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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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雍正时期陶瓷釉色之美
A Brief Discussion on the Beauty of Glaze Colors in Ceramics during the Yongzheng Period
引言
万物由简至繁,由繁归简,赏瓷器如此,看一色千秋,万彩归一。单色釉瓷器不浮、不嚣、不靡、不媚,与彩釉瓷器相比,浑然天成、素雅淡净,单色釉瓷器以其纯粹至简的美学理念,成为中国传统陶瓷文化中“雅”文化的典范,被视为君子品格的物化,暗合道家“大巧若拙”的意境。形色之极简,追求单纯的釉色与线条,与色块主义对造型和色彩的取舍,颇有共通之处,与现代主义共鸣,印证“少即是多”的普世美学。没有青花的蓝白相映,没有彩瓷的繁复缤纷,纵然仅纯净一色,却不输“浓抹淡妆”,这就是单色釉。
一、陶瓷釉色发展历史
中国瓷器的釉彩始于单色釉。唐以前,以实用为主,不甚出彩,宋元明清时期工艺臻于鼎盛,单色釉的创烧蔚为大观,走出了实用主义的窠臼,更加注重瓷器的艺术性和观赏性。宋瓷烧造工艺不断提升,品种繁多,符合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情趣,同时更加凸显了宋瓷的美学价值,在纹饰及釉色的运用上,极具宋代文化的精髓——质朴而典雅。至明代,釉色已多达20余种,或热烈,或素雅,均精益求精,呈色纯正美观。其中以永乐、宣德朝鲜红、祭蓝、甜白釉瓷,弘治朝浇黄釉瓷、正德朝孔雀绿釉瓷,嘉靖朝瓜皮绿釉瓷,万历朝淡茄皮紫釉瓷等最受人称道。特别是永乐宣德朝的鲜红、祭蓝、甜白釉瓷,被后人誉为当时颜色釉瓷中的“三大名品”,对后来颜色釉瓷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康雍乾三代,单色釉瓷器的烧制工艺更是达到了鼎盛时期,尤以雍正时期最为繁盛,其水平之高,用料之精,颜色之丰富瑰丽均达到了以往难以企及的高度。单色釉瓷器釉色纯正、明快,胎体优雅、流畅,部分似有似无的釉下刻花,形成“不绘之绘”“雅上加雅”的层次感。据雍正三十三年唐英所著《陶成纪事》记载,在当时已经能够烧制出五十七种以上的釉彩,便不难想见其盛况之空前。
二、陶瓷釉色中的美学内涵
陶瓷艺术是中国文化瑰宝,自古以来陶瓷艺术是色彩与人文精神的融合。从美学的视觉传达和审美体验出发,从主观的审美感知到客观的艺术表征,将陶瓷釉色解读和归纳,结合不同时间节点的历史背景和文化特性,从意识形态的转化到审美趣味的转变,以具象的视觉输出和抽象的感官体验为解读依据,解读釉色的美学追求。
(一)尚青
“敬天尚青”,抬头见青天,国人对天的憧憬自古有之,通过神话传说体现了对天的浪漫想象与精神寄托。尤其每年春季,神州大地一片翠青之色,清新悦目,一派蓬勃生机,中国人对这极具生命力的青色一直钟爱至今,并将其融入日常生活中去,就像《钦流商说瓷》中记载的,“陆羽品茶,青碗为上。东坡吟诗,青碗浮香”。从商周原始青瓷的尊、豆等礼器,到唐宋文人喜爱的茶具、花器,青瓷始终承载着“器以藏礼”的功能。其温润如玉的质感与含蓄内敛的青色,符合中国传统美学“中和为美”的准则。
窑变形成的深浅肌理,暗合水墨画的氤氲笔意;釉色随光线流转的特性,应和着“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从商周原始青瓷到明清官窑巅峰,这抹青色穿越三千年窑火,始终吟唱着“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东方禅韵。
“敬天”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观念,体现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顺应。青瓷的“尚青”传统正是这种思想的物化表达。古人通过青瓷的纯净釉色,寄托对天地和谐的追求。
青瓷的青色被视为“正色”,与“天”的意象紧密关联。其发展历程折射出中国人“道法自然”的哲学思考,成为中华文明的物质载体。
综上,青瓷的千年传承既是技术史奇迹,更是中华“敬天尚青”精神的物质见证。从商周原始瓷到现代非遗,其窑火不灭的背后,是中国人对自然之道的永恒追寻。
