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全球化与数字时代的双重语境下，区域文化品牌的构建日益转向通过创新与融合来塑造其独特的身份标识与核心竞争力。在此进程中，科技与艺术的深度融合，为城市文化发展开辟了崭新的维度，使其不仅能连接城市的深厚历史底蕴，更能彰显其面向未来的先锋姿态。奥地利林茨，这座成功实现从传统工业城市向“媒体艺术之都”转型的典范，正是凭借其对科技艺术的前瞻性拥抱，培育出了林茨电子艺术节与林茨声音云等享誉国际的文化项目，从而完成了其区域文化品牌的华丽重塑与全球传播。

林茨电子艺术节作为欧洲乃至全球历史最悠久的科技艺术盛会，早已超越了普通艺术展览的范畴，成为一个集展示、研讨、教育于一体的思想平台，持续追问着技术在当今的角色与意义。而林茨声音云作为一项享誉欧洲的公共空间多媒体音乐庆典，以其震撼的视听语言和广泛的公众参与性，将多瑙河两岸乃至整座城市转化为一个宏大的露天剧场，实现了艺术与市民日常生活的无缝连接。这两个项目并非孤立的文化现象，其背后是林茨市独特的后工业转型背景、前瞻性的文化政策以及对“媒体艺术”作为城市品牌核心的长期战略投入。

因此，本文旨在深入剖析林茨这一成功模式的内在逻辑。笔者将从“媒体艺术之都”林茨的文化与政策土壤出发，通过对林茨电子艺术节与林茨声音云两个典型案例的创办历程、运作模式及社会影响进行系统性分析，共同探讨其如何将前沿科技、先锋艺术与城市空间、公众生活进行有机整合，最终锻造出极具吸引力与影响力的区域文化品牌。本研究期望能为其他寻求以创新路径驱动文化发展、提升城市软实力的地区提供有价值的理论参考与实践镜鉴。

林茨文化与政策背景

（一）二十世纪中叶林茨的城市文化定位与建设

林茨（Linz）是奥地利第三大城市，是上奥地利州的首府。林茨位于欧洲第二长河多瑙河畔，也是从巴黎到黑海的东西轴线和莱茵河-美因河-多瑙河路线南北轴线的交汇处。

在二十世纪中叶的一段特定历史时期，林茨的城市文化发展曾受到德国领导人个人意愿的巨大影响。在文化与艺术领域，林茨并没有如维也纳或萨尔斯堡一样独特的文化与艺术传统。然而，正是在这一历史时期，根据德国领导人的意愿，林茨被规划为“多瑙河畔的文化大都会”，进行了传统文化与技术的大力发展与规划。1941年，德国领导人宣布在林茨建立一座新的文化中心，将林茨成为与维也纳对峙的一个“对极”。依据当时推行的“文化强国”计划，林茨陆续建造了歌剧院、画廊、技术学院，此外，还计划建造一个音乐厅、一所雕塑和绘画艺术学校、博物馆、图书馆、剧院和电影院、民间艺术工作坊和其他相关机构。这一切的文化规划虽然出于特殊时代背景，但都为林茨战后的城市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战后的林茨：从传统转向现代，强调交融合作

战后，林茨为了将自己与二十世纪中叶区分开来，在文化政策上从传统艺术转向关注现代艺术和传统的结合，并强调人文主义文化价值观。受到德国文化政治家希尔马·霍夫曼 （Hilmar Hoffmann） 关于“推行全民文化”的著名要求，因此林茨文化政策的目标指定为“人人享有文化”，旨在提供城市中每个居民都感兴趣的东西，每个人都能认同的东西。通过城市社会中不同文化之间的交融和合作来加强文化意识。为了达成此目标，林茨于2000年出台了《林茨文化发展规划》并组建了城市文化顾问委员会。文化咨询委员作为一个平台，旨在就林茨的文化发展进行持续的对话，评估文化支持措施的有效性，并加深林茨市文化政策负责人与林茨艺术文化工作者之间的对话。文化咨询委员由最多24名成员组成，其中包括艺术家、文化工作者和科学家，作为林茨重要的文化和创新资源人才库，每四年重新组建一次。林茨文化发展规划（KEP）与文化咨询委员会的组建，为林茨发展科技与艺术交融的道路提供了重要保障和跨学科跨领域的智库支持。

