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闽南地区（泉州、厦门、漳州）文化多元，尤以泉州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文化底蕴深厚。近年来，泉州因申遗成功及明星效应，文化影响力持续增强。文章以闽南砖雕为研究对象，其在闽南及中国台湾地区的红砖建筑中常见，融合地理、历史与民俗元素，常以谐音、象征手法传递吉祥寓意，兼具传统与现代审美。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建筑学领域，作为主课题的研究较少。李诗虹等探讨砖雕在女装设计中的应用；潘志坚等分析其艺术技法与文化地位；黄志星等从符号学角度研究纹样与民宿空间的结合。现有研究缺乏闽南砖雕与其他地区砖雕的系统比较。为此，本文从工艺、材料与文化内涵等方面，将闽南砖雕与北京、徽州砖雕进行对比，深化对其艺术特质与文化价值的认识。

一、砖雕起源

闽南砖雕的起源可追溯至较远的古代。据考证，春秋战国时期中国就已经出现了砖刻技艺，但那时仅具备较为朴素的、基础性的纹样装饰；砖雕艺术源自秦砖汉瓦，经过空心砖及汉代画像砖的过渡演变，最终逐渐成型；唐代砖雕的技法逐渐变得多样，已有深浮雕、半圆雕的形式出现；在宋代，砖雕艺术得以显著发展，成为墓室壁饰的重要组成部分，被广泛使用；从明代开始，砖雕演变成重要的建筑装饰，并且得到了广泛传播，闽南砖雕也兴盛了起来，在民居也能见到砖雕作品，并且图案更加精巧、丰富。同时，中国南北气候、地域、文化的差异显著，这种差异也深刻影响了各地的砖雕艺术，通过适应当地的民俗文化，使得它们在雕刻手法、艺术风格乃至图案设计等多个方面都展现出了丰富多彩的独特风貌。这一技艺在闽南地区得到了独特的传承与发展，逐渐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艺术形式。

二、闽南砖雕的艺术特征

（一）工艺技法

闽南砖雕作为闽南古建筑装饰艺术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其雕刻技法之丰富多样，不仅展现了匠人们的高超手艺，还表现出非凡的艺术吸引力及丰富的文化底蕴。在雕刻技法中，涵盖了诸如平雕、浮雕、镂空雕和立体雕等多种类型，这些技法共同构成了雕刻艺术的主要组成部分。最早砖雕作品的风格古朴简约，主要采用的是浮雕，随着砖雕艺术的不断精进，多种雕刻技法得以融合运用，使得砖雕技艺的装饰表现力逐渐变得丰富多样，呈现出了精致而清新的美学特征。传统的工艺采用“三进三出”的窑炉烧制工艺，指的是多次装窑、进行烧制再冷却的循环过程，其次通过控制氧化焰（富氧环境）与还原焰（缺氧环境）交替烧制，使砖体表面形成红黑相间的自然纹理，也称“烟炙砖”，部分工匠还会加入少量稻壳灰或草木灰，因其富含钾、钙和硅酸盐足以增强砖体的抗风化能力。

闽南砖雕的制作工艺可分为捏活和刻活两种，分别对应窑前雕和窑后雕。工艺流程依次为磨砖、养砖、打坯、耕凿、齐口、打磨、填灰。早期砖雕为窑前雕，闽南大多为窑后雕。窑前雕指把粘土通过手工及模具塑形，创造出诸如龙、凤以及多种花卉、人物等精美图案，随后入窑进行焙烧，最终转化为已经雕刻成型的砖，捏活可视为窑前雕的前期准备工艺。窑后雕主要是匠人在烧制完成的红砖砖面上，运用刀具精细雕刻出各式各样的浮雕图案，“刻活”则是窑后雕的核心技艺，窑后雕的雕刻较窑前雕更加精致。

闽南红砖色彩鲜艳，匠人在雕刻凹处填上白灰，红砖与白灰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增强了雕刻作品的视觉冲击力，使得运用浅浮雕技法的作品也能让主体更加突出，并且能有效遮掩拼接砖缝，在增强画面整体性的同时，也为砖雕作品提供了良好的保护。

