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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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江《素食者》的身体叙事分析
An Analysis of the Body Narrative in Han Jiang’s The Vegetarian
引言
韩江的小说《素食者》自2016年获得国际布克奖后,在世界文坛获得了广泛关注。2024年,韩江荣获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称赞她“以浓烈的诗意散文直面历史创伤,揭示人类生命的脆弱。”这一评价把握了韩江创作的核心关怀。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韩江所采用的多重叙事视角策略,可以追溯到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实践。这种叙事技巧最早在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中得到集中展现,随后经由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等作品进一步发展。在这些现代主义经典的意识流作品中,多重叙事视角的运用往往与个体在现代性处境中的分裂感和异化感密切相关。韩江的《素食者》延续了这一传统,通过严格的叙事聚焦和现实主义手法,呈现了一个关于现代人类处境的寓言。小说从三个部分依次由丈夫、姐夫、姐姐作为叙述者的结构安排,到每个叙述者对英慧身体的观察和描述,都体现了现代社会中身体被规训与观看的多重方式。
本文试图通过叙事分析与身体理论相结合的方式深入解读这部作品。这一研究进路的选择,不仅源自文本自身的启示,更与现代性语境下的身体困境密切相关。在韩江的另一部作品《少年来了》中,同样可以看到这种多重叙事视角的运用:通过朋友、母亲等不同人物的视角,逐步揭示一个遭受身体暴力的少年的命运。这两部作品在叙事策略上的相似性,暗示了一个更深层的主题:在现代社会中,身体既是观看与规训的对象,又是个体寻求庇护的最后场所。这种双重性恰恰体现了现代性的基本矛盾:理性化的进程既造就了对身体的规训,又激发了身体的主动与无意识并存的抵抗策略。
一、身体记忆的反抗与规训叙事的解构
在《素食者》的第一部分中,韩江通过叙事时序的颠覆性编排,构建了身体记忆与规训权力的动态博弈场域。热奈特在《叙事话语》中关于叙事时间的精细分析为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结构性框架:当叙事时间通过断裂与重组呈现出非线性特质时,故事的时间秩序被打破,创造出可供解读的“褶皱”。这种叙事结构可以通过布鲁斯(Cathy Caruth)的创伤理论得到进一步阐释。正如卡鲁斯在《未认领的经验》中所言,“受创伤个体的历史,无非是毁灭事件的坚决重复”。借鉴克里斯蒂娃关于语言与主体性关系的理论视角,这种叙事中的时间变形恰恰能够呈现出线性叙事所无法容纳的创伤记忆,使被压抑的经验得以在文本断裂处显现。韩江通过解构丈夫A的线性叙事(按A4-A13时序推进),植入英慧的非共时性声音片段,形成对“正常化”生活图景的颠覆。
A4-(B3)-A5-(C2)-A6-(D7)-A8-(E9)-A10-(F1)-A11-(G12)-A13
这种叙事设计不仅是对热奈特理论的文学实践,还暗含对现代性规训机制的隐喻:丈夫的线性时间(A4-A13)象征社会秩序对身体的驯化进程,而英慧逆向浮现的记忆碎片则如格罗兹所言,以身体记忆抵抗着历史暴力的线性编码。当英慧的创伤记忆强行楔入由丈夫主导的日常叙事时,叙事时间的裂隙便成为身体反抗的通道——被规训主体通过记忆的错位书写,将私人创伤转化为结构权力叙事的尖刀。