在战后林茨的文化政策影响下，从1970 年代开始林茨重点支持并发展了两个公共文化项目。这两个项目分别是代表着媒体艺术与技术交融发展的林茨电子艺术节（ARS），和代表着音乐与科技和城市开放空间结合的声音云项目（Klangwolke）。前者更强调“技术、艺术与社会”相互探索融合、共同发展，后者则更强调艺术与城市开放空间的关联。通过这两个项目长达四十余年的不间断尝试，林茨发展了多样化和高质量的文化和艺术场景，并成为了探讨科技与艺术融合领域的前沿城市。

林茨电子艺术节

（一）林茨电子艺术节的诞生背景

林茨电子艺术节的诞生源于音乐人、文化运营人、媒体人与科学家的共同碰撞与构思。1977年，林茨本地孕育的电子流行乐队艾拉克雷格（Eela Craig）在布鲁克纳文化中心（Brucknerhaus）演出。1978年，乐队创始人与布鲁克纳文化中心共同商议将布鲁克纳音乐节期间举行的学术研讨会放到林茨进行，并探讨电子音乐相关的主题。他们的想法得到了林茨政府的支持，同年，他们找到了媒体合作伙伴，奥地利广播公司的总经理汉内斯（Hannes Leopoldseder）。汉内斯提出希望成立一个专注于艺术、技术和社会主题的固定艺术节，设有专业研讨会、表演和科学主题，通过露天活动吸引业内人士和市民。他们的想法得到了艺术与科技主题的学者代表、物理学家和控制论学家赫伯特·W·弗兰克（Herbert W. Franke）教授的积极赞许。1979年，由电子音乐艺术家、文化运营者、媒体人、科学家形成的组合经过为期一年的探讨，在林茨市政府的支持下终于诞生了第一届林茨电子艺术节的雏形。

（二）林茨电子艺术节的主题探讨

林茨电子艺术节的宣言是：艺术与科技，共同为社会（Art with technology, for society）。从其创办的1979年以来，从主题上始终围绕着艺术、科学、社会三个概念的互动为核心，也围绕其在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的不同时期的问题来讨论技术对社会和艺术的影响。1986年，新媒体艺术家、教育家和策展人彼得·韦贝尔（Peter Weibel）接管了林茨电子艺术节并担任其艺术顾问，在他的引领下，林茨电子艺术节开始深入结合前沿科技与数字媒体艺术，并确定每年以一个回应社会的命题作为电子艺术节的探讨主题。笔者罗列了自2001年以来的主题（表1），从历年主题的演变中可以清晰得到以下结论林茨电子艺术节始终关注于社会发展和技术前沿，以辩证的、思考的、诘问式的态度积极思考和探索人类社会的未来。以2023年电子艺术节为例，主题“是谁拥有真理？（Who owns the truth）”。正如林茨电子艺术节（Ars Electronica）的艺术总监格弗里德·斯托克（Gerfried Stocker）所说，“近年来，我们对‘数字人文主义’进行了大量思考，现在是时候考虑一种形式的‘数字社会主义’了，即一种‘社会契约’，我们可以借此克服数字时代深刻而广泛的变化，甚至更多地，气候变化的全球集体后果。诚然，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克服的挑战，但正是因为这样一个愿景，像林茨电子艺术节（Ars Electronica ）这样的艺术节才得以存在。40 多年来，在‘艺术、技术和社会’的标题下，我们不仅关注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的社会，还揭示了艺术和社会如何塑造技术。”正是出于对技术、社会与未来的深刻关切和艺术探索，乃至于“艺术和社会塑造技术”的野心，林茨电子艺术节才得以越走越远，并持续不断地扩大其文化影响力。

