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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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王阳明的理趣诗
On Wang Yangming's Philosophically-Inspired Poetry
引言
理趣诗被认为是不同于抒情、言志两大诗歌传统的一种诗歌类型,主要是指在诗歌中表现形而上之“道”理、天地万物之物理、人生事象之事理等理性内容而不妨碍诗歌审美趣味和感性表现特质的一类诗歌。古代文论中以理趣论诗自宋代开始比较常见,宋人尤其强调“存天理,去人欲”以养成完善的人格,因此对探究理、追求理并在诗中表达理表现出强烈的自觉意识。如梅尧臣所列出的诗的“五忌”中就有“理短则诗不深”(《续金针诗格》),黄庭坚主张作诗文“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与王观复书》)。李涂非常推崇朱熹之诗,而评价依据为朱诗中富含理趣。其《文章精义》云:“晦庵先生诗音节从陶韦柳中来,而理趣过之,所以卓乎不可及。”但是宋诗也因其好说理议论而为人诟病,诗歌应该富于表现而不是说明,应该有一种兴发力量在其中让读者自己去体悟,而不是直接说理或全篇议论。对此,严羽批评宋诗好说理而少意兴,特别推崇唐诗之兴象玲珑。明清诗论承其余续,整体而言更为推崇唐诗,相比宋人之普遍重“理”更重视“趣”,如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记:“大明皇甫访曰:‘评诗者,须玩理于趣中,逆志于言外。’”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凡例》云:“诗不能离理,然贵有理趣,不贵下理语。”并举杜甫“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等为理趣入诗之例证。刘熙载《艺概·诗概》云:“陶、谢用理语,各有胜境。钟嵘《诗品》称‘孙绰、许眜、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此由乏理趣耳。夫岂尚理之过哉?”好的理趣诗一定是寓理于趣中,寓抽象于形象之中,使两者完美结合在一起,给人以兴发感动。
王阳明从小确立学为圣贤之志,在研习佛道的基础上,转向儒学通过自己的实践创立了心学,以哲学家的身份广为人知,但其文学亦颇佳,四库馆臣称其:“守仁功业气节,卓然见诸施行,而为文博大昌达,诗亦秀逸有致,不独事功可称,其文章自足传世也。”王阳明心心念念都在学道上,他的诗歌与他的哲学思想密不可分,因此其诗歌多富含理趣,在王阳明诗歌中占有较重的分量,自觉或不自觉地体现出诗人的向内探索、勤于实践的学道历程及其思想境界。阳明理趣诗与宋理学家们在诗中好说理语、好发议论且有意格物穷理不同,大多是向内探寻,对形而上之道的体悟,借景物或事物等具体可感的形象感性化地表达心中所悟,多自诗人胸襟中流出,并非有意为之。至于一些专门讲学论道、全篇理语的诗如“大道即人心,万古未尝改。长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赠阳伯》)、“个个人心有仲尼”(《咏良知四首》其一)等仅占少数。他早期学诗主张复古,与前七子来往密切,“与太原乔宇,广信汪俊,河南李梦阳、何景明,姑苏顾麟、徐祯卿,山东边贡诸公以才名争驰骋,学古诗文”(黄绾《阳明先生行状》)。加之王阳明前期悉心研究佛老,因此颇受汉魏古风、唐诗兴象玲珑之影响,诗歌中流露出道家仙风和佛家华严气象。早年主要写一种意趣、体悟,多从自然中观景所得,以外物相引发来表现人的精神状态,从而表达禅宗或道家的形而上之理,理趣自然流出。