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唯美主义文学翻译研究的一贯主线是以风格再现为基本线索展开研究。黄源深的翻译美学艺术——以《道连·格雷的画像》的翻译为例。这部2023年发表的译著，正是对其翻译美学艺术的一次诠释。从语气词的运用到四字格的运用，到人工译者对意象的象征和暗示，也是对前述研究路径的重复。但不管是早期研究还是近年来的研究，都没有摆脱“单部人工译著+风格要素分析”的路径依赖——并没有把人工翻译放在对比研究中，把人工译者的创造性使用与机器翻译技术的本质区别进行区分；更没有找到二者在风格传递中的相融之处，因此“唯美主义风格传递的人机能力极限”这个本质问题一直没有系统思考。伴随着神经机器翻译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学者将机器翻译研究热点转向了翻译文学，但学者们普遍认为机器翻译在风格传递上缺乏质素性。机器翻译对于风格传递研究的局限性主要体现为：一是语言平淡，即语言用词的扁平化，机器翻译会将隐喻等修辞性词语以字面意思翻译，导致意象的失真；二是韵律破碎，即未能把握句式的韵律感情进行翻译，机械地翻译句子，如对仗、押韵、押韵和情感等韵律破碎；三是语气呆板，即翻译中语气词的转换比较机械，未能基于语境进行语气词的转换，译语语言缺乏感染力，情感传递不准确。

本研究试图从构建“唯美主义风格传递三维质性评估模型”，即修辞适配度、韵律贴合度、意象鲜活度三个维度系统拆解风格要素。采用纯文本细读视角，通过典型案例对比，揭示人类译者的创造性策略与机器翻译的技术局限，突破现有研究“重语义轻风格”的倾向。立足翻译实践，提炼唯美主义风格传递的具体策略，为译者与机器翻译的协同应用提供可操作的参考路径。

一、修辞适配度

所谓修辞适应度，是指译文在模仿源语隐含的隐喻、排比等修辞的“修辞艺术效果”方面的逼真程度，最初的理论模型是刘宓庆“以原作之为基础”的翻译美学观（《翻译美学导论》），即译者应“一角”之内，再现原作的“神态”和“气韵”。对等理论（奈达）追求的是“语义对等、文体对等、风格对等”，使译语读者产生与原语读者相似的反应。本节以隐喻和排比为例比较人机翻译的差异。

例1：

原文：There is a fatality about all physical and intellectual distinction, the sort of fatality that seems to dog through history the faltering steps of kings.

黄译文：大凡才智和相貌出众的人都会在劫难逃，古往今来，这种劫数一直都跟随着帝王蹒跚的步履。

DeepL译文：所有的才智和美貌都有一种宿命，就像历史长河中那些步履蹒跚的君王，似乎总有厄运相随。

在隐喻处理方面，原文中的“fatality”一词并非简单指代“宿命”，而是隐喻“出众者难以逃脱的悲剧性命运”，有着强烈的情感张力。黄译本将其译为“大凡才智和相貌出众的人都会在劫难逃……”，用“在劫难逃”这一极具情感冲击力的表达，强化了宿命隐喻的悲剧感，准确传递了原作的情感倾向。而DeepL译文译为“所有的才智和美貌都有一种宿命……”，“宿命”一词虽字面意义准确，但缺乏情感色彩，弱化了隐喻背后的悲剧张力，体现出机器对隐喻情感倾向的认知不足。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人类译者能够结合上下文把握隐喻的情感内涵，通过创造性转化强化情感效果，而机器翻译依赖词典释义与语料匹配，难以捕捉隐喻的深层情感。

例2：

原文：Words! Mere words! How terrible they were! How clear, and vivid, and cruel!