首先,这些插入形成了一个时间上的往复运动:从引发素食的梦境,回溯到更早的日常场景(切到手的经历),再到当下的梦境和内心独白,最后深入童年创伤(被迫吃狗肉),最终回到当下的身体感受。这种非线性的时序编排模拟了身体记忆的运作方式,通过多层嵌套的时间线索,构建起独特的记忆拓扑学。在《素食者》中,每一次插入都是由特定的现实处境触发的身体记忆。例如,当英慧面对父亲的暴力强迫进食时,童年被迫吃狗肉的记忆随之浮现,展现了身体记忆如何在类似的暴力情境中被唤醒。
其次,这些插入在叙事结构上形成了一种对抗性的张力。它们不断打断丈夫的叙述,暗示了被规训主体试图发出自己声音的努力。然而,这种反抗只能以“插入”的方式存在,恰恰凸显了现代性语境下个体主体性的脆弱处境。英慧的叙述总是短暂的、破碎的,始终被丈夫的主导性叙事所包围。这种叙事策略本身就隐喻了现代社会中身体被规训的状态:个体的声音虽然存在,却总是以边缘化、碎片化的方式出现。
值得注意的是,这六次插入的内容逐层深入,形成了一个从表层意识到深层创伤的挖掘过程。从最初对暴力的本能性恐惧(第一次的恐怖梦境),到对日常生活中微小伤害的知觉(切到手却得不到关注),再到对暴力的内在化反思(“我变得如此锋利,难道是为了刺穿什么吗?”),最终抵达童年创伤,并在最后一次插入中表达了身体的彻底异化(“谁也没法让我呼吸”)。这个叙事结构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时间性,时间单方面的线性被打乱,过去与更久远的过去往返变动,使得现在和未来的时间话语的开放性呈现出一种破碎而真实的痕迹,这正是创伤记忆的非线性特质。
这种叙事策略的创新性在于,它不仅呈现了身体记忆的碎片化特征,也展示了这种碎片化本身就是现代性造成的结果。通过在主流叙事中开辟出这些“裂隙”,韩江既展现了被规训主体的处境,也暗示了反抗的可能性。正是在这些短暂的、破碎的叙事空间中,人们得以一窥现代性语境下身体所承受的暴力,以及它如何保存和表达这些创伤记忆。
通过以上对六次插入声音的具体分析,可以看到韩江在《素食者》的第一部分运用了高度解构化的叙事方式,以断裂、游移的语调来呈现身体遭受的暴力及其反抗。这种叙事策略不同于巴赫金所定义的复调小说。如果说复调小说强调的是多个独立声音之间的对话关系,那么韩江的叙事更接近于一种破碎的独白,一种深度个人化的意识流动。在巴赫金的理论框架中,复调小说的本质在于多个声音的共存,每个声音都具有相对独立的意识形态立场,并在文本内部展开对话。然而,在《素食者》中,英慧的声音并未真正进入与他者的对话关系,而是以一种近乎量子化的、不连续的方式游离于文本之中,呈现出一种自我封闭的、内向的意识状态,它们共同指向的只是英慧意识深处的创伤核心。她的声音既是断裂的,也是孤立的,不依赖于其他话语的回应,而是自行显现、突然中断,并以难以预测的方式再次浮现。英慧的这些内在声音虽然打断了主叙述,但它们并不是为了与主叙述建立对话,而是揭示主体内部无法言说的部分。这种叙事策略更加聚焦于个体自我的内在分裂,而非巴赫金所强调的社会性对话关系,同时使小说的时间性与话语结构更加破碎,凸显了个体经验的不可通约性,并进一步加深了文本对现代性暴力的探讨。
这种理论洞见为读者理解英慧的声音提供了重要启示。当她在最后一次插入中说“谁也没法让我呼吸”时,这种否定性表达既指向了身体所受的具体伤害,又揭示了更深层的存在困境:声音本身成为了身体缺失的见证。然而,这种否定性并非消极意义上的缺失,而是具有建构性的力量。英慧的声音表达不仅是否定既有秩序,更是对自身主体性的重新建构。在第四次插入中,当她说“我变得如此锋利,是为了刺破什么呢?”时,这种对身体的自觉意识转化为了一种潜在的反思和抵抗力量。而这种转化的可能性,恰恰通过复调式的叙事结构得到了放大:每一次声音的插入,既是对主导叙事的否定,也是对新主体性的探索。由此,英慧的声音不仅是一种哀诉,更是身体反抗的姿态,它在否定中生成,在脆弱中积聚力量。
更进一步说,这种叙事策略本身就隐含着对现代社会中身体处境的深刻思考。如果说丈夫的叙述代表了试图对身体进行规训和固定的力量,那么这些不断插入的声音则展现了身体本身的能动性和反抗性。通过声音的多重交织,韩江不仅呈现了身体遭受的暴力,也揭示了一种普遍的人类处境:在现代社会中,身体既是各种权力关系的运作场域,又始终保持着通过声音进行反抗的可能。这些声音既展现了创伤记忆如何被储存在身体之中,又显示了身体在现代社会的脆弱处境。