后以辞章为余事,摈弃佛老专学圣贤之道,又颠沛于仕途,阅世渐多,其理趣诗风格、内容也有所发展,加深了对世事哲理的思考,比前期更加深厚,对天理人欲的思考更加真切。平乱时期民生诗较多,理趣诗较少,有时抒发对岁时多难的感慨、对民生的关心和无能为力的无奈和伤感。晚年对引导人们致良知、发扬圣学表现出极为迫切的心理,理趣诗较多且文少而理多。王阳明理趣诗的内容可以分为禅趣诗(阳明理趣诗中表现道家之理的非常少,并且道家对其诗的影响主要表现为超逸不俗的风格,因此略而不论)、人生哲理诗、致良知之心学诗。早期主要以禅趣诗为主,数量最少,人生哲理诗次之。自贬谪至龙场始创心学后,心学诗渐渐增多,以晚年最为显著。
一、禅趣诗
王阳明自幼就生长在佛教信仰浓厚的家庭氛围中,其祖母岑氏常年信佛,祖父父亲皆为饱读诗书之人,他自然受到濡染,青年时期便广读佛经、道书,与僧人、道士时有往来。在三十一岁时“先生渐悟仙、释二氏之非”(《年谱一》),渐渐认识到自己并非出世之人,应该入世在事上磨炼心性,但是佛道思想对他影响很大,尤其佛家求觉悟、证得本性现前的思想与其致良知之学说有很多相近的地方。佛教不管是禅宗参话头、坐禅还是净土宗念佛最开始修行都强调致心一处,摒除妄念,止息意识心造作,而王阳明也非常重视这一点,要求学人在最开始要收其放心:“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另外他的诗歌经常引用佛道语典,如:“须知太极原无极,始信心非明镜台。”(《书汪进之太极岩二首》其一)“吾将以斯道为纲,良知为纲,太和为饵,天地为舫。絜之无意散之无方。是为得无所得而望无可望者矣。”(《心渔歌为钱翁希明别号题》)由此可见,王阳明心学之最高境界和大乘佛教并无二致。佛教禅宗六祖“本来无一物”,《金刚经》中所谓“非空非非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都指的是这种“得无所得”的终极境界。由此可见,王阳明由佛老回归儒学并不是彻底否定前两者,而是吸收了其中大量有益于学道的元素。因此其诗歌也深受佛道思想之影响,早年最为显著,富含禅趣,又近于太白超逸不俗之仙风,气象宏阔,境界不凡。他的禅趣诗表现了一种悟境,体现了诗人息除妄心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状态。
《游牛峰寺又四绝句》其一:“翠壁看无厌,山池坐益清。深林落轻叶,不道是秋声。”这首诗意脉连贯,诗人坐在山中,远离喧嚣尘缘,面对着苍翠的石壁,清澈的山池,坐久了自然心地明净,妄想执着、人我分别心、欲念都彻底消失了,达到忘小我而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境界,因此,才能体察到“深林落轻叶”的细微声音,而并不以人我知见将它看作秋天的象征而产生萧瑟悲秋的情绪,一任它自然落下,而不因此以人的意识去定义它并随之产生种种虚妄的情绪和执念。无一字说禅理,而禅意自在其中,自然显现,使人回味无穷。
又如《寻春》:“十里湖光放小舟,谩寻春事及西畴。江鸥意到忽飞去,野老情深只自留。日暮香草含雨气,九峰晴色散溪流。吾侪是处皆行乐,何必兰亭说旧游。”首联写诗人在泛着晴光的湖面上乘轻舟而行,随意地、似寻不寻地随着两岸春光到了西畴这个地方,颔联非常自然地运用典故,当人没有机心、与万物同心时江面水鸥也来亲近,但它们一派天机纯任自然,并不像人一样多情执着。颈联富有华严气象,无边香草在春雨的润泽中舒放无限生气,春光披满所有山峰倒映在淙淙的溪流中,如法性周遍大千世界,圆融无碍,因此尾联自然发表议论,游乐之重点原不在从游中得乐,而在于随缘自在的心境。此诗气象不凡而又信手拈来,并不刻意但自然给人以兴发,当是理趣诗中的上乘之作。