黄译文：话语呀！只不过是话语！它多么可怕！多么清楚，多么生动，多么残酷！

DeepL译文：文字！仅仅是文字！它们是多么可怕！多么清晰、生动、残酷！

此刻的道连·格雷内心交织着强烈的震撼与激情感：往日的“懵懂”与“对美貌的虚度”而深受触动，也因眼前展开的全新世界而满怀热忱。在这样的语境下，黄源深在译文中加入了语气助词“呀”，并依照汉语的表达习惯补充了三个“多么”来放大情感张力。这些调整让文字读来抑扬顿挫、情感激昂，不仅让潜藏的内心独白变得极具冲击力，更精准地传递出了道连·格雷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也给读者带来了深刻的震撼。DeepL译文则译为“多么清晰、生动、残酷！”，采用顿号连接三个形容词，压缩了句式结构，虽然语义准确，但弱化了情感递进的韵律感，译文读来平淡，也缺乏原作的抒情张力。这表明人类译者能够感知排比结构的情感功能，通过句式保留与语气强化实现艺术效果的传递，而机器翻译更关注语义的简洁传递，忽视了排比的韵律价值。

二、韵律贴合度对比

哈维（Keith Harvey）在翻译补偿理论中提出“韵律补偿”四大策略,为评估王尔德作品译文的韵律贴合度提供了分析框架：类别补偿以译语修辞替代原语韵律形式，移位补偿通过调整节奏位置重建韵律势能，合并补偿精简句式保留节奏骨架，避免冗余破坏长短句交替的韵律流动。分离补偿借扩写解释补足文化韵律空缺，使译文在贴合节奏的同时明晰隐喻内涵。这些策略共同作用，支撑起译文与原文“音乐性”及“情感起伏”的匹配度，印证了韵律贴合需在语言形式差异中寻求功能对等的规律。本部分从四字格韵律补偿与语气词情感强化两个角度展开对比。

例3：

原文：Those who are faithful know only the trivial side of love；it is the faithless who know love’s tragedies.

黄译文：忠贞不贰的只知道爱的小零小碎；而见异思迁者，才懂得爱的大悲大痛。

DeepL译文：忠诚的人只了解爱情的琐碎一面；只有不忠之人，才懂得爱情的悲剧。

在翻译中运用四字格能让译文更富文采，但使用时需充分结合语境，严格依据原文的语义结构来构思。在处理这类问题时，黄源深很好地遵循了适度原则，所选词汇既保留了原文的美感，又展现出译文的深厚内涵，同时不会给人刻意雕琢之感。为契合原文特色，黄源深把“those who are faithful”（近似“the faithful”）与“the faithless”，分别译为“忠贞不贰的”和“见异思迁者”，拉近中文读者和文本距离，还以“只”“才”还原原文强调句型表意。黄源深将“trivial side”译为“小零小碎”，“tragedies”译为“大悲大痛”，通过音形义三重对仗（“小”对“大”“零”对“悲”“碎”对“痛”），不仅强化了语义反差，更通过汉语特有的对称美实现了艺术再创作，比原文更具韵律张力，引发读者更高的情感共鸣。DeepL译文译为采用平实的句式结构，虽然语义清晰，但缺乏韵律补偿，风格平淡，未能再现原文的对比韵律。这反映出人类译者能够利用目标语的韵律特征进行本土化补偿，而机器翻译因缺乏对韵律美学的认知，难以实现韵律效果的创造性再现。

还有语气词的使用也直接影响情感表达的鲜活度，钱歌川曾指出，“善用虚字，不但可以助长神韵，增加声调之美，而且可以表达感情，使文章生动出色”。为了让文本更切合中文读者的心理，更加符合中文表达习惯，黄译本有一个亮点，就是灵活地运用或补充中文里特有的一些语气助词。

例4：

原文：Too much of yourself in it! Upon my word, Basil, I didn't know you were so vain.

