“天命”“性命”,抑或“运命”,其核心皆在于“定于命”——即承认生命的限度,从而化解存在中的痛苦。

春秋战国的动荡社会为“安命”的提出提供了现实语境。《史记·六国年表》载“生不如死”,足见社会之残酷。在战争与权力斗争的摧毁下,个体生存与家庭安宁都极度脆弱。在这种境遇中,如何保全自我、如何消解痛苦,成为思想家必须面对的问题。庄子的“安命任化”即是对此的一种回应。

这一点对于现代社会同样具有启发意义。今日中国在快速现代化的进程中,虽表面安定,但个体内心的不安却尤为凸显。传统方式逐渐失效,旧有生活逻辑难以为继,新的应对方式尚未确立。于是,人们只能依赖暂时性安排,流动性取代了稳定性,传统不断瓦解与重组。消费主义成为主导,人们在物质与精神消费的迷醉中看似自由,却实则被塑造为“消费者”。鲍曼批判道,现代社会带来的是“无知感”与“无力感”。在这种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下,人们既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阻止其到来。

正是在此背景下,庄子的“安命任化”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解答。它强调顺物自然、安时顺命,不是被动屈从,而是超越困境的精神资源。通过“安命”,个体能在动荡世界中保持宁静与自由,重新确立价值批判的视角,从而创造一种“静定、平和”的心境。其路径在于肯定“天”“命”“得”,而否定“人”“故”“名”,由此实现生命的安顿。

二、相对性认知与“以道观之”的转向

《秋水》承接了《齐物论》的观点,可谓是“外篇不外”,即虽然《秋水》是《庄子》的外篇,其主旨意趣仍代表庄子个人哲学核心。上篇围绕河伯与北海若的七番问答展开,文本表面是对话,但其深层目标并非单纯解答问题,而是引导“读者”体悟“道”的实践意义。正如诺瓦利斯说过:“语言仅仅关切语言自身,这正是语言的特性,却无人知晓。” 我们需要关注的不仅仅是言语之间,河伯像一个学生,步步追问,如求道者,而北海若循循善诱,如传道者。但是实际上河伯和北海若都是传道者,而庄子真正发问的是“读者”,真正的“道”并不是通过语言能够获悉,而是在个人的生活和生命中体悟出来的。

(一)以人为观的局限

古希腊哲学家普罗泰戈拉曾说“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的重要性是说西方哲学自那时起,哲学研究从自然转向人及其人类社会。衡量万物的标准不再以其他的自然物为标准,而是以人为标准。然而中国人的哲学一开始就将主客体对象定义为“人”。将自身的价值存在与实现拘泥于人与人的社会关系之中。正因为如此,大小精粗、贵贱荣辱、是非善恶都被无限放大,心胸渐渐变得狭小,“拘于虚”(受空间的约束)、“笃于时”(受时间的屏蔽)、“束于教”(受礼教的束缚),之后眼中只剩下人和人的价值,其后果轻则烦恼无穷,比如《齐物论》中说道“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严重的则是失去生命。但是最为严重的则是与大道相去甚远,“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不知其所归”,是一种不知“命”的躯壳状态,正是现代人当今的状态。那么我们又是否可以以“第三者”“他者”观之呢?

在文中,河伯和北海若进行了七番问答。第一番问答,如果说河伯都是因为拘以“己”而困顿,也就是河伯总是“以己观之”“以人观之”。所以就时而“欣然自喜”、之后又“望洋而叹”“见笑于大方之家”的话,那他的后六番对北海若的发问,则是以“第三方”“他者”的视角去看待。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乎?”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曰:“何谓天?何谓人?”

河伯在开头见识到自己的渺小之后,还是对“大小”认识不清,他想,既然我拿我自己作为参照物,来比照世间的大小。那么我把天地看作大,把毫毛看作小,是可以的吧?北海若回答:不可以。河伯继续追问,此时他的思维已经进一步放大,他脱离了天地,他问道,世上的人都说,最细小的东西是无法看见它的形体的,最大的东西是无法测量它的外围的。是这样的吗?北海若的回答是有形的东西是这样的,而无形的东西则衡量。到第四番问答,他们的讨论已经到达了无形之物的讨论。河伯问,既然是无形的,那么怎么区分贵贱,贵贱又怎么划分大小呢?北海若教给河伯的方法是“以道观之”“以物观之”“以俗观之”“以差观之”“以功观之”和“以趣观之”,但是最后北海若说:“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就是批评河伯他并不明白贵贱、小大是怎么一回事。河伯想既然你说我不懂得贵贱、大小,那既然不懂,但是我既然身处世间,“吾终奈何?”我该怎么办呢?北海若给出的方案非常贴合生活实际,他说了治理国家的国君善待百姓、祭拜神灵的人和祭祀的人应该心态平和,他说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最重要的是“无拘而志,与道大蹇”,做事情或者说做人不应该限制你的“志”而与“道”不合,“夫固将自化”,做到合于“道”,那就能“自化”。河伯好像听懂了,他就问北海若,道有什么重要的?北海若说了“道”,或者说“得道”的几个好处,那就是达理明权。河伯显然没懂道之微妙,他问什么是天然,什么是人为,北海若回答用牛马做了比喻,牛马的四足是天然;牛马的辔头是人为。

