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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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列传》的吴语书写与跨媒介流传研究
A Study on the Wu Dialect Writing and Cross-Media Transmission of The 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
引言
百年来,在《海上花列传》的沉浮起落中能够看到它走向世俗和走向经典的身影,看客们一时看“海上花”开,一时见“海上花”落,有心人还在不停地解读、阐释这片海上花丛的魅力与风光。韩邦庆的吴语实践是一种有意识的文学与文化策略,旨在消解京语代表的宏大叙事权威,建构一个真实的、充满市井生命力的上海空间。张爱玲的语内翻译并非简单的语言替换,而是一种基于深刻文化认同的“创造性归化”,在降低阅读门槛的同时,力图保留原作的地域神韵与人性洞察。而侯孝贤的电影改编则完成了从“方言叙事”到“空间诗学”的转换,通过视听语言重构了晚清上海的欲望空间,使吴语以另一种形态“重生”。
一、一部“失落的杰作”及其接受悖论
在中国现代通俗小说的开端处,矗立着一部风格独异却命运多舛的作品——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它于1892年在作者自创的《海上奇书》上连载,1894年出版石印全本。它享有盛誉:鲁迅赞其“平淡而近自然”,胡适称其为“吴语文学的第一部杰作”,张爱玲更将其视为《红楼梦》之后中国小说的又一高峰。然而,与这些崇高的评价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其问世后长达数十年的沉寂与冷遇。这种“接受的悖论”,其核心症结在于它标志性的语言形式——通篇采用苏白书写对白。
韩邦庆曾言:“曹雪芹撰《石头记》皆操京语,我书安见不可操吴语。” 这清晰地表明,其吴语书写并非无意识的习俗沿袭,而是一种自觉的,甚至带有挑战意味的文学实验。然而,这一实验在增强文本地域真实感与生活气息的同时,也将非吴语区的广大读者拒之门外,使其成为一部“文人向隅,贾人不顾”的孤芳自赏之作。
《海上花列传》的百年命运,正是一部在“方言的坚守”与“现代性的转译”之间不断挣扎与探索的历史。它经历了三次重要的“重生”:第一次是五四时期,在胡适、刘半农等新文化运动健将的竭力推崇下重版,1922年和1926年由上海清华书局和亚东书局先后出版了两版《海上花》,试图将其纳入新文学的谱系,但终因语言障碍仍旧是高不成低不就,在一众西方长篇小说的攻势下再次败下阵;第二次是20世纪后半叶,张爱玲耗费十余年心血,将其翻译为国语版的《海上花开》《海上花落》,并试图译介至英语世界,如果说《海上花》一直没能吸引看官的原因是吴语方言的使用,那么张爱玲此举将扭转《海上花》传播过程中的乾坤局面。然而,张爱玲国语对白的《海上花》第三次出版带来的结局仍旧是“看官们三弃《海上花》”;第三次则是20世纪末,导演侯孝贤以其为蓝本,拍摄了电影《海上花列传》,以独特的影像美学再次叩问现代观众的心灵。
研究立足于这一波澜壮阔的跨媒介流传史,旨在通过细致梳理与比较韩邦庆原典、张爱玲译注本与侯孝贤电影版这三个关键文本,探究韩邦庆坚持吴语书写的深层文化动机与美学意图,以及吴语在其叙事中承担的不可替代的功能。其次,面对原作的方言壁垒,张爱玲与侯孝贤分别采取的转译策略,这些策略在何种程度上保留或损耗了原作的精神内核。而透过《海上花列传》的流传个案,审视方言文学在现代性进程中的普遍困境与其经典化的独特路径。期望能超越对《海上花列传》单一的文学文本分析,将其置于一个更广阔的文化研究视域中,揭示语言、媒介、权力与经典生成之间的复杂互动。
二、 原典的雄心:吴语书写作为消解权威的文化策略
海上漱石生的《退醒庐笔记》中记录了韩邦庆所言:“曹雪芹撰《石头记》皆操京语,我书安见不可操吴语。” 可见韩邦庆创作《海上花列传》(彼时还叫《花国春秋》)时大有和《红楼梦》作比的心态。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并非一部简单的“狭邪小说”,其吴语对白的运用,是其整体文学构架和文化姿态的核心所在。它远非一种地方色彩的简单点缀,而是一种深刻的叙事策略,承担着与地域文化和叙事性别这两种既定叙事进行对话的潜在功能。
