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来教育探索
Exploration of Future Education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37(P)
- ISSN:3079-9511(O)
- 期刊分类:教育科学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4
- 浏览量: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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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无标记性下的速度模拟机制研究
Study on the Mechanism of Speed Simulation in Unmarked Mandarin
引言
语言理解中的概念表征机制存在“经典认知观”与“具身认知观”的分歧。前者认为语义以抽象符号存储和计算(Machery & Edouard,2016),后者主张语言理解根植于感知运动系统,是对所指经验的动态模拟(Barsalou,1999)。研究表明,动作速度是具身模拟的核心维度,理解不同速度动作会激活不同脑网络(van Dam et al.,2017)并调控视觉注意(Lindsay et al.,2013),但该模拟是自动化还是受条件调控的仍存争议。符号相互依赖假设(Louwerse & Jeuniaux,2008)及相关研究(Speed et al.,2017)提示模拟本质上可能是条件性的。然而,现有结论多源于形态丰富的印欧语,其动词词根可直接编码精确的速度信息,从而可能强化词汇层面模拟的自动性。而汉语作为缺乏形态变化的孤立语,动词无法精确编码速度信息,速度语义依赖词汇内隐差异及语境整合,这表明其模拟机制或与英语不同,但目前却缺乏系统检验。Wang等人(2019)虽证实汉语动作动词加工会激活运动脑区,但未聚焦速度维度,也未辨明该加工属自动抑或受控。因此,本研究假设汉语速度模拟是依赖深度语义参与和语境驱动的条件性过程,而非自动化激活,旨在通过探讨:第一,词汇层面汉语速度信息加工是否需深度语义参与;第二,语境是否为速度模拟的关键因素来揭示语言类型学特性与具身模拟机制的内在联系。
一、实验1
(一)被试
35名以汉语为母语的安徽新华学院在校本科生(10男25女),志愿、有偿参与本实验,年龄21.74 ±1.27岁,视力或矫正视力正常,右利手。
(二)实验设计
本实验采用2(动词速度:快速/慢速)×2(效应器部位:全身/手部)两因素被试内设计。因变量为被试对刺激做出判断的反应时。
(三)语料
前人研究指出,全身动作在感知运动皮层中的表征范围通常大于手部动作(Bidet-Ildei et al.,2017),这提示二者可能涉及不同强度的感知运动表征。为在语言加工层面检验这一假设,本研究选取了64个汉语双音节动作动词,按照速度(快速/慢速)与效应器部位(全身/手部)两个维度将其平衡分为4组:快速—全身、快速—手部、慢速—全身、慢速—手部动词各16个(例词:“奔逃”“鞭打”“缓行”“抚摸”)。此外,另设64个双音节假词作为填充材料,其构成方式为一半保留真词首字并替换尾字,另一半保留尾字并替换首字(均匹配笔画数)。
为验证语料效度,20名汉语母语者(未参与正式实验)从速度、身体部位参与度以及动作费力度三维度对动词进行了7级量表评定(1=极慢/参与度极低/费力度极低,7=极快/参与度极高/费力度极高)。结果显示,词汇的速度维度区分效度良好,快速动词的整体速度评分(M=4.78)显著高于慢速动词(M=2.78),方差分析表明组间差异显著(F(3,60)=125.09,p<0.001),说明速度维度划分有效。其次,相同速度水平下,不同身体部位的动词评分无显著差异(快速动词p=0.13;慢速动词p=1.00),表明速度特征在全身和手部动词间得到平衡控制。在身体部位维度,评定结果支持了分类的预期效应,全身动词在脚部/腿部(t=23.92, p<0.001)和躯干(t=5.13, p<0.001)参与度评分更高,而手部动词在手部/臂部评分显著更高(t=18.24, p<0.001),说明效应器部位分类合理。动作费力度评定显示,快速动词的评分显著高于慢速动词(t=12.5, p<0.001),且该差异在不同身体部位间保持一致。具体而言,在快速条件下,全身动词与手部动词的费力度评分无显著差异(t=0.11, p=0.91),慢速条件下两组动词的评分亦无显著差异(t=1.16, p=0.27)。这表明费力度维度主要受速度因素主导,而不受身体部位的干扰。此外,所有动词在词频(F(3,60)=0.974, p=0.411)和笔画数(F(3,60)=0.893, p=0.450)上均无显著差异,从而排除了这两个变量对实验结果的潜在影响。综上所述,语料评定数据从多角度验证了实验材料具有良好的内部效度,为后续实验提供了可靠基础(表1)。