黄译文：太多自己的东西！哎呀，巴兹尔，我还不知道你这么自负！

DeepL译文：你投入的感情太多了！说真的，巴兹尔，我可没，我知道你一向自负。

在对“Upon my word”的翻译分析中，词典将其释义为“说实在话；我敢保证；的的确确”，从功能对等理论来看，奈达（Eugene A. Nida）提出翻译的重点应该是“意义上的对等，而不是形式上的对应”。在这句对话中，“Upon my word”被黄源深译为“哎呀”，成功传达了说话者惊讶、略带感慨的语气。在对话情境里，读者更关注的是对话传递的情感和态度，而非精确的字面意思。“哎呀”这种日常口语化的表达，能让中文读者迅速捕捉到原文的情感氛围，实现了意义和功能上的对等，使译文在目标语语境中自然流畅，符合中文对话的表达习惯。卡特福德（J. C. Catford）在《翻译的语言学理论》中提到，翻译要尽可能在源语和目标语之间实现层次对等。DeepL将“Upon my word”译为“说真的”从字面语义角度，在一定程度上传达了说话者强调真实性的意图，实现了词汇层面的对应。

然而，在语用层面，相较于“哎呀”“说真的”在口语对话中显得较为正式和生硬，缺乏情感色彩的渲染，没有充分考虑到对话场景下的语气和情态。这类表述带有明显的翻译腔，若像直接用于对话翻译，会让中文读者感到生硬，影响阅读流畅度。在文学翻译中，尤其是对话部分，翻译不仅要传达语义，还要兼顾语气、情感等语用因素，营造出与原文相似的阅读体验，从这个角度看，“说真的”这一翻译在实现语用对等方面有所欠缺。

例5：

原文：You only have a few years in which to live really, perfectly and fully.

黄译文：你只有几年的时间，能够实实在在，完完美美，充充实实地生活。

DeepL译文：你真正拥有能活得完美、活得充实的岁月其实很短暂。

将原文中三个简洁而富有美感的副词“really”“perfectly”“fully”转化为三个四字叠词“实实在在”“完完美美”“充充实实”，不仅朗朗上口，还充分体现出亨利爵士作为一名演说家所具备的超强煽动力和说服力。原文中的平行结构通过汉语的四字格、叠词得到了充分补偿。DeepL译文表意简洁，概括原文核心，但弱化了原文通过副词营造的细腻节奏与情感强度，在文学性和贴合人物特质上，稍逊于黄译文。

三、意象鲜活度对比

意象鲜活度考察译文对原文核心情感意象的“文化适配”与“读者情感唤醒”效果。谢天振（1999）在《译介学》中明确“文化意象”的本质——凝聚民族智慧与历史结晶的情感符号，强调翻译需突破“文化隔阂导致的意象模糊”。唯美主义作品中的意象往往承载着特定的文化内涵与情感符号，翻译过程中需实现意象的跨文化转化。评估意象鲜活度不仅要求译文准确传递意象的表层特征，更需考察其是否让目标语读者感知到意象的象征意义，是否激活了与原作相似的情感体验。例如，对于西方文化特有的宗教意象，需分析译文是否通过文化适配词实现了意象内涵的有效传递，是否避免了文化隔阂导致的意象模糊，本部分选取文化意象与情感意象两类案例进行分析。

例6：

原文：He longed to see the curious table-napkins for the Priest of the Sun, ...; the mortuary cloth of King Chilperic, ...; the fantastic robes that excited the indignation of the Bishop of Pontus, ...; and the coat that Charles of Orleans once wore, ...