与窑前雕相比，窑后雕工艺更为繁复，对工匠技艺的要求也更为严苛。它包含单砖雕、拼砖雕以及剪砖雕三种形式，这一特色正是闽南砖雕区别于其他地区砖雕的重要标志，进而塑造了闽南地区独特的红砖建筑风格。闽南砖雕将烧制成的单砖雕通过“拼花”技艺，设计拼花图案的砖雕，平面拼花纹样有回字形、万字形、工字形等，立体拼花纹样是用红砖在墙上进行凹凸变化的规律形态（图1、2）。窑后雕采用分块雕刻后组合成画的方式，现代设计中对闽南砖雕进行创新，利用马赛克的形式进行拼砖再设计，营造能够有更多受众群所接受的中西混合的艺术风格，形成更具视觉冲击力的作品。

（二）制作材料

闽南砖雕在制作材料上独具特色，采用了与其他地域迥异的红砖。由于闽南地区属于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雨水充沛，铁质成分不易受雨水侵蚀，因此，闽南红砖以当地特有的高岭土质黏土为主，混合高岭土、细沙等材料制成。闽南地区的黏土富含铁元素，通过氧化氛围（富氧环境），铁完全氧化为Fe₂O₃，呈现红色，通过米氏散射增强红光反射，形成更鲜艳独特的“胭脂红”色泽，质地细腻且硬度适中，适合精细雕刻，在遇水后更易凝聚沉积。为适应闽南多雨气候，砖雕表面会涂刷桐油或糯米灰浆来提高防水性和耐久性。安装时使用传统红糖灰浆（红糖、石灰、细沙混合），粘性强且韧性好，确保砖雕与墙体能够牢固结合。红色作为暖色调，一定程度上能够调和闽南地区潮湿的环境。其色彩鲜艳，具有较高的可塑性，为匠人们提供了宽广的艺术创作条件。正是凭借这种特别的材料选择，闽南砖雕得以体现闽南人的欢庆热烈，并使闽南地区出现独特的红砖文化区。展现出丰富多彩的造型与细腻入微的雕刻技法，凸显别具一格的艺术魅力与地域特色（图3）。

（三）文化内涵

闽南砖雕创作题材以闽南传统特色文化为载体，向观者介绍闽南地区的传统文化、民俗风俗、文化信仰等，通过匠人心灵手巧的修饰雕刻，赋予红砖以生命力，深刻触动观者与其产生情感共鸣。闽南砖雕题材往往采用隐喻、谐音、借代等手法来传达人们最朴素的美好愿景。常见的有神话和民间传说，体现人们对神话的敬仰，剑狮赐福寓意渴望顺利，没有困难或阻碍，麒麟送子祈求多子多福，以龙凤为图案则象征权力地位和吉祥。花鸟图案象征着探索自然的情感寄托、欣欣向荣的生命力，洋溢着盎然的生机，寄托人们的热切期盼；人物图案，往往描绘的是福寿双全的形象，不仅寄托了长寿与富贵的愿望，更传达了对道德伦理与人生智慧的向往之情；而山水图案不仅是中国画艺术的瑰宝，更展现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想境界，体现了中国古代哲学中“天人合一”的深刻思想。这些图案，承载着历史的记忆，传递着民族的精神，让每一位观者都能感受到内心深处的文化认同、文化自信和情感共鸣。

在纹样形态上，闽南砖雕与北京、徽州也有所差别，具体见表1。

地区	梅花	鹿
闽南
北京
徽州

三、闽南砖雕与其他地区砖雕对比分析

闽南砖雕与北京砖雕（图4）、徽州砖雕（图5）由于南北地域差异造成文化特色大不相同，能够展现不同地域的文化特色、促进南北砖雕艺术的交流与传承，同时还能够提升砖雕艺术的认知度和影响力。有助于让更多设计师了解砖雕，推动砖雕艺术的创新与发展，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贡献力量。

（下列图片示例）

（一）三地砖雕工艺技法比较

北京砖雕被使用在京城最具特色、最传统的皇家宫殿、园林、四合院的建筑中，带着浓浓的官式特征。北京砖雕结构磅礴，刀法浑厚、纹样更加繁缛、装饰性强且有鲜明的皇室风格，由于古代封建社会的原因，等级森严，一砖一瓦的材料选择都相对考究，有严格的等级规定，民间不得用浓重的色彩进行描绘，所以大多繁复精巧的北京砖雕纹样都出现在宫廷、王府中，以浮雕（浅浮雕和高浮雕）、圆雕、透雕等为主，北京砖雕习惯于用浅浮雕手法进行雕刻（图6）。