| 动词类型 | 语料举例 | 平均笔画数 | 平均频率 | 平均速度评分 | 平均身体部位参与度 |
|---|---|---|---|---|---|
| 快速—全身动词 | 奔逃 | 18.56 | 1091.23 | 4.95 | 脚部 / 腿部:6.8、躯干:6.5 |
| 快速—手部动词 | 鞭打 | 16.69 | 617.25 | 4.61 | 手部 / 臂部:6.7 |
| 慢速—全身动词 | 漫步 | 19.13 | 608.06 | 2.83 | 脚部 / 腿部:6.6、躯干:6.3 |
| 慢速—手部动词 | 轻拍 | 18.63 | 765.94 | 2.73 | 手部 / 臂部:6.5 |
(四)实验程序
本实验采用E-Prime2.0软件编程控制,所有刺激均通过计算机呈现。被试端坐于距计算机约50cm处的舒适座椅上,左手食指置于F键,右手食指置于J键。每个试次的流程如下:首先屏幕中央呈现500ms的“+”注视点以引导被试集中注意;随后呈现1500ms的目标词刺激。要求被试在看到目标词刺激后,尽快通过按键反应进行汉语真假词判断。按键反应方式在被试间平衡,且刺激呈现格式与位置统一。
(五)结果与分析
对数据进行清理,删除反应时超出M ±2.5SD的试次(占2.03%)。利用混合线性模型进行数据分析,结果发现,动词识别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速度因素的影响(β=0.02, SE=0.01, t=1.96, p=0.06),速度主效应边缘显著(χ²(1)=3.80, p=0.05),而效应器主效应以及速度与效应器的交互作用均不显著(ps>0.10)。进一步分析显示,慢速动词与快速动词的反应时差异呈边缘显著,快速动词的反应时较短(β=-0.015, SE=0.008, t=-1.958, p=0.055)。
(六)讨论
从任务性质来看,实验一采用的词汇判断任务属于典型的浅层认知加工任务,仅需判断刺激是否为真词,无需深度语义加工。根据具身认知理论,心理模拟的强度受任务类型显著调节(如Barsalou,2020)。Louwerse & Jeuniaux(2008)提出的“双系统协作”观点进一步指出,浅层任务中,语词系统(处理词形、词频等符号统计信息)占据主导,而模拟系统(处理感知运动经验)难以充分激活,这使得速度相关的感知运动模拟呈“弱激活”状态,仅表现为边缘显著的效应趋势。该趋势的形成还与汉语的语言类型学特性密切相关。作为典型的孤立语,汉语缺乏形态变化,动词本身无法像形态丰富的英语那样通过词根编码速度的精确信息(van Dam et al.,2017),其速度语义需依赖内隐词汇差异(如“飞奔”与“挪动”的语义对比)或语境整合实现。这种特性降低了速度模拟的自动化程度,使得浅层任务中缺乏形态“直接提示”的速度信息更难被充分激活(Glenberg & Kaschak,2002)。这一现象亦可在符号相互依赖假设的框架下得到解释(Louwerse & Jeuniaux,2008)。该假设认为,语言理解是语词系统与模拟系统的动态协作。汉语缺乏形态标记的特性,使得在词汇判断这类浅层任务中,语词系统的主导性尤为突出,从而使得模拟系统的激活受到抑制。由于心理模拟的本质在于对真实世界感知运动经验的镜像还原,词汇语义的加工本应依托感觉运动脑区存储的经验痕迹(Barsalou,2008),但实验一的词汇判断任务仅需依托词汇共现等语言表层信息即可形成粗略但“足够好”的判断表征(Louwerse & Jeuniaux,2008),无需调用完整的感知运动模拟过程。这种“低需求”的加工模式使得速度信息无法被全面激活,从而使得快速与慢速动词的反应时差异仅达边缘显著水平,而非完全显著。
二、实验2
(一)被试
30名以汉语为母语的安徽新华学院在校本科生(10男20女),志愿、有偿参与本实验,年龄21.74 ±1.32 岁,视力或矫正视力正常,右利手。
(二)实验设计
本实验采用2(句子语境:中速/慢速)×3(叙述视角: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两因素被试内设计。自变量为句子语境(如中速句子“在草地上行走”)和叙述视角(如“我”“你”“他/她”),因变量为被试对刺激做出判断的反应时。