时间	林茨电子艺术节主题
2001年	“取代：明天由谁做艺术?”(Takeover- Who’s Doing the Art of Tomorrow)
2002年	“不在线—作为全球冲突场景的艺术”(Unplugged—Art as the Scene of Global Conflicts)
2003年	“编码：我们时代的语言”(Code–The Language of Our Time)
2004年	“时移：25年间的世界”(Timeshift– The World in25 Years)
2005年	“混合—生活在矛盾中” (HYBRID-Living in a paradox)
2006年	“简单—复杂性艺术”(SIMPLICITY-The art of complexity)
2007年	“告别隐私—欢迎来到无畏新世代”(GOODBYE PRIVACY–Welcome to the Brave New)
2008年	“新文化经济学–知识产权的局限”(A NEW CULTURAL ECONOMY–The Limits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2009年	“人性—人类世”(Human Nature- The Anthropocene)
2010年	“修复：准备延长生命线”(REPAIR-Ready To Pull The Lifeline)
2011年	“起源—一切如何开始”(Origin-How it all begins）
2012年	“大图——新世界的新概念”(The Big Picture–New Concepts for a New World)
2013年	“全面回忆—记忆的进化”(TOTAL RECALL–The Evolution of Memory)
2014年	“C……需要什么来改变”(C… What it takes to change)
2015年	“后城市——21世纪的栖息地”(POSTCITY -Habitats for the21st Century)
2016年	“自由原子与当代炼金术士”(RADICAL ATOMS and the alchemists of our time)
2017年	“人工智能—另一个我”(Artificial Intelligence-The Other I)
2018年	“错误—不完美的艺术”(Error-The art of imperfection)
2019年	“出箱—数字革命的中期危机”(Out of the Box-The Midlife Crisis of the Digital Revolution）
2020年	“描绘‘新世界’的全球漫游—在开普勒花园”(A global journey mapping the ‘new’ world:In Kepler's Gardens)。
2021年	“一个新的数字交易”（A new digital deal）
2022年	“这里没有星球B”（There is no PlanetB）
2023年	“是谁拥有真理？（Who owns the truth）”
2024年	“希望：谁将扭转局势？”（Hope- Who will turn the tide）
2025年	“恐慌：是或否”（“PANIC – yes/no”）

（三）林茨电子艺术节的文化品牌影响

从1979年发展至今，林茨电子艺术节已经成为了欧洲乃至全球最负盛名的科技艺术盛会之一。每年夏天，数千位艺术家齐聚林茨，开启为期一周的集会。以作者亲身经历的2024年林茨电子艺术节为例，来自67个国家的共计1260位艺术家、科学家、开发者、设计师、社会活动者、企业家齐聚林茨，串联起包括大学、教堂、剧场等林茨的10个公共空间，共举办了498场活动。据统计，有112,000名来自全球各地的游客参与了这场属于科技艺术的前沿盛典。而根据林茨官方统计数据，林茨全年的旅游入境人数为53.9万人，电子艺术节的游客占据了全年旅游入境人数的五分之一，由此可以观察到林茨电子艺术节对林茨旅游产业的提升与发展。更为重要的是，电子艺术节不仅为林茨树立了独特的区域文化品牌，还帮助林茨在2009年和2014年取得联合国“媒体艺术之都”的荣誉称号。

林茨声音云（Klangwolke）

（一）林茨声音云的诞生背景

林茨声音云与林茨电子艺术节的源头都是1979年首届电子艺术节的尝试。在首届电子艺术节中，受到希尔马·霍夫曼 （Hilmar Hoffmann） “全民文化”的思潮所影响，林茨电子艺术节的筹备团队主力、林茨声音云的发起人奥地利广播公司总经理汉内斯（Hannes Leopoldseder）认为不应该在室内播放音乐，而应该让音乐在户外播放，从而覆盖比音乐厅更多的人。为了实现这一理想，在首届声音云项目中，汉内斯在多瑙河的两岸安装了大型音响系统，并通过城市中四个偏远的高架点设置额外的扬声系统，最重要的是，汉内斯联通了全市区域广播，号召市民在家中把收音机挂在窗边参与音乐演出，让整个城市沉浸在声音云中，让声音像云朵一样漂浮在城市中。这一行为强调了声音云项目所传递的全民文化与公众参与的理念，并以每届均免费开放、在公众场合鼓励市民和游客参与的形式一直持续到今天。

声音云项目同样强调古典音乐与技术创新的结合。以1979年为例，首届林茨声音云播放的是19 世纪奥地利著名作曲家安东·布鲁克纳的《第八交响曲》，由伯纳德·海丁克 （Bernard Haitink） 指挥的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录制，通过电子信息的技术向全市播放。在历届发展中，声音云项目不断鼓励古典音乐与技术创新，例如1990年演出的卡尔海因兹·施托克豪森的作品《Kathinkas Gesang》（1990）是一个长笛和电子音乐的合成音乐。早在1983 年，施托克豪森便认为数字音乐可以和计算机编程相结合，潜心研究音色和相对动力学，并发现了音乐逻辑领域的新方向，直到1990年正式在林茨声音云中向公众演出。林茨声音云就是古典音乐与技术融合的最佳舞台，鼓励了一系列音乐艺术家的探索与创新。