在进入小说后两部分的分析之前,需要注意的是,英慧的声音不再以这种直接的方式插入叙事。这种叙事策略的转变引发了一系列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当声音消失后,身体是如何被呈现的?当英慧的身体先后成为艺术创作的对象和医疗机构的注视对象时,她的身体经验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特别是在第三部分,当叙事视角转向仁慧时,我们看到两姐妹的生命经验如何在身体的创伤与记忆中形成对话关系,这种对话关系又如何揭示了更为普遍的人类处境?这些问题不仅关系到读者如何理解这部作品的整体叙事结构,还指向了韩江对现代社会中身体处境的持续思考。
二、艺术凝视的暴力编码与身体物化
在第二部分中,韩江通过四次回忆和主叙述时间的交错编排,构建了一个复杂而精妙的叙事结构。这四次回忆并非简单并置,而是被主叙述时间的推进所分隔,形成了热奈特所说的“时间交错”(anisochrony)的叙事特征。这种交错的时间编排不仅保证了故事的前进性,还通过回忆不断深化对姐夫内心世界的揭示。时间交错的叙事策略能够打破线性时间的束缚,使读者在多重时间维度中感受到人物内心的复杂变化。
具体来看,第一次回忆实际上是一种介于记忆与幻想之间的混合体。姐夫将自己的艺术理想与对英慧蓝色胎记的迷恋捆绑在一起,“如果不是那副画面,他大可不必体会这些焦虑不安、痛苦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审查”。这种自我辩白式的叙述暴露了一个深层的真相:在现代艺术的话语体系中,身体往往被降格为纯粹的审美对象,艺术成为对身体进行占有的合法借口。
第二、三次回忆则呈现出欲望如何逐步突破艺术的伪装。特别是在第三次回忆中,“小姨子的血腥味”与“灵感的枯竭期”被并置在一起,这种叙事安排暴露了艺术凝视背后隐藏的暴力本质。姐夫对英慧身体的观看,早已超出了单纯的艺术观照,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占有欲。当他说“就在那时……他变得筋疲力尽、感到人生乏味,再也无法承受人生承载的一切了”时,实际上暴露了它的艺术理想不过是欲望的遮羞布。在第四次回忆中,姐夫将之前所有对英慧的回忆与幻想统称为“追加体验”。这个简短但关键的回忆片段,巧妙地将前三次回忆整合在一起,并为后续的现实叙事做了过渡。“追加体验”这个命名本身就极具意味:它暗示了姐夫如何将对英慧的每一次观察、每一次接触都转化为自己艺术幻想的素材。这种命名方式不仅揭示了他对英慧身体的持续占有企图,更暴露了艺术创作如何成为一种合法化侵犯的借口。
总的来说,第一次回忆聚焦于姐夫将英慧胎记神圣化为艺术灵感的过程。在这段回忆结束后,叙事回到主时间线,为第二次回忆做铺垫。第二次回忆追溯到英慧自杀时的家庭聚会,主叙述时间的推进在此提供了情节发展的动力,巧妙地掩饰了姐夫欲望的逐步显现。到第三次回忆时,叙事聚焦于英慧自杀当天的细节,而主叙述时间的推进则进一步加剧了姐夫对艺术与欲望的混淆。最后,第四次回忆通过“追加体验”这个概念,不仅将前三次回忆整合起来,还标志着幻想与现实的界限即将崩溃。
这种回忆与主叙述时间交错的结构,产生了独特的叙事效果:一方面,主叙述时间的持续推进营造出一种不可避免的宿命感,仿佛一切都在朝向某个必然的结局发展;另一方面,回忆的不断插入又展现了姐夫如何用艺术幻想为自己的欲望寻找合法性。当第四次回忆结束时,时间最终收束到文本的“现在”,这两条时间线也终于合一,姐夫的艺术幻想随之转化为赤裸的暴力。
此时,文本的节奏也随之改变:从散点式的回忆跳跃,转向了一段高度紧张的现实叙事。在这个过程中,英慧的声音始终被压制着,即使她两次发出反抗,最终都被姐夫所压制。然而,正是在姐夫完成他的所谓“艺术创作”之后,这个叙事的关键矛盾被揭示出来:当英慧终于说出之前困扰着她的梦里的各式各样的脸,“那都是我肚子里的脸,都是从我肚子里浮现出来的脸”时,她作为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主体出现了;而姐夫将这些话视作“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并把它当做“安眠曲”,恰恰暴露了他如何彻底否定英慧的主体性——在他眼中,英慧从始至终不过是他艺术幻想和私欲的客体。当仁慧最终闯入并说出“你这个浑蛋!你居然对精神恍惚的英慧……对那样的她……”时,这种打着艺术理想旗号的占有与物化终于被揭穿。仁慧的指控不仅揭露了姐夫的罪行,也点明了整个事件的本质:在艺术创作的伪装下,掩藏的是对一个脆弱身体的暴力侵犯。这个结尾既揭示了第二部分隐含的核心矛盾,也为第三部分的叙事视角转换做了必要的铺垫。