再如“池边一坐即三日,忽见岩头碧树红”(《游牛峰寺四绝句》其三),即景即心,心物圆融、使情志、禅思与自然旨趣妙和无垠,展现了诗人物我和一、随缘自在、安住当下的境界。“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泛海》)、“老夫高卧文殊台,拄杖夜撞青天开。散落星辰满平野,山僧尽道佛灯来。”(《文殊台夜观佛灯》)这一类诗则想象瑰丽,以气势非凡的雄奇物象,结构出宏伟壮丽、气势磅礴的意境,诗人的胸襟气度、生命境界体悟尽收其中。
二、人生万物哲理诗
王阳明此类诗又可分为对人事之理的表现和对万物之理的描写。因为王阳明自从格竹之后,渐渐对朱熹格物穷理之学产生了怀疑,后来他转向内心发明良知,因此其理趣诗多表现人生事理,对万物物理表现较少。
王阳明道心非常坚固,一直有一种修行上的紧迫感,如在《南游三首》其二中看到东逝永不还的洞庭水而产生感慨:“人生不努力,草木同衰残。”说明了人生在世如果不努力提升自己的人格修养,发明良知,就和草木一样白白地凋零,浪费了一世的时光。《重游无相寺次韵四首》其一:“游兴殊未尽,尘寰不可留。山青只依旧,白尽世间头。”同样流露出对时光流逝、人生不常的感慨。在《书庭蕉》中诗人对着院中的蕉叶,触景生情,运用《列子》中郑人讼鹿的典故感慨人生争驰计较于得失,一切如过眼烟云皆成空幻,流露出圣学难明,即当下也梦醒难辨的迷惘。还有歌行体《贾胡行》:“贾胡得明珠,藏珠剖其躯。藏珠未能有,此身已先无。轻己重外物,贾胡一何愚。请君勿笑贾胡愚,君今奔走声利途。钻求富贵未能得,役精劳形骨髓枯。竟日惶惶忧毁誉,中宵惕惕防艰虞。一日仅得五1升米,半级仍甘九族诛。胥靡接踵略无悔,请君勿笑贾胡愚。”通过贾胡行为引发对世人的议论,世人熙熙攘攘,为了外在的名利权钱、荣辱得失甘愿冒着生命危险终日驰逐奔走,却不知向内发掘宝藏,探求真我,直至精疲力竭毫无所得地离开人世。当人欲过炽自然就会遮蔽人心本有的清明和智慧。《诗经·大雅·文王》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就是指福不是向外求得,而是与个人品德修养息息相关。这首诗以小见大,说理透辟。《送邵文实方伯致仕》也抒发了类似的道理并表达了作者的归隐之情,它通过鸡鹤对比来说理,埘下鸡对被圈养毫无察觉,安心地吃食等到长肥便成为人们的盘中餐,而笼中鹤则“垂头敛翼”等候时机,一旦笼开便可获得自由,冲入云霄。比喻世人多像鸡一样作茧自缚困于名利场,而不知追求内在的自由。王阳明还非常关注民生,有一颗仁者之心,他晚年到两广平定思田之乱后经过伏波庙时,写了《谒伏波庙二首》,其一云:“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惭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这首诗流露出他平叛的真实心境,他并不希望他所带领的军队是一支可摆风云阵的作战军队,并不以平叛而居功自傲,而是希望像及时雨一样给百姓带来好处,看到远地民众对自己的认可和迎接,他惭愧自己无法救民众于水深火热之中。末句表达了儒家正统的义理:真正的胜利应该是以仁义使蛮夷、寇匪归服朝廷,而耻于说用战争腥杀平定了四夷。
表现物理的诗如《袁州府宜春台》四绝其二:“台名何事只宜春,山色无时不可人。不用烟花费妆点,尽教刊落尽嶙峋。”通过对宜春台周围山色的观察说明四季万物皆有可观之处,并非只有春天才最宜于观赏的道理,春夏烟树朦胧,繁花点缀固然宜赏,秋冬万物凋零,山石显露、参差嶙峋不假修饰尽显本色也未尝不好,都是一种自然之美。万事万物皆如此,只有带上人的主观色彩时才有美丑、宜与不宜,以自然之眼观之并无差别,人应该去发现不美之中的美。诗人在贵州龙场时,为了生存学习耕种,在实践中通过对稼穑之事的细致观察将其描绘出来:“下田既宜稌,高田亦宜稷。……物理既可玩,化机还默识。既是参赞功,勿为轻稼穑。”(《观稼》)详细地描绘了耕种之理,展现了天机运化和万物变化生生不息的道理,说明农事是人与自然相协调化育万物之事,因此不可轻视。