(一)消解地域权威:吴语与“市井上海”的建构
《海上花列传》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十九世纪末的上海租界,这是一个正经历着从传统乡镇向现代都市急剧转型的混沌空间。小说开篇,便是乡下青年赵朴斋来到上海谋生,最终其妹赵二宝沦落风尘的线索。这一外来者的视角,与吴语的使用形成了完美的同构关系。
在开埠后的上海,京语(官话)代表着北方的、宫廷的、政治中心的权威,而新兴的洋场文化则夹杂着异域的色彩。在此背景下,吴语作为上海及周边地区土生土长的“母语”,象征着一种本土的、民间的、未被完全规训的原始生命力。韩邦庆选择吴语,便是选择站在了这一民间本位的立场上。他笔下的上海,不是由宏大历史叙事和外来资本所定义的“东方巴黎”,而是一个由无数像赵朴斋这样的外来者、商人、佣人以及长三书寓中的女先生们构成的,充满烟火气与生存智慧的“市井上海”。
通过吴语这一媒介,韩邦庆成功地将上海“地方化”。他消解了正在形成的、关于上海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神话式权威,将其还原为一个具体的、可感的、充满了地方性知识的生活空间。吴语的柔软、细腻与鲜活,恰到好处地捕捉了这座新兴城市在现代化阵痛中的微妙肌理与复杂人情。因此,吴语书写在此成为一种文化上的抵抗,它坚持了本土视角在定义自身城市形象中的话语权。
(二)消解性别权威:吴语与女性主体的浮现
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官话雅言作为一种“中心文体”,通常与庙堂、史传、英雄传奇等宏大叙事紧密相连。而韩邦庆则有意地将“边缘文体”的方言,用于描绘一个同样处于社会边缘的空间——风月场,以及其中的核心群体——女性。
《海上花列传》的革命性在于,它彻底颠覆了传统“才子佳人”或“英雄救风尘”的叙事模式。小说中的男性,无论是官吏、商人还是文人,大多显得懦弱、算计或被情欲支配。而与之相对,长三书寓中的女先生们,如沈小红、黄翠凤、周双珠等,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主体性与复杂性。她们精明、果决、工于心计,在情感的游戏中与男性角力,甚至掌控着关系的走向。
陈平原曾精辟地指出:“官话作为一种中心文体,与关于‘英雄·历史’的伟大叙事同构。反过来,‘方言’作为一种边缘文体,则与关于‘儿女·生活’的琐碎描写相吻合。”韩邦庆正是利用吴语这一“边缘文体”,来为这些被主流叙事忽视的“儿女”立传。吴语的市井气息、生活化和情感表现力,完美地契合了这些女性角色的生存状态与内心世界。当黄翠凤用伶俐的苏白与鸨母据理力争,或当沈小红以吴侬软语表达其炽烈的妒忌与占有欲时,语言与人物的性格、情感完全融为一体。在这里,吴语不再是单纯的对话工具,它本身就是女性气质与市井智慧的体现,由此构建出一个区别于以官话为载体的主流叙事传统的独特表达空间。
三、 现代的转译:跨越语言与媒介壁垒的尝试
《海上花列传》原典的吴语壁垒,使其文学价值长期被封存。要让这部“失落的杰作”重获新生,就必须进行“转译”。张爱玲与侯孝贤,这两位来自不同领域的天才,分别从文学内部和影像媒介,展开了两种路径迥异却精神相通的探索。
(一)张爱玲的语内翻译:文化诠释与“创造性归化”
见证了五四时期《海上花》第二次的没落,张爱玲也不禁诘问:“到了二〇、三〇年间,看小说的态度不同了,而经胡适发掘出来,与刘半农合力推荐的结果,怎么还是一部失落的杰作?”张爱玲对《海上花列传》的翻译,绝非简单的语言转换,而是一项浩大的文化工程,包含吴语转国语的“语内翻译”与中文转英文的“语际翻译”两个层面。其国语译本,是她作为创作者与阐释者的双重身份结合的产物。
首先,张爱玲的翻译策略可定义为“创造性归化”。她深知完全保留吴语形式已不可行,于是转而追求在通用国语中最大限度地保留吴语的神韵与原作的文学质感。她采取了一种“文白夹杂、融吴入普”的译法。例如,原著中赵朴斋与洪善卿相遇时的对话:“令堂阿好?阿曾一淘来?寓来哚陆里?”被译为“令堂可好?有没一块来?寓在哪里?”这里,“令堂”“寓”保留了文言的简洁,“有没一块来”则融入了南方口语的腔调,整体上既消除了理解障碍,又避免了完全用北方官话翻译所带来的生硬感,巧妙地留存了原作的地域风情和语言节奏。