在韩江的创伤叙事建构中,《素食者》前两部分的叙事时间展现出非线性的断裂性,英慧不断蜕变的身体成为整个叙事的核心,而不同叙述者的视角则围绕这一核心展开补充与扭曲,从而形成一种动态的张力。英慧的创伤轨迹并非单纯的线性展开,而是在不断的回溯、重构与错位中呈现出一种碎片化的时间形态。特别是在第二部分,姐夫的窥视将英慧的梦境暴力具象化,使她的身体成为一种纯粹受支配的“赤裸生命”,这一过程不仅是对她身体自主性的剥夺,也使创伤在象征系统中以“不可呈现之物”的方式浮现。
这一创伤叙事的终极呈现,发生在仁慧的凝视中。到了小说结尾,英慧的身体似乎摆脱了既有的叙事框架,进入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这种静止既是身体极限的抵达,也是创伤的极致呈现。小说的第三部分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时间结构,在仁慧的叙述中,英慧的存在如同一个始终在旋转的陀螺,被牵系、被拉紧、被迫旋转,最终在某个时刻脱离掌控。“当下她所经历的、不为人知的痛苦与失眠,正是英慧在很早以前所经历的一个阶段。难道说,英慧已经步入了下一个阶段?所以她才会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仁慧在焦灼与失眠中回忆妹妹,意识到自己如今所经历的痛苦,英慧或许早已体验过,甚至更深、更彻底。而在某个瞬间,英慧终于松开了那根维系“正常生活”的细绳,她的身体不再被维持,不再被制成,旋转的轨迹戛然而止。这一细节为英慧的死亡提供了一种更隐秘的隐喻——她的生命并非突然终结,而是在持续的摩擦中消耗殆尽,直到某个临界点,她放开了那根细绳,脱离了所有的牵引力。
英慧与仁慧之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共生。仁慧的凝视并不是冷漠的,而是在无声的共振中感知英慧的痛苦,试图理解她最终为何松手。然而,仁慧始终未能真正触及英慧的内在,她的叙述只是沿着英慧旋转的轨迹追溯,却无法逆转那不可避免的停滞。英慧在象征秩序与规训机制中被裹挟,她的身体在欲望的凝视、亲属的期待、社会的规范中不断被赋予意义,被束缚在无休止的运动之中。但最终,她选择松开那根细绳,选择让身体顺从引力坠落,而非继续被推向那些既定的轨道。韩江通过这一叙事结构,让英慧的死亡不仅是生理意义上的终结,更是对整个规训系统的无声抗拒。英慧松开维系生活的细绳的那一刻,也是仁慧可能觉醒的时刻。她目睹妹妹的消逝,感知细绳的断裂,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或许也被另一根无形的细绳牵系着,只是在不同的轨道上旋转。
在这一层面上,英慧与仁慧的处境并非孤立个案,而是更广泛的女性经验的象征。她们的生命经验虽有所不同,但都在社会规范、家庭期待与性别秩序的重压下被迫调适,直至某个不得不做出选择的临界点到来。英慧以极端的方式挣脱,而仁慧被迫在目睹妹妹的消逝之后重新审视自身的位置。韩江通过对这对姐妹的不同命运的描写,揭示了女性如何在父权体系的规训下被塑造、被消耗,以及可能的反抗路径。即便这种反抗往往是沉默而隐晦的,甚至无法被清晰地表达。
三、叙事视角的转换与身体经验的延续