黄译文：道连渴望见到那些为太阳祭祀编织的奇异餐巾……；想看一看奇尔佩里克王灵柩上的盖布……；还有那些激怒了庞脱斯主教的奇妙的袍子；他还希望一睹奥尔良的查理穿过的外套……

DeepL译文：他渴望见到为太阳神祭司特制的那些奇特的餐巾……；希尔佩里克国王的裹尸布，上面绣着三百只金蜜蜂；那些奇异的长袍激起了蓬图斯主教的愤怒……；还有奥尔良的查理曾穿过的那件外套……

文化意象的跨文化传递是翻译的难点，原文“the curious table-napkins for the Priest of the Sun ...”中的“Priest of the Sun”蕴含西方宗教文化内涵，指代“太阳祭司”，与西方文化中的太阳崇拜传统相关。黄译本译为“为太阳祭祀编织的奇异餐巾……”，用“祭祀”替代“祭司”，适配中文读者的文化认知，同时添加“奇异”一词强化餐巾的特征，使意象更为鲜明。这种处理既实现了文化内涵的有效转化，又激活了读者对“神秘宗教物品”的想象。DeepL译文译为“为太阳神祭司特制的那些奇特的餐巾……”，直译“太阳神祭司”，虽保留了文化符号，但对中文读者而言略显陌生，且“特制的那些奇特的”表述堆砌，导致意象模糊。这表明人类译者能够通过文化适配与特征强化激活意象，而机器翻译因缺乏文化语境认知，难以实现意象的跨文化鲜活传递。

例7：

原文：For a moment, he thought of praying that the horrible sympathy that existed between him and the picture might cease.

黄译文：一瞬间他想要祈祷，希望自己与画像之间的通感会消失。

DeepL译文：有那么一会儿，他想祈祷，祈求自己和画像之间那种可怕的共鸣能够停止。

黄源深大胆地抛弃了“sympathy”（同情）的词典意义，而将其翻译为“通感”。“通”为连通，“感”为感知，用来形容道连·格雷和画作之间神奇的联系恰如其分，而且字面意思简单，易于读者理解。情感意象的传递直接影响作品的情感感染力，原文“sympathy that existed between him and the picture”“sympathy”并非简单指代“同情”，而是隐喻道连·格雷与画像之间神秘的灵魂关联，蕴含着“身心连通”的情感内涵。黄译本创造性地译为“自己与画像之间的通感”，“通感”一词准确捕捉了原文的隐喻内涵，传递出“感官与灵魂相互连通”的神秘意象，激活了读者的情感体验。DeepL译文译为“那种可怕的共鸣”，“共鸣”虽在语义上接近“sympathy”，但仅停留在表层意义对应，弱化了灵魂关联的意象深度，使情感内涵流失。这种差异体现了人类译者对情感意象象征意义的深刻把握，能够通过创造性重构传递意象的深层内涵，而机器翻译因缺乏对意象象征意义的认知，难以实现情感意象的深度传递。

四、结论

本研究通过对比《道连·格雷的画像》黄源深译本与DeepL译文，揭示了唯美主义文学风格传递的人机差异机制。研究发现，唯美主义文学的风格传递本质是“艺术再创作”，依赖人类译者的美学感知、文化认知与创造性策略。人类译者通过修辞艺术化转化、韵律本土化补偿、意象创造性重构，成功再现了唯美主义的艺术张力；而机器翻译因“语料统计匹配”的技术逻辑限制，在修辞扁平化、韵律断裂、意象疏离等方面存在先天不足，难以替代人类对“艺术效果”与“情感内核”的深层把握。人机翻译之所以风格传达不一，是因为底层逻辑不一样，“审美认知”和“读者共情”所指导的人类译者主体创造——不是翻译，而是领悟文章艺术价值、情感内涵，再以目标语读者的习惯表达方式，创造性地翻译文字，“本土重生”。比如黄源深译本“sympathy”的“通感”创造性转换，就是译者“审美认知”和“读者共情”的创造性，是机器不具备的“人文温度”。机器翻译则以“语料统计匹配”的机器逻辑，在大规模双语语料库的统计中寻找对应关系，只能是语义“词对”，只能字对字地死译硬译，面对唯美主义这样的风格密度高的文章，机器是“看不懂”修辞的情感性、韵律的美感、意象的意蕴的，只能是直译硬译——这是导致DeepL译文风格传达总是出问题的根本原因。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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