(三)语料
经参与实验一的20名被试评定后得到15个汉语中性速度动词作为目标词(如“行走”),平均评分为3.567(SD=0.26)。以目标词为句尾词,与语境(中性速度/慢速)和视角(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搭配,形成6种实验条件(中性速度—第一人称、中性速度—第二人称、中性速度—第三人称、慢速—第一人称、慢速—第二人称、慢速—第三人称)共计90个关键句,每种条件包含15个句子。
另有20名未参与正式实验的志愿者利用7级量表(1=动作非常缓慢且完全不可信,7=动作非常快速且完全可信)从动作速度和语义合理性两个维度对上述句子进行评定。统计结果显示,中性速度句子与慢速句子在速度评分上存在显著差异(t=3.29, p=0.01),中性速度句子的平均评分(M=3.13, SD=0.27)显著高于慢速句子(M=2.85, SD=0.34)(t=3.29, p=0.01),两种句子在词频(M=15.65;M=16.53;t=-0.51, p=0.62)和笔画数(M=3821.29;M=2122.82;t=1.70, p=0.11)上均无显著差异。另通过将每个句子的尾词替换为笔画数匹配的假词构成,创建了90个填充句作为控制变量(表2)。
| 动词类型(语境条件) | 语料举例 | 补语平均笔画数 | 补语平均频率 | 句子平均速度评分 | 平均身体部位参与度 |
|---|---|---|---|---|---|
| 中速语境 / 中速动词 | 我在草地上行走
他在平地上漫步 |
15.65 | 3821.29 | 3.13(SD=0.27) | 脚部 / 腿部:5.1、躯干:4.2、手部 / 臂部:3.0 |
| 慢速语境 / 中速动词 | 你在沙漠中行走
她在陡坡上漫步 |
16.53 | 2122.82 | 2.85(SD=0.34) | 脚部 / 腿部:5.0、躯干:4.1、手部 / 臂部:2.9 |
(四)实验流程
本实验采用E-Prime2.0软件编程控制,所有刺激均通过计算机呈现。被试端坐于距计算机约50cm处的舒适座椅上,左手食指置于F键,右手食指置于J键。每个试次的流程如下:首先屏幕中央呈现500ms的“+”注视点以引导被试集中注意,随后呈现1700ms的缺失尾词的句子,300ms空白后,接着呈现尾词,持续1500ms。被试需在看到尾词后,尽快做出反应。按键反应方式在被试间平衡,且刺激呈现格式与位置统一。
(五)结果与分析
对数据进行清理,删除反应时超出M ±2.5SD的试次(占2.7%)。利用混合线性模型分析后发现,语境因素对动词识别的影响显著(χ²(1)=5.17, p=0.02),而视角的主效应以及语境与视角的交互效应均未达到显著水平(ps>0.05)。进一步分析表明,中性速度句子中动词识别的反应时显著短于慢速句子中动词识别的反应时(β=-0.01, SE=0.01, t=-2.26, p=0.04)。
(六)讨论
实验二的结果表明,慢速语境下动词识别的反应时显著长于中性速度语境(β=-0.01, SE=0.01, t=-2.26, p=0.04),这一发现再次证实了语境对速度模拟的调节作用,与已有研究关于动作模拟具有灵活性的观点一致(Bidet-Ildei et al.,2017; Sieksmeyer et al.,2021),并进一步明确了语境作为关键调节因素的角色。从汉语的类型学特征来看,作为典型分析语,汉语缺乏显性形态标记系统,无法像英语等屈折语那样通过词形变化(如“dash”与“amble”的词根差异)直接编码精确速度信息,这种特性使得汉语动词的速度语义天然依赖外部线索来进行补偿性编码。而本实验恰好证实,“语境”正是承担这一补偿功能的关键变量,这与以往强调动作模拟灵活性的跨语言研究形成了重要的语言特异性补充。
具体来说,语境给原本“速度模糊”的动词赋予了明确的速度含义。例如,在本实验中,目标动词(如“行走”)本身并不编码精确的速度信息,即本身没有明确的快慢之分,人们想到它时,不会默认是快还是慢,但前置语境通过场景描述,会给这个动词“定调”,因此,像“在平地上行走”这种常规场景,会让人自然联想到正常速度,而“在沙漠中行走”这种有阻碍的场景,会让人下意识给“行走”贴上“慢速”标签。这种由语境引导的“语义锚定”效应,会让被试在头脑中模拟相应的动作,由于模拟“在沙漠中慢走”比模拟“在平地上常速走”需要更多的认知努力,加工起来更费力,反应时因此也就更长。简而言之,汉语语境进一步帮助精确动词中所包含的速度信息,进而影响了大脑中的动作模拟过程。