在第三部分中,英慧的声音再次以类似第一部分的方式出现,但这次它被包裹在仁慧的梦境之中,成为了仁慧身体的一部分。这种叙事策略的转变极具深意:如果说第一部分中英慧的声音是以插入的方式打断丈夫的叙述,以此展现身体对规训的抵抗,那么在这里,她的声音通过姐姐的梦境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延续。借鉴克里斯蒂娃在《恐怖的力量》中关于边界体验的思想,我们可以理解梦境如何成为身体记忆的载体,将个体的创伤经验以象征的方式表达出来。通过仁慧的梦境,英慧的声音不仅延续了她的反抗,还揭示了姐妹之间共同的身体困境。仁慧作为同样遭受暴力的受害者,她的身体自然成为文本中妹妹创伤记忆的承载者。这种姐妹间的身体共鸣,不仅体现在梦境中声音的传递上,还体现在仁慧对周遭空间持续不断的凝视中。
作者通过八次围绕“三个月前”那个雨夜的往复叙事,呈现了仁慧如何在记忆中追寻妹妹的身影,她投向妹妹身上的目光最终都回返性地望向自身。八次回旋往复的描写,将英慧和仁慧的身体连接在了一起,呼应着英慧梦呓式的话语:“姐……世上所有的树都跟手足一样。”同样也暗示着暴力行为之下的受害者如同树木一样多。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往复中,仁慧的视线始终被那些“凄凉、阴湿、诡异的树木”形象所占据。这些树木既是空间中实在的存在,又是仁慧情绪的投射。它们为仁慧提供了情感的缓冲空间,却也如同牢笼一般困住了她。仁慧对妹妹命运的想象,更暗示了两个女性身体在现代社会中共同的困境:她们像树木一样盘根错节,也像树木一样被固定在某个创伤之上,看似能够独自存活,实则难以逃离。
在破解了“树”这个意象之后,叙事终于转向对英慧的直接描写,但作者此时采用了一种独特的时间编排:用六次近乎倒计时般的表述来分割属于英慧的时间——从“时间在流逝”到“留给她的时间所剩无几了”。这种时间表述的递进既营造出一种紧迫感,又揭示了身体与时间之间的深刻关联。每一次时间流逝的提示,都伴随着英慧生命力的流失,直到最后她意识到“你能伤害的也只有自己的身体。这是你唯一可以随心所欲做的事。可现在,你连这也做不到了”这段文字揭示了一个关于身体与主体性的悖论:身体既是最后的自我控制领域,却也正在成为最终失去控制的场所。
回到小说的整体结构,如果将英慧的身体经验视作主要叙事时间线,那么第三部分这种特殊的时间编排就具有了更深层的意义。八次对“三个月前”的往复和六次时间流逝的表述,实际上构成了对这个身体的最后凝视。在这里,热奈特所说的叙事时间(narrative time)和故事时间(story time)达到了一种微妙的统一:正如陀螺在耗尽能量前的最后几圈旋转,叙事本身也在这种重复中走向终结。而仁慧作为执掷者,她的视角不仅完成了对英慧童年创伤的最后检视,也见证了这个承载着暴力记忆的身体如何最终停止它的旋转。
在韩江的小说中,身体不仅是暴力的承载体,更是一种抵抗的场所《素食者》不同于传统的创伤叙事,它并为采取线性回溯或集体记忆的见证模式,而是通过梦境与身体的变形,创造了一种游离于常规象征系统之外的体验。英慧的蜕变,不仅是对家庭暴力与社会规训的逃逸,更是对语言无法企及之处的沉默反抗。相较于《少年来了》那种通过多声部叙述展现创伤铭刻的叙事方式,英慧的创伤经验更具去主体化的特质,她的身体逐渐趋向植物化,仿佛试图从符号秩序中撤退,使自身成为一个无法被规训的存在。
仁慧的叙述视角在这里至关重要。她的记忆与幻觉交错,试图在妹妹留下的空缺中寻找意义,却发现英慧的存在本身已成为一种无法触及的异质性经验。这种叙事策略不仅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也使身体成为一个不再受语言约束的空间。英慧的厌食症并不仅仅是对控制的被动回应,而是一种主动的剥离过程。她逐步放弃了作为“正常主体”的位置,拒绝进食、拒绝交流,最终进入一种近乎植物的生存状态。这种身体的变化并非简单的自毁,而是一种“消失的实践”,即在规训无法渗透的空白地带重塑自我。
这种身体策略的核心在于,它并非直接对抗暴力,而是通过“退场”来瓦解权力结构。英慧的植物化生存是对社会分类体系的悬置,她既不是顺从者,也不是反抗者,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存在。在她的消逝过程中,叙事本身也随之发生变化:梦境、回忆、现实交错,时间变得粘滞,身体的边界模糊,仁慧的讲述最终也无法完整复现英慧的经历。这种叙事方式不仅重新定义了创伤如何被书写,也暗示了东亚现代性经验中个体主体性的特殊困境——当规训无处不在,逃逸是否仍然可能?