由此可以得知,尽管河伯一再跳出自身去看待万物,一切争论都没有定论。其实还是以人的视角在看待万物,庄子讥讽这种“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的行为是 “用管窥天,用锥指地”。河伯到最后都没能得出一个答案,而没能得到他所期望的答案,他自身便处于一个困苦的状态。

(二)以道观之的超越性

在《秋水》一篇中,北海若虽在第四番问答中才明确提出“道”,并于第六番问答中强调其重要性,但事实上,七番问答的全篇都以“道”为核心意旨,只是读者往往因文本中未直言而不易察觉。正如《老子》所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庄子在未言之处反而更能彰显“道”的存在,这种“不可言说”本身即体现了“道”的超越性。

庄子之“道”,即其所谓之“天”。这并非经验层面的“大自然”,亦不同于古希腊哲学所言的“无人工干预的自然界”,而是“自然而然”之存在之理,既体现自然的秩序,又涵盖人生与万物的生成规律。庄子强调“人出一焉,此其比万物也”,意在指出:虽然“道”本身缥缈无形,难以把握,但人既处于天地之间,可以通过感性的有限经验,超越至对“天”的体认,而“天”正是“道”的具象显现。故而,“明于天者通于圣”(《庄子·天道》),掌握“天”的道理者,即能具有圣人的胸襟与视野。由此观之,惠施纵然才辩敏捷,也不过是“蚊虻之劳”(《庄子·天下》),难以比肩圣人的境界。

庄子与北海若的立场皆在于以“道”观物,而非以“人”的狭隘立场出发。与之相反,儒墨诸家多以“人”为尺度,结果不仅局限,而且加剧了社会现实中的权力争夺与价值颠倒。在《秋水》中,庄子直言:“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所谓“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归根结底皆停留于人间制度与教化的层面,因此终究“迷乱而不能自得”。庄子批判这种“以人为中心”的狭隘观念,认为它使人执于“名”“功”,从而失却了与“道”的通达。

与此相对,庄子主张以“道”为终极视角。在他看来,“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庄子·齐物论》)这意味着,万物在“道”的根本上是平齐无差的,不存在高下、贵贱、精粗的实质区别。人若执着于“名”“利”,只是在“可言可论”的粗浅层次徘徊;而“道”则超越精粗、大小,处于“言不能论,意不能察”的层面。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庄子·大宗师》)——唯有超越了人间之名利、功业的桎梏,个体才能在“道”的视域下获得逍遥。

从哲学史的角度看,庄子的“以道观之”标志着一种超越人本、直指宇宙本体的视角。它不同于儒家之“敬畏天命”,也不同于墨家之“功利计算”,而是以“天”与“道”为同一,以齐物论化解差别与对立。在这一意义上,庄子不仅为战国乱世提供了超越现实功利的精神安顿,也为后世哲学反思提供了资源。

若联系当代处境,这种“以道观之”的立场亦具有重要启示。现代社会中,个体常被卷入制度性竞争与消费主义逻辑之中,以“人”的需求为参照反而加剧了异化与焦虑,即往往以功利、等级和成败为评价标准,容易陷入焦虑与精神困境。而庄子的“道”视域,提醒我们跳出有限的“人本中心”,从整体性的、开放性的存在论角度理解世界,认清自身局限,避免被表象迷惑。正如北海若所示,理解“道”不仅是哲学思考,更是实践方法,它引导人们在不确定的世界中保持内心平和,超越人类中心主义所带来的精神束缚。

由此,“以道观之”不仅揭示了万物的本质平等,也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种认知和生活的指导策略:通过置身于更广阔的天道视角,才能在“无终始”的世界中,重新安顿心灵,超越现实中的虚妄对立。

三、推天道与安命的实践意义

贺群昌先生在《论王霸义利之辨》中写道:“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表面上是儒家的思想,实际上则是儒、道、法三家所笼罩。”这一评价正契合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的局面。尽管各家相互贬抑,但同时也在不断吸收他者思想的精华。荀子在《解蔽》中批评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认为庄子过于强调自然与天道而忽视人事作用。然而,这种批评未必全面。若仅把庄子理解为“远人近天”或“纯粹出世”,便会遮蔽其思想中对于“权变”与实践智慧的强调。实际上,《秋水》中的第六番问答已经明确提出,在安危福祸之间,人必须“谨于去就”。庄子并非彻底逃避现实,而是通过推天道来确立一种更高的实践智慧。