中国瓷器万般青色,“古瓷尚青,凡绿也、蓝也,皆以青括之。”“青色一种,常与蓝色相混。雨过天晴,钧窑、元窑之青,皆近蓝色。惟千峰翠色、梅子青、豆青、乃为纯青耳。天色本蓝,有时为青。”青瓷釉色内容丰富,包括月白、秘色、梅子青、粉青、天青、影青、纹片青等等。不同的青色,各自承载了深刻的人文情怀、丰富的审美趣味。而清代唐秉钩在其《文房肆考图说》中,更明确地记载:“陶器以青为贵,五彩次之,……晋日缥瓷,唐曰千峰翠色,柴周曰雨过天青,吴越日秘色,其后,宋瓷虽俱诸色,而汝器宋烧者淡青色,官窑以粉青为上,哥窑龙泉窑其色皆青。”由此可见中华民族“敬天尚青”人文情结。
(二)雅致
谈及雅致,就不得不提及宋瓷,“少一分则弱,多一分则过”,在劲健与含蓄中求一份恰到好处的平衡,造型“求正不求奇”,线条张弛有度,比例严谨均衡。通过反复推敲尺度与韵律,形成“静态的内在美”,如梅瓶的修长瓶身、玉壶春瓶的对称弧线,均以结构张力展现克制之美。而“病韵”则是对过度装饰的摒弃,通过单色釉、开片等自然肌理实现“不饰之饰”的含蓄表达。相较于唐代瓷器的华丽多姿,更多地关注其中的“韵味”。“韵者,美之极”,堆脂莹润的汝窑、华而不艳的钧窑、色质如玉的南宋景德镇窑等,自然天成,儒雅温润,宋代瓷器以其独特的审美理念和工艺成就,在中国陶瓷史上树立了“韵之美”的典范。体现了从“器以藏礼”到“器以载道”的升华。
青瓷“青如玉”,“玉”为何物?“玉出昆岗”,坚硬温润,又具内敛光泽,但一经人们雕球成“器”,便具备万般灵性,融入博大精深之民族文化,成为沟通天地、祭祀鬼神的社稷重器。“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理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玉”更是士人君子理想道德完美境界的化身,早在先秦儒家的孔子就明确提出“君子比德于玉”的思想,“玉”早已成为身具“仁”“智”“义”“行”“勇”“情”“辞”七种美德的君子的象征,于是天然美玉的神韵和色泽,一直以来都成为青瓷艺术所追踪的目标。
“玉”的品格“自然含蓄、神淡质朴”,同样符合老庄哲学思想所提倡的那种空灵幽玄、静谧玄远的道家文化的审美标准。从艺术的角度去看,中国的青瓷似乎深受魏晋南北朝玄学的影响,追求“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至高境界;而到了崇尚道学的宋代,中国青瓷那种“空潭写春、古镜照神”般的澄澈品堂的艺术格调,已经完全达到“似玉非玉更胜玉”的深层创构,完全符合道家“天地有大美”。《庄子》主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崇尚自然天趣,反对精雕细琢,认为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的至高境界,正是在道学思想的熏陶下,形成了宋代青瓷“无饰为饰”、追求内在本质的艺术风格。这种风格最终呈现出沈括在《梦溪笔谈》所描述的“适神入理,迴得天意”,追求天然浑成的美学思想,并在南宋官窑及龙泉青瓷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在“疏淡含精匀”的审美意趣的影响下,极力追求釉色的自然和天趣,达到了“空潭写春、古镜照神”般的澄澈品堂的艺术格调。
三、雍正时期陶瓷釉色之美
马未都说:“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瓷器,是中国的集大成者。品质之精,造型之多,彩釉之富,都登峰造极。”其中雍正一朝虽仅存在13年,但其制瓷成就达清代官窑巅峰,以“瓷质莹洁、器型俊秀、品类繁多”著称,奠定了“清三代”瓷器艺术的基础。
如此超然突出的成就离不开雍正帝的推崇,雍正皇帝学养深醇,眼光极高,追求器物的至善至美,对颜色釉瓷器情有独钟,在他给督陶官的朱笔御批里,最常见就是:“此时烧的活计粗糙,花纹亦甚俗。嗣后尔等务必精细成造。”
雍正时期的单色釉,已经成为一种美学风格,明快如三月飞花,素雅如八月碧荷,纯正若腊月沉雪。自然光下,釉色玲珑剔透,雕花若有若无,不浮不媚,浑然天成。其审美中的传统中国色——梧枝绿、梅子青、藕荷、花青、月白等,名字同颜色一般无二,不仅限于颜色本身,更是沉淀了丰厚底蕴。中国古代有“五色观”——“赤、黄、青、黑、白”,构成了中国色的基础。这些颜色之间互相搭配、调和,衍生出各类颜色。因此,一部中国传统色彩史,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一部中国文化史。每一种色彩都存在着渊源与历史,每一种颜色似乎都能找到文人墨客与之“作伴”,如“縹色玉纤纤”“客舍青青柳色新”……中国传统色,字字皆可入画。