四、结语
韩江小说中的暴力书写始终游走于创伤记忆的考古学与身体现象学的交汇处。《素食者》开篇关于食狗的创伤记忆,在朱迪斯·巴特勒的“可哀悼的生命”理论框架中,呈现出暴力运作的双重拓扑结构:当英慧被迫吞食象征人类暴力史的狗肉时,这个私人记忆瞬间坍塌了昆德拉所谓“在历史的重大事件(表面上令人难以置信和极不人道)内运转的心理机制与制约人的内心状况的(完全平庸的而且非常人道的)心理机制一样”。此刻的素食选择不再是伦理姿态,而成为身体对暴力事件的本能拒斥。正如巴特勒在《战争的框架》中揭示的,暴力的普遍性正在于其能指链的无限延展,从餐桌上的狗肉到光州街头的催泪弹,看似异质的暴力形式共享着将生命降格为可摧毁物的认知装置。
韩江的《素食者》与《少年来了》在暴力书写上展现出两种不同的路径。《素食者》借助六次记忆碎片的插入,使个体创伤的呈现方式变得离散而游移,而《少年来了》则通过多声部叙事构建了一种档案式的历史记录。这两种策略虽各具特质,却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暴力如何在身体上留下印记,又如何通过叙述得以再现?
在《素食者》中,英慧的身体既是暴力的承受者,又是沉默的见证者。她既无法发出声音,也见证着周围人目睹她遭受痛苦时的沉默反应。她最后想要自己变成一棵树,来逃避暴力带来的伤害,也为避免自己成为施暴者。身体既是囚笼,也是最后的避难所。她的身体不再顺从生命的规范,而是逐渐退化为一种不再回应外部世界的存在。相比之下,《少年来了》的受害者们则通过不同的证言,努力在死亡的阴影下留下自己的痕迹。这两种身体的遭遇,一个因过量的暴力记忆而封闭自己,一个在历史的重压下发出最后的声音,共同勾勒出一种特殊的“暴力见证”:英慧的绝食身体和光州少年的弹痕躯体,都成为暴力遗留下的沉默档案。
这种对暴力的叙述策略,使韩江的书写与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形成了一种隐秘的对话。卡夫卡笔下的艺术家“找不到合意的食物”,最终死于自身的饥饿,而英慧的绝食则恰恰是因为她“找到了太多暴力的证据”,以至于拒绝进食成为唯一的选择。两者的差异不仅是个人命运的不同,更是暴力形态在现代社会中的变化。前者反映的是意义的匮乏,后者则是创伤记忆的过载。《少年来了》的档案式叙事则进一步揭示了这一点,在历史的浩劫中,姓名、记忆、伤痕都被过度记录,但这种记录并未能真正弥合创伤,反而暴露了暴力的不可挽回性。
在这一层面上,英慧的身体实践也可以与《那不勒斯四部曲》结尾莉拉的“界限消失”相互参照。在《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叙事脉络中,莉拉所承受的暴力呈现出双重维度的绞杀结构。其暴力体系可拆解为具象化的身体暴力与弥散性的精神暴力。前者体现为家庭中父兄的肢体规训,以及社区男性群体基于性别权力的物理侵犯;后者则渗透于那不勒斯社区的文化起因,通过语言羞辱、情感操控及知识剥夺等象征性暴力,持续消解主体的存在价值。这种自我消解策略与韩江《素食者》中英慧的绝食形成镜像结构,前者通过抹除精神边界瓦解规训坐标,后者借由摧毁身体边界解构社会契约。二者的身体实践共同揭示了一个残酷的存在论悖论,当暴力机制已经渗透至生命的最微观层面,逃离规训的唯一路径竟是对存在本身的解域化。
韩江的独特之处在于,她的叙述既不执着于暴力的直接表现,也不满足于对历史的单纯记录,而是通过“负性的空间”来呈现暴力的残余。《素食者》中的英慧最终退化为一种近乎植物的状态,而《少年来了》的受害者们则被铸入纪念碑,这两者都指向一种“非生产性”的存在方式。它们不创造新的意义,而是作为沉默的见证,悬置在历史与当下之间。这使韩江的小说不仅仅停留在“哀悼政治”的层面,而是提出了更根本的问题:当暴力成为无法消化的现实,叙事本身是否仍然能够承载它?在《素食者》的最后,英慧的生命最终走向停滞,而在《少年来了》中,证言和迷宫最终闭合,但这种终结并不意味着和解,而是让读者直面叙述的断裂与无言的重量。在这些裂缝中,暴力的残响仍在回荡,而韩江的书写正是在这种裂缝中寻找可能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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