(一)“推天道”的实践层面

《秋水》下篇寓言多集中于“道”的实践问题。除“陷井之蛙”所表达的自我怀疑外,其余故事均是道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体现。例如,孔子困于卫国,高声唱歌,以“命”来化解困境;庄子面对功名诱惑时宁可“曳尾于涂”,展现了超脱功利的精神。经过千年演绎,这些思想逐渐沉淀为中国文化中独特的价值取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种取向既非宿命论的放弃,也不是虚无的消极,而是一种将“天道”与“人事”贯通的实践哲学。它告诉人们:在顺应天道的同时,个体也必须对“去就进退”保持清醒判断,从而在变幻无常的现实中保存精神的自由。

这种思想在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从陶渊明“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到历代士人的“进退自如”,都体现出一种内在的精神自足。这种“推天道”的实践层面,本质上是一种抗衡外在权力、金钱与制度束缚的文化智慧。

然而,进入现代社会,尤其是在资本主义逻辑与技术理性的主导下,这种价值观念遭遇了冲击。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曾指出,工业社会通过科学技术与思想价值的合流,使人沦为被动的“单向度的人”,失去了精神自由和批判能力。在这样的背景下,个体往往陷入无所依归的虚无感:如同大海中的浮萍,或沙漠中迷路的旅人。庄子的“推天道”恰能为这种现代困境提供启发——它并不要求人完全脱离现实,而是提醒人们在变幻的秩序中寻找更高的安顿,从而避免沦为制度逻辑的俘虏。

(二)“定于命”与后现代困境的解答

若说“推天道”偏重于外在实践,那么“定于命”则是庄子思想的内在归宿。所谓“命”,并非宿命论的无为,而是一种“认识有限、接受有限”的生命智慧。庄子深知人的能力有边界,天道有不可控之处,因此主张人在尽己所能之后,应当以平和之心接纳不可控的境遇。正如《大宗师》所言:“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定于命,正是通过与天道相契合,获得精神上的自由。

与老子相比,庄子的思想更为积极。他并非单纯倡导“无为而治”的静观,而是提供了一种安顿人生的“定海神针”:在外部世界充满变幻与不确定性的情况下,个体仍能通过“安命”确立内在的稳定。这种思想对后现代社会尤其具有价值。后现代社会的特征是多元、流动与不确定,人们面对无限的选择与信息,往往感到焦虑与迷失。庄子的“定于命”提供了一种超越的视角:不必执着于外在的“终极确定性”,而应在有限中找到自由的安顿。

因此,“推天道”与“定于命”构成了庄子哲学的双重实践意义:前者为人提供了应对现实变局的智慧,后者为人确立了内在的精神支点。二者结合,不仅使庄子思想在战国乱世中具有现实意义,也使其在今日的后现代语境下,仍能为个体摆脱虚无、重获心灵自由提供启发。

四、结论

程以宁在解读《秋水》时指出:“此篇以形有大小喻道无大小,以物有精粗贵贱喻道无精粗贵贱,以物有短长终始喻道无短长终始,必达理明权者方为知道之人。又曰无以人灭天,以小不胜为大胜,化穷通,一四方,出死生,齐物我,不惟识见大,而学问亦精微,可谓玄之又玄,而大道为我有矣。”这段话精要地概括了《秋水》一篇的核心旨趣。

综观全文,《秋水》不仅是一篇关于知识与视野的寓言,更是一部以“相对性”为钥匙来揭示“绝对性”的哲学著作。它通过“大小”“是非”“贵贱”“荣辱”等世俗追求的相对性,逐步引导人破除执念,进入到对“道”与“命”的体认。由此,庄子既指出人类认识的有限与相对,又提示人应当在有限中体悟无限、在变动中把握不变。最终,庄子通过“推天道”与“定于命”,提出了一种既超越又安顿的生命智慧。

在当代语境下,《秋水》的思想依然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现代社会高度发展,但同时也使人陷入物质竞争、功利追逐与价值焦虑。人们在“大小贵贱”的比较中往往失落本心,在无尽的选择中反而失去了自由。庄子提醒我们:真正的自由不在于外物的无限扩张,而在于精神的自足与内在的安顿。通过体悟“道”的超越性,个体可以摆脱狭隘的人我之见;通过顺应“命”的必然性,个体能够接纳生命的有限与不确定。

因此,《秋水》不仅是一部战国时期的哲理散文,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药方。它为现代人提供了两点重要启示:其一,要在相对中看见绝对,不因局部的得失而遮蔽整体的视野;其二,要在有限中安顿自我,不因命运的无常而丧失生活的热情。这种智慧,正是后现代困境中人类迫切需要的精神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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