另外,实验二结果还发现,视角因素(第一、二、三人称)对速度模拟的主效应及其与语境的交互效应均未达到显著水平,表明视角差异并未直接调节速度模拟过程,也未对语境的调控作用产生显著影响。这一发现与部分强调具身视角重要性研究(如Sato & Bergen,2013)的结论存在差异,但结合汉语的类型学特性,便可得到合理解释。汉语作为分析语,不仅缺乏速度相关的形态标记,其代词系统也没有格的变化(如“我/你/他”仅通过词汇隐性传递视角信息),因而其视角信息的凸显度远低于形态丰富语言(如英语)的显性标记系统。这一特性与跨语言研究中“视角模拟的激活依赖于语言形态系统”的结论高度契合,例如,Hartung等人(2017)的研究发现,在缺乏形态视角标记的语言中,人称代词并未引发与视角相关的神经活动分离,支持了视角模拟的语言依赖性。此外,视角效应的缺失也可从任务类型和模拟机制的角度解释,词汇判断任务属于浅层加工,更依赖语词系统的表层线索处理,而非深度具身模拟(Louwerse & Jeuniaux,2008),这种任务特性可能抑制视角信息的激活强度,从而削弱其调控作用。总之,视角效应的缺失并非否定具身模拟的普遍性,而是凸显了语言类型与任务需求在调节模拟过程中的交互作用,为理解跨语言认知差异提供了细化证据。
三、小结
汉语作为典型的孤立语,缺乏形态标记,因而无法像英语等屈折语那样通过词形变化直接编码精确的速度信息。这一结构差异可能导致汉语在速度模拟的认知路径上呈现其独特性,即更依赖于“条件性激活”与“语境调控”两者之间的协同。为系统考察汉语无标记性对速度模拟机制的影响,本研究设计了两项实验,分别从词汇与句子层面探究汉语速度模拟的双过程认知模型。实验一采用词汇判断任务,结果显示速度主效应仅达到边缘显著水平(p=0.055)。这表明,汉语动词在浅层加工中难以自动触发精确的速度模拟,其词汇层面的速度信息激活程度较弱且不稳定,体现出明显的“条件性激活”特性。进一步分析可知,由于汉语缺乏形态标记,被试在完成词汇判断任务时更多依赖语词系统所提供的统计线索(如词频、共现等),而感知运动模拟系统的参与则受到一定抑制。该结果支持符号相互依赖假设,同时也提示,在汉语中速度信息的提取更依赖于深度的语义整合,而非完全自动化的加工过程。实验二通过句子语境任务,操纵语境类型(中性速度/慢速)与叙述视角(第一/第二/第三人称),重点考察句子层面中语境对速度模拟的调控机制。结果发现,慢速语境条件下动词识别的反应时显著延长(p=0.04),而视角因素未产生显著效应。这一差异说明,语境信息在调节汉语速度模拟过程中具有关键作用,能够有效补偿汉语因形态缺失所造成的信息模糊性。具体而言,前置语境(如“在沙漠中”)能够通过场景建构,为原本中性的动词(如“行走”)赋予明确的速度语义(如“慢速行走”),从而引导被试形成相应的动作模拟。该“语义锚定”过程会增加认知负荷,进而导致反应时延长。相比之下,视角信息未能显著调控模拟过程,也从侧面反映出语境在汉语理解中具有更高的加工优先性。综合两个实验的结果可见,汉语速度模拟的独特性正体现为“词汇条件性激活——语境灵活调控”的双过程,即词汇层面的速度信息需依赖深度语义加工才能充分激活,无法在浅层任务中实现自动激活;句子层面则通过语境整合补偿形态标记的缺失,实现对速度模拟的精准调控。这一模型既非对具身认知理论的否定,也非对符号理论的片面认同,而是汉语无标记性下两种加工机制的协同适配。同时,上述结果既支持汉语意合性的理论框架,也与符号相互依赖假设相契合。缺乏形态变化的语言需通过语境整合实现语义精细化,而汉语的形态贫乏性进一步使语境成为补偿词汇信息不足的关键变量,而非依赖视角或内部模拟的自动化激活。
本研究为汉语速度模拟的“词汇条件性激活—语境驱动调控”双过程模型提供了实证依据。这一发现不仅印证了汉语作为孤立语的速度加工特性,也从类型学视角扩展了具身认知理论的解释维度,表明语言结构本身会塑造相应的感知运动模拟机制。值得注意的是,汉语的形式缺损(即缺乏形态标记)并未导致功能弱化,反而促发了其更强的语境整合能力,形成一种依赖语境线索的补偿性模拟路径。未来研究可结合神经影像学技术(如fMRI)直接观测汉语加工的脑区激活模式。总之,本研究通过汉语个案研究,表明语言的理解机制并非完全统一,而是适配于其结构类型。这一认识有助于超越“具身—符号”的简单对立,推动认知科学与语言类型学在更深层次上的融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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