徽州砖雕在徽州建筑中的细部装饰中一直占据着举足重的地位。通常应用于门楼和门罩，突破单件作品的局限，通常在建筑中以叠加式、群体式、拼接式等形式出现，雕刻风格随着时代的递进从开始的纯朴自然演变成精巧复杂，高浮雕、透雕（镂空雕）为核心工艺技法，整体展现出结构分明、布局严谨的特点（图7）。

闽南地区雕刻精细、层次分明，烟火气息浓重，与上述对比更多了几分世俗气息，以浮雕为主，雕刻出来的作品古韵悠长且简约，但随着技艺的不断精进，逐渐采用多种技法融合来丰富作品的层次。

（二）三地砖雕制作材料比较

北京砖雕选用官式青灰砖，原料为北方高岭土或黄土，颗粒均匀，适合规模化生产，采用缺氧还原烧制工艺，通过控制窑炉气氛使铁元素转化为Fe₃O₄，形成特有的青灰色调。烧制后的砖体呈青灰色或浅灰色。在古代，北京砖雕多用于传统的宫殿，供皇家使用，所以在制作材料和步骤上都非常严谨，土质要好，要求采用颗粒细腻的粘土，经过特殊的烧制工艺制成，软硬适中、细腻无孔，敲击时声音悦耳动听，材质特性刚柔结合，选用的方砖都具有优良的物理和化学性能，能够满足当时皇家的高要求。北京砖雕还常用苏州地区生产方砖，著名的苏州陆墓御窑就是专为皇室宫殿烧制方砖的地方。这种砖敲击起来有金石之声，也称“金砖”，非常适合用于雕刻精细的图案。由于北京为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相对干燥，因此要求砖体必须具备良好的抗风化能力。

徽州砖雕选用本地优质黏土，土质较北京更绵密，特殊技艺烧制的色泽纯清的水磨青砖，含铁量适中，黏性高且杂质少，适合精细雕刻。窑内缺氧环境下烧制，黏土中的铁元素被还原为氧化亚铁（FeO），使砖体呈青灰色，质地密实。制作考究，要求泥无沙砾杂质，取泥步骤详细，选、切、晒、碎、筛、淘等。硬度适中，有足够的强度支撑深浮雕，同时不易崩裂，能够适应徽州雕刻繁复的5-8层高浮雕。徽州为亚热带季风气候，湿润多雨，砖体需耐久，水磨青砖使得兼具实用功能，如防护、加固和支撑等作用，见表2。

项目	闽南	北京	徽州
气候特征	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	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	亚热带季风气候
气候 挑战	台风、盐蚀、高温	干燥、风沙磨损	多雨潮湿、霉菌滋生
应对 策略	红砖（抗盐） 减风压 拼接砖雕防裂	青灰砖（抗冻） 浅浮雕抗侵蚀	水磨青砖（低吸水率） 深浮雕通风 高浮雕屋檐排水

徽州青砖、闽南红砖、北京青砖在数百年风雨中仍能留存，主要原因是都取当地粘土、烧制工艺也因环境气候的需求不断进行优化这种融合实用性与艺术性的生态设计。闽南砖雕与北京砖雕、徽州砖雕等最大的不同便是用的红砖制成，采用的是闽南地区特有的红土，适应当地湿润的环境气候，且遇水能更长久的保护砖雕的储存，不易变形，质感温润，能够使得闽南砖雕长时间保持色泽的鲜艳和形态的稳定，鲜艳的红色也为闽南地区增添了浓厚的艺术氛围。

（三）三地砖雕文化内涵比较

北京作为中国的首都，其砖雕艺术不仅享有盛誉，还与徽雕、苏雕、晋雕共同被誉为中国砖雕艺术的“四大名旦”，并位居首位，彰显了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权威性。北京砖雕兼具宫廷的严谨和民间的灵动，强调线条的简洁有力，在古代用于宫殿、王府、园林、四合院等建筑，蕴含着鲜明的官式风格特色，彰显房屋主人的身份地位和审美品位，以牡丹等花卉植物为常用的题材，搭配龙凤展示皇家气派和荣华富贵，北京砖雕以“青砖灰瓦”为主要风格韵味，称为京派砖雕。