其次,张爱玲的翻译建立在对上海风月场人情世故的深刻共情与理解之上。她不仅是语言的转述者,更是文本的阐释者。她在《译后记》中指出,《海上花列传》写出了“百年前人生里一个重要的空白”,即宗法社会之外,男女在相对自由的社交空间中产生的情感模式。她敏锐地捕捉到韩邦庆笔下那种“平淡而近自然”的美学,并在翻译中极力还原这种日常生活中的暗流与张力。她对原著中一些她认为的“败笔”进行了修改,这本身就是一个再创造的过程,体现了一个杰出小说家对另一个杰出小说家作品的深度对话与精神传承。
(二)侯孝贤的影像转译:从“方言叙事”到“空间诗学”
如果说张爱玲是在语言内部进行转换,那么侯孝贤则彻底跳出了文字的藩篱,运用电影这一综合媒介,完成了对《海上花列传》的第二次现代转译。他的改编,是一次从“听觉艺术”到“视觉艺术”的彻底重构。
侯孝贤最杰出的创造在于,他构建了一个高度封闭、高度风格化的欲望空间。影片全部采用内景拍摄,放弃了原著中街头、酒楼、一笠园等室外场景,将叙事完全浓缩于几个主要的书寓房间之内。在这种刻意营造的幽闭环境中,摄影机跟随昏暗的灯光,在华丽的家具、袅袅的鸦片烟雾与人物的衣香鬓影间缓慢移动。空间不再是背景,而成为叙事的主体,它象征着晚清上海那个外表繁华、内里封闭的社会,也隐喻着人物被情欲与金钱所困的内心世界。
在声音处理上,侯孝贤进行了一场极具匠心的“方言实验”。他并未追求纯正的苏州话,而是让演员们带着各自的口音(如梁朝伟的粤语腔上海话)来讲对白。这一选择看似偏离原著,实则达到了更高层次的真实。它精准地映射了晚清上海作为移民城市的人口构成,来自各地的淘金者汇聚于此,他们的语言本就混杂。这种“杂语”现象,生动地再现了当时风月场作为社交枢纽的复杂性与流动性。电影中的吴语及其变体的对白,与影像、光影、道具一起,共同编织成一个令人沉浸的感官世界,使观众不是通过理解字句,而是通过感受整体氛围,来接近那个时代的精神内核。
侯孝贤用38个精雕细琢的长镜头,取代了原著枝蔓横生的情节,他抽取了王莲生与沈小红、黄翠凤与罗子富等几组核心人物关系中的关键场景,进行深度挖掘。这种“取舍”恰恰抓住了原作的精髓——对人性与关系的细腻刻画。电影《海上花列传》的成功,不在于它讲全了故事,而在于它用影像的诗学,完美地传递了韩邦庆与张爱玲所激赏的那种“平淡”表面下的暗潮汹涌。
四、结论:方言的价值与经典的生成路径
《海上花列传》跨越三个世纪的流传史,为审视方言文学的价值与经典化过程,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个案。它的命运清晰地揭示:一部作品的经典地位,并非由其诞生之初的接受度所决定,而是在其后的历史中,通过不断被不同时代的“识者”发现、诠释与转译,才得以逐步确立和巩固。
首先,必须重新评估方言在文学创作中的本体论价值。韩邦庆的实践证明,方言绝非一种“低级”或“原始”的语言形态。在《海上花列传》中,吴语是其文学世界的有机组成部分,是建构地域真实性、展现人物生命力乃至表达特定文化立场与美学追求的核心手段。它所带来的“陌生化”效果,在阻碍一部分读者的同时,也为文本赋予了不可复制的独特气质与艺术深度。方言的困境,某种程度上是标准化、一体化的现代性进程对地方性与多样性的挤压在文学领域的投射。
其次,《海上花列传》的流传史彰显了“转译”在经典化过程中的关键作用。张爱玲与侯孝贤的工作,其意义不在于“取代”原典,而在于“激活”原典。他们以各自的才情与智慧,为原作架设起通往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背景受众的桥梁。张爱玲的译本,是原作精神在通用语中的一次“投胎转世”,它让更多读者得以窥见这座文学殿堂的内部景观。侯孝贤的电影,则是原作美学在另一媒介中的“借尸还魂”,它以一种全新的感官体验,征服了可能从未读过原著的观众。正是这种持续不断的、富有创造性的跨媒介对话,使得《海上花列传》的生命力得以延续,其经典性在不断扩大的阐释空间中得以夯实。
最终,《海上花列传》的魅力历久弥新,其根本在于它超越方言表象的人性洞察与美学高度。韩邦庆笔下那个由长三书寓构成的微观世界,是一个关于欲望、情感、算计与真诚的永恒人性实验室。他所追求的“平淡而近自然”的写实主义,与后世现代小说的美学理念不谋而合。这才是其价值的内核,而吴语,则是承载这一内核最为贴切的“肉身”。尽管这朵“海上花”曾几度被看官遗弃,但每当有心的后来者——如鲁迅、胡适、张爱玲、侯孝贤——将其拾起,它便会再次绽放出跨越时空的芬芳,真正的杰作,终将在一次次的转译与重读中,获得不朽的生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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