王阳明此类诗言事理语言质朴、感慨深长,更近汉魏古体诗风骨;言物理言浅意深、点石成金,慧眼观物、触手成春,但不如宋人善于体察万物之意趣。两者皆自然真挚,理趣在对人生、事物独具慧眼的观照中自然流露,寓理于事、物,透彻精辟。王阳明表现事理物理的诗颇重理致而轻诗趣,风骨刚健,而略失婉转含蓄。
三、心学诗
王阳明之心学以晚年最为成熟,主要提倡致良知,向内返照。那么什么是良知呢?“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虚灵明觉,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可见,良知是“心之虚灵明觉”,是明明白白能够觉知一切的,而且不假外求。但是怎么样才能致良知呢?他认为对一般人而言有一个过程,必须循序渐进:先要静坐收其放心,消减杂念,“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闲,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虽曰‘何思何虑’,非初学时事”。之所以消除杂念,是因为杂念是由个体化的情绪、欲念、意识、执着、闻见等构成的,这些都不是真知,杂念一起,私欲便随之而来,因此罪恶也随之而来。人之所以不明心之本体,也是因为被私欲隔断了。等到用功久了,本心也即良知彻底现前时,自然觉照圆明随事而应,私念也自然荡然无存,也自然就做到去人欲而存天理,“见得自己心体,即无时无处不是此道,亘古亘今,无终无始,更有甚同异。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他之所以从佛老转归儒学,并不是彻底否定此两者,而是认为自己终非出世之人,应该发扬圣学以匡时救世,他认为为学圣贤之道最初宜静修,等到有静定功夫之后必须积极入世在事上磨炼心性,“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正是因为王阳明非常重视在事上用功,他才会在贬至龙场期间悟道。其次,王阳明认为圣人之道简易广大,可学而至。而对于一般人佛道难求,费力气却不得要领,易流入空虚无用。他的心学与理学中格物致知之说也不尽相同,因为格物致知是向外探究的,而心学重点还在反观内照,内明则外明。也正如王阳明弟子徐爱所说:“犹镜也,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物’之说,如以镜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镜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镜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因此王阳明吸收了佛教有益的元素、针对程朱理学的弊端,根据自己的实践回归儒学创立了心学。理清其心学思想才能对王阳明的心学诗有较好的把握与理解。其心学诗多为随景应物而明理,或议论待情韵以行,具有美感。非常直白的理语诗较少且多集中在晚年、讲学时期,大抵是由于不刻意于辞章、传道心切所致。
王阳明在即将踏上贬谪至龙场之路时,给其友人写了一首这样的赠答诗来宽慰友人:“此心还此理,宁论己与人!千古一嘘吸,谁为叹离群?浩浩天地内,何物非同春。相思辄奋励,无为俗所分。但使心无间,万里如相亲。不见宴游交,徵逐胥以沦?”(《阳明子之南也其友湛元明歌九章以赠崔子钟和之以五诗于是阳明子作八咏以答之》其四)诗人劝慰朋友,只要同心同德,虽然相隔万里也犹如近在身边,以道同在耳;即使日日相亲,如果是晏游玩乐反而彼此沉沦,又有什么好处呢?虽然是以发表议论的方式说理,但是富含情韵,道理新颖通达,可谓赠答诗中较为别致达观者。诗人到龙场之后在当地居民的帮助下构建了新的住所,他将此记录下来并说明生活日用无不是道,时时处处都应用功:“素缺农圃学,因兹得深论。