徽州砖雕的图形有动植物和人物故事类，都以丰富、美好寓意的内容为主，其中人物故事占据了较重的篇幅，并与儒家哲学思想融合。在“重农抑商”的历史背景下徽商面临着社会压抑，为了缓解内心的情绪，他们选择了以宏伟壮观的建筑装饰作为情感宣泄的出口。门楼的砖雕可以说是用来代表身份地位的作用。题材上不仅有描绘皇家贵族、文人雅士的画面，还有刻画牧童、农民等普通百姓的日常，最为独特之处就是以徽州人民的日常生活形象作为图案题材，展现了多样化的艺术，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

闽南地区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商人崛起，闽南砖雕进入民居，普通百姓也可以用砖雕来装饰自己的建筑，民居的主体墙面、凹寿的对看堵、裙堵，常作为砖雕的装饰位置，用以表达家族繁荣昌盛、实现财富积累与提升地位的愿景，研究讨论发现，三地砖雕在题材选择上均承载着人们对幸福生活的深切期盼。

（四）砖雕发展与传承

随着时代的变迁，砖雕的传承面临危机，很少有人关注，古建筑的砖雕没有得到相应的保护。近年来由于旅游业的发展，砖雕开始受到部分的重视与创新，与闽南砖雕有关的艺术展览和科普在相继展开。厦门大学孔子学院组织美国加州中小学校长来华参访活动，其中活动之一就是砖雕艺术展，希望加深美国中小学教育对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了解，这是我们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文化自信；闽南砖雕传承人伍建东在互联网分享自己创作砖雕作品的灵感来源和制作过程，设立闽南红砖文化展馆，公益展示，陈列明清时期和自己创作的红砖雕刻作品，他在复刻的同时，还修复旧砖雕上的设计瑕疵，把砖雕艺术的精华和美感呈现在世人面前；砖雕不仅能够应用在建筑上，还具有趣味性，砖雕艺人在保留传统技艺的基础上，结合现代审美和市场需求进行创新，开发新的砖雕文创产品和衍生品，使得游客也可以将其带回，在保留砖雕特点的同时，也可以应用于服装上，拓展砖雕的应用领域，让更多年轻群体了解和接触这一艺术形式（图8、9）。

四、结论

闽南地区主要为外向型的装饰风格，彰显海洋文化的开放包容特性；北京强调礼制秩序，雕刻题材受宫廷式约束；徽州以门楼为主，通过精细雕刻传递儒家伦理与徽商文化，工艺极尽繁复精巧。

通过三地的对比分析，砖雕艺术的核心共性显著。砖雕均以砖为基本材料，通过平雕、浮雕、透雕等多种雕刻技法完成，这些技法是艺术表现的核心手段，能够把雕刻技艺精准把控的匠人是关键。同时砖雕普遍依附于建筑实体，常用于建筑装饰，兼具实用性与审美性，北京砖雕展现等级与地位，徽州砖雕强化建筑美感，闽南砖雕体现色彩独特与浓厚的世俗氛围。砖雕图案多取材于传统文化符号，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这些符号在不同地域均有体现，且融入地域文化特色，在不断地发展中吸收外来元素，成为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砖雕制作体现了传统匠人精神的延续。

砖雕作为中国重要的建筑装饰，在不同气候条件和人文环境的熏陶下，孕育出了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特征；从砖雕引入闽南地区并经过闽南人民的创造，到成为其传统建筑装饰的一种技艺，展现出独有的特色与魅力。通过文中与北京砖雕、徽州砖雕进行对比分析，三者都承载着人们对吉祥寓意的向往，闽南砖雕在保留以砖为载体和通过精湛雕刻技艺实现建筑装饰功能的共性的同时，又通过环境的渗透，在材料中选择了适合当地的红砖雕刻，融入世俗气息，体现人们的欢庆祥和之情，增添了无尽的艺术魅力和历史厚重感，树立闽南文化自信，应该加大对闽南砖雕的保护和重视，让这些传统艺术得到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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