红釉中最为名贵精妙的当属胭脂红、豇豆红,其中胭脂红色粉红如桃,似美人涂抹于腮的胭脂,因此得名(图1、图2)。胭脂水釉瓷器的胎骨采用上等薄胎白瓷,里釉极白,因外釉所照,映现出极其美丽的淡粉红色。如这只胭脂水釉碗,隔着几百年的时光,依然能感受到如三月桃花的明媚,欲说还休的娇媚。色深者如胭脂紫,红中泛紫,色彩妩媚。
蓝,时而静若处子,时而妖娆妩媚,看似无情却是多情,“天蓝釉”,其色调似天空之蔚蓝,如图3的天蓝釉双龙耳瓶,通体施天蓝色釉,若雨后晴空,呈色稳定,莹洁菁雅。“洒蓝釉”更富于变化,且于变化之中不失沉稳和内敛,如图4的褐釉洒蓝釉梅瓶,在烧成的白釉器上,以竹管蘸蓝釉汁水,吹于器表,形成厚薄不均、深浅不同的斑点,再上一层薄釉高温烧制而成的。所余白釉地仿佛是飘落的雪花,隐露于蓝釉之中。
《通典》注云:“黄者,中和美色,黄承天德,最盛淳美,故以尊色为溢也。”“黄”因与“皇”同音,是明、清两代宫廷中的至尊之色。在各色釉彩瓷中,红釉瓷高贵热烈,绿釉瓷典雅含蓄,黄釉瓷至尊活泼……各自璀璨,自成一系,但要从地位和规模来说,黄釉瓷当仁不让,独占鳌头。雍正十二色菊瓣盘中属于黄釉系列的有四件:黄、明黄、姜黄、米黄(图5)。
青釉则有粉青、冬青、豆青和仿龙泉多种。从色泽上看,粉青最淡;冬青稍深;豆青最重。粉青如图6的粉青釉尊,呈粉润的青绿色,如半透明的青玉,仿明代永乐时期同类釉色,但和永乐时期的粉青釉器相比,雍正时期的粉青釉釉层更显纯润厚实。冬青如图7的冬青釉,暗花海水龙萝卜尊,通体施冬青釉,色淡雅,绿中带有青蓝色调,给人以宁静的视觉享受。豆青如图8的豆青釉贴塑花卉纹梅瓶,其釉色青中泛黄,釉面光泽比粉青、梅子青弱。就像陈浏在《陶雅》中毫不吝啬地评价说:“今之雍正豆青,仿龙泉之最美丽者也。”其他仿造龙泉青瓷的釉色则统一用“仿龙泉”概括。从雍正官窑青釉的粉青、冬青、豆青这三种最正宗的青釉中繁衍出天青、虾青、淡青、霁青、橄榄青、蟹甲青等数种新色釉,最深的蟹甲青近乎于墨绿,最浅的淡青近乎于月白。
绿釉和青釉有着本质的不同,绿釉是一种客观之色,与青釉的主观出发点不同,绿釉曾霸屏釉色舞台数百年,它的出现一改早期素陶的面目,又有别于原始青瓷暧昧的青涩,浓墨重彩,色彩饱和,以席卷之势遍及华夏大地,至雍正一朝,绿釉品种花样翻新,除了传统的瓜皮绿外,湖水绿、秋葵绿、松石绿等衍生品种繁多。湖水绿如图9的湖水绿釉小天球瓶,色泽如湖水般清澈,釉面光润晶莹,玻璃质感强。秋葵绿如图10的秋葵绿釉如意耳瓶,瓶内及足内施白釉,外部通体施秋葵绿釉,釉色绿中带黄,淡雅宜人。松石绿如图11的松石绿釉镂空花篮,通体施松石绿釉,以镂空龙穿花纹装饰,其精巧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紫釉,最浅的紫釉其色淡粉如藕荷,最深的紫釉色深艳如茄皮,介乎于两者之间的有玫瑰紫和葡萄紫,玫瑰紫如图12的仿钧窑玫瑰紫釉六棱花瓣口盆,“夕阳紫翠忽成岚,玫瑰紫中看钧窑”,虽是清代仿品,但依旧色彩斑斓,瑰丽壮阔,有一种幽蓝的深邃之美。葡萄紫如图13的葡萄紫料贯耳瓶,紫翠温润,璀璨可喜。
雍正时期的白釉没有添加任何呈色剂,只是将胎与釉中的铁降低到最低限度,再施一层高质量的透明釉,完全依靠胎土本身的白度呈现出白色,色白如玉,天然去雕饰。黑釉,其中最莹亮的是乌金釉,光润透亮、色黑如漆。
古色之美,美了上百年。雍正时期釉色丰富远不止于此,无数画中意,诸多弦外音,正恰似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悠悠意境。
四、结语
陶瓷作为中国传统物质文明的重要载体,其独特的物质性与中国传统文化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契合关系。釉色艺术作为陶瓷创作中最具表现力的“母题”,不仅提升了陶瓷的美学价值,更在文化精神层面与中华哲学思想、审美理念高度统一。
陶瓷艺术的创造力,始终围绕着釉的色泽、肌理与质感展开。因此,釉色艺术不仅是一种工艺表现,更是其内在的、源源不绝的创造力动因。釉的魅力在于经过火的历练,在窑变中产生的不确定性、唯一性和不可复制性,每一次开窑都令人满怀期待,产生无限遐想。正如朱琰在《陶说》中所说:“画器调色,与画家不同,器上诸色,必出火而后定。”
“以简为境,以釉为魂”,单色釉单色而不单调,印证了“大道至简”的东方审美哲学。中国陶瓷匠人以火为笔,以土为纸,书写了一部跨越千年的审美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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