勿为轻鄙事,吾道固斯存。”(《龙岗新构》)在观赏傀儡戏时,诗人感叹人事如戏:“处处相逢是戏场,何须傀儡夜登堂?繁华过眼三更促,名利牵人一线长。稚子自应争诧说,矮人亦复浪悲伤。本来面目谁还识,且向樽前学楚狂。”(《观傀儡次韵》)“本来面目”也即清净灵觉的良知,只有这一点是真实不虚的,人事繁华名利等皆如泡沫,过眼即空并非实有,而世人拘执不明,对此诗人表达出了内心的隐忧。《双峰遗柯生乔》:“尔家双峰下,不见双峰景。如锥处囊中,深藏未脱颖。盛德心越卑,幽人迹多屏。悠然忘双峰,可以发深省。”诗人以双峰喻道以说理,意味着道在眼前但是难以识得,就像深藏囊中的锥子还没有显现它的锋芒。越是高明的事物越是卑近,也越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对此可以发人深省。《睡起写怀》:“江日熙熙春睡醒,江云飞尽楚山青。闲观物态皆生意,静悟天机入窅冥。道在险夷随地乐,心忘鱼鸟自流形。未须更觅羲唐事,一曲沧浪击壤听。”此诗表现了作者通过对物的感受所表达的生命觉醒的状态,当处在这种境界中时,江日、江云、楚山都展现出无限生机,活泼自在。道也无处不在,须臾不离,因此随处可乐。大道人心万古同在,哪里还需要再去追寻羲唐时的高风呢?《睡起偶成》其一:“四十余年睡梦中,而今醒眼始朦胧。不知日已过亭午,起向高楼撞晓钟。”此诗流露出迫切欲传教于世人使之同归于道的仁心。《山中示诸生五首》则是纯以自然形象来使学人体悟心学之理,如其三:“桃源在何许?西峰最深处。不用问渔人,沿溪踏花去。”其四:“池上偶然到,红花间白花。小亭闲可坐,不必问谁家。”其五:“溪边坐流水,水流心共闲。不知山月上,松影落衣班。”两首诗皆将平常风景点染得气韵生动、意境悠远,理趣融入其中,如盐入水,无迹可求,在身临其境的兴发感动中予人启悟。寄寓其中的理趣深奥微妙,表现王阳明对妙契天然、与道相合的澄明心性的体悟,与前期禅趣诗相比,诗理与诗境都更为新颖独特、不落窠臼。同样的还有《秋夜》:“春园花木始菲菲,又是高秋落叶稀。天迥楼台含气象,月明星斗避光辉。闲来心地如空水,静后天机见隐微。深院寂寥群动息,独怜乌雀绕枝飞。”气象高华,意趣悠然,诗境清明圆融。
相比前期的禅趣诗,后期的心学诗形成了比较成熟的个人风格,诗境更加开阔,寓理深远、别致、内涵丰富。诗艺更加成熟,可谓活泼圆融,气象万千,以生动鲜明的意象、辽阔空明的意境寄寓妙理,兴象玲珑,不着痕迹,一如司空图所言:“生气远出,不着死灰”。风格也更加多样:或冲淡,如前举《山中示诸生五首》中的三首,正可谓“脱有形似,握手已违”;或雄浑,如《月夜二首》其一“万里中秋月正晴,四山云蔼忽然生。须臾浊雾随风散,依旧青天此月明。肯信良知原不昧,从他外物岂能撄!老夫今夜狂歌发,化作钧天满太清”,笔力雄健、气概壮阔,正可谓“返虚入浑,积健为雄”;或高古,如《秋声》“秋来万木发天声,点瑟回琴日夜清。绝调迴随流水远,馀音细入晚云轻。洗心真已空千古,倾耳谁能辩九成?徒使清风传律吕,人间瓦缶正雷鸣”,前举《睡起写怀》《秋夜》等,情志高洁不俗,语言古雅质朴。
但是也有一部分纯以理语入诗之作,这些诗都理多而趣少,缺乏美感,如“笑却殷勤诸老子,翻从知见觅虚灵”“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长生》),都较直白地表达出道本自足圆成而不假外求的道理,外在的知闻见识并非真知,为道日损,用功必须静定向内探求。表达类似之理的诗还有《次谦之韵》《咏良知四首示诸生答人问良知二首》等,都借诗言理,使诗歌成为说理的载体,语言质朴,说理直白,从而削弱了诗歌的审美力量,却从中可以见出王阳明真诚恳切、诲人不倦的仁者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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