（二）林茨声音云的模式分析

目前林茨声音云项目有三个子项目，分别是在多瑙河畔城市空间举办的可视声音云（Visualised Klangwolke）、在多瑙河公园举办的儿童声音云（Children Klangwolke）、在布鲁克纳豪斯音乐厅举办的古典声音云（Klassische Klangwolke）。这三个子项目共同对应证明了林茨声音云对古典音乐与技术融合发展的追求、对艺术参与公共空间的探索、对年轻一代的艺术教育关注。

其中，最重要的可视声音云（Visualised Klangwolke）是一场结合古典音乐、多媒体技术和多瑙河城市空间的综合演出，也是林茨声音云的最大亮点。可视声音云的特色可被归纳为古典音乐、媒体艺术、前沿技术与城市公共空间的创新融合。第一届可视化声音云由国际知名的剧团La Fura dels Baus设计，并持续合作至今。La Fura剧团重新定义了剧院空间，并将观众的角色从被动转变为主动，不断的好奇心和探索新艺术趋势的需要，在集体创作过程中形成了独特的语言、风格和审美，并持续把这种独特的语言运用在历届可视声音云的演出中。在2024年的可视化声音云演出中，以古斯塔夫·霍尔斯特 （Gustav Holst） 的管弦乐组曲《行星》为音乐基础、以La Fura 的视听艺术设计，130多位舞者共同参与并谱写了一场关于“行星”的梦幻演出，并吸引了超过10万人来到现场观看。

儿童声音云诞生于1998年，位于奥地利林茨的儿童文化中心，提供针对儿童和家庭的各种文化活动和节目，例如剧场表演、工作坊和其他教育性活动。和艺术家团队共同组织并举办，将多瑙公园改造为一个巨大的儿童活动区，搭建丰富的舞台供儿童探索与演出。而古典声音云（Klassische Klangwolke）既是视化声音云的补充，也是每年布鲁克纳音乐节的一部分，在布鲁克纳音乐厅举办。虽然是一场正式的经典音乐会，古典声音云的门票以5 欧元的标准价格发行，保留了林茨声音云的公众参与特性，降低入场门槛。

三场声音云演出分别对应着不同的定位和展示策略，目的都是让市民与游客真正的参与这个艺术、音乐与技术和城市交织的演出。

（三）林茨声音云的文化品牌影响

林茨声音云诞生于“全民文化”的思潮，结合奥地利古典音乐与文化，创造性地将艺术与可视化技术结合，以视觉为亮点，以音乐为载体，以公众参与为核心目的，营造了欧洲乃至世界的文化品牌和目的地。据统计，2024年林茨声音云项目吸引了10万游客观看。从1979年至今累积了400万游客观看数量，成为了多瑙河畔最具影响力的文化景观。林茨电子艺术节与林茨声音云两个项目，是林茨区域文化的两个重要品牌，也是林茨贯彻科技与文化交融发展的成功案例。

总结与展望

在中国，同样有在科技与艺术融合领域打造区域文化品牌的尝试，例如2023年10月28日张江科学会堂启幕的“向达·芬奇提案——上海科技艺术大展暨第七届国际跨媒体艺术节”，展览由中国美术学院、上海张江（集团）有限公司主办，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联合打造并呈现，旨在以文化艺术助力张江科学城，成为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和具有全球影响力科技创新中心的核心承载，打造张江“科技+艺术”的区域名片。在科技与文化的融合趋势下，应该更多地借鉴林茨电子艺术节“用艺术向未来诘问”的创新思考精神和林茨声音云的公众参与、创新融合策略，成功打造属于中国的科技艺术文化品牌。

参考文献：

1. [1] Stocker G, Jandl M. Ars Electronica2022: Festival for Art, Technology, and Society[R].Linz: Hatje Cantz Verlag,2022.
2. [2] Stocker G, Jandl M. Ars Electronica2023: Festival for Art, Technology, and Society[R].Linz: Hatje Cantz Verlag,2023.
3. [3] Popper F,Hemingway B. Art ofthe electronic age[M].Londres:Thames and Hudson,1993.
4. [4] Ars Electronica. Ars Electronica-A unique platform for digital art and media culture[R].Culture for Cities and Regions,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