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马可·波罗于十三世纪撰写的游记中构筑了地大物博、富庶文明的中国形象，首次激起了欧洲人对于遥远东方的向往。十五世纪中期，连通中国与欧洲的陆上商道由于奥斯曼的崛起而受阻，欧洲国家因此不得不着手开辟通往亚洲的海上新航线。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纪初率先到达东亚，并逐渐占据澳门作为通商口岸。随后，西班牙在菲律宾建立起殖民政权，通过此地与福建商人进行贸易往来。在这个过程中，有关亚洲特别是中国的信息愈发流通，相关书籍和文献汇编也不断涌现，甚至出现了影响力巨大的专著，如西班牙圣奥古斯丁会修士门多萨（Juan González de Mendoza）所撰写的著作，其问世后到十六世纪末的短短十五年间便产生了四十个印刷版本以及不同语言的译本，被欧洲文化精英群体广泛阅读。此类书籍对于西班牙黄金时代（即十六、十七世纪）最富盛名的剧作家、有着“天才中的凤凰”之称的洛佩·德·维加（Lope de Vega，1562–1635）自然也并不陌生。实际上，洛佩多次表露出对远东的兴趣，以至于被冠以“东方学家”的名号（García-Borrón Martínez，2003：XI–XII）。他曾为好友、东方学和历史学家马尔多纳多（Francisco de Herrera Maldonado）的著作作序，并创作出如《日本最初的殉教士》（Los primeros mártires del Japón，1621）和《契丹的安杰丽佳》（Angélica en el Catay，1599）等东亚题材戏剧。据统计，与同时期的作家相比，洛佩最高频地在剧作中提到包括中国在内的远东国家。总体而言，洛佩戏剧中的中国书写，可大致分为如下三类：中国的遥远及“异域”形象，对中国财富和社会的理想化描写，以及对西班牙主导下中国和美洲之间太平洋贸易的反映。

1 中国的遥远及“异域”形象

十五世纪末，哥伦布的航行并未如愿将他带来亚洲。继葡萄牙航海家于十六世纪初成功抵达澳门后，西班牙也终于找到了前往中国的航路。然而，他们数次想要进入中国、与之进行直接交往的尝试却一一落空，因此只得退而以菲律宾为据点保持与中国的商贸活动。

中国在伊比利亚半岛人们的普遍认知中，是遥远但令人向往的东方异域。洛佩的剧作中多次出现“遥远的中国”（remota China）这一表达。历史剧《El príncipe perfecto》（《完美的王子》）中，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多醉心于远征亚洲的宏伟计划：“中国的斯里兰卡海域和印度陆地 / 敬畏神圣的徽章， / 无法阻挡舰队的鸣笛 / 以神圣的狂热为武装。 / 遥远的锡兰、中国和波斯……”。《Lo que hay de fiar del mundo》（《世界上值得信赖的事物》）则借中国的遥远衬托奥斯曼土耳其的强大与辽阔：“亚洲的一片片海域 / 都在您面前蒙羞： / 科西嘉、塞浦路斯、安纳托利亚、 / 鞑靼、埃及、俄罗斯； / 君王，您的船只能够 / 从巴勒斯坦的海洋 / 前往最遥远的中国。”列举是同时期作家描写亚洲时的常用手法；此处，洛佩将中国与其他亚洲国家并列举例，更能凸显其有别于欧洲的“他者”和“异域”之感。

此外，在西班牙黄金时代的讽刺喜剧（comedia burlesca）中，时而借助与日常生活相距甚远、甚至风马牛不相及的异域背景，以期达到引人发笑的诙谐效果。遥远的中国和北京（Pequín）便成为了常用的地点之一。《La vitoria de la honra》（《荣誉的胜利》）中，剧中人物在谈及西班牙城市塞维利亚著名的圣周复活节庆典时说道：“从托莱多到中国， / 都没有像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复活节周五。”洛佩将西班牙的城市托莱多与东方的中国这两个毫无关联的地理区域并置，从而达成“日常”与“异域”的错位感，也增添了一丝幽默戏仿的意味。

2 中国财富和社会的理想化描写

西方文学传统中“东方奇观”（mirabilis oriens）式写作手法常将亚洲描绘为金银满地的人间天堂，马可·波罗等人的游记则延续和加深了这一印象。自从欧洲与远东之间的海上航线开通后，种种与中国相关的讯息无一不极言其富饶。据史料记载中国物产之丰富：“盛产金银和其他金属，价格也很便宜……还有很多珍珠，它们虽不很圆润，但产量很大，同时还产出各种宝石。”随着十六世纪后半叶西班牙在菲律宾殖民统治的确立，对于中国财富和社会文明不乏夸大其辞的描述，实际上承载着对东亚地区日益浓厚的兴趣与关注。

洛佩的戏剧中也不乏此类书写。《Amar, servir y esperar》（《爱、服务和等待》）中，“比中国的钻石还要多”成了浩如烟海的财富的同义词。《Lo que ha de ser》（《将会如何》）中，中国的钻石又与印度的白银、敖菲尔的黄金、锡兰的红宝石与恒河的黄玉一道，构成了亚历山大大帝囊中无尽的东方珍宝。《Angélica en el Catay》（《契丹的安杰丽佳》）则对中国的宝藏进行了更加全面充分的展现。在公主安杰丽佳口中，契丹（马可·波罗时代对于中国北方的称谓）不仅有着大地上繁花般数不胜数的珍珠，更有丝床锦绣、金杯美酒。

除了财富以外，洛佩和同时期伊比利亚半岛的作家一样，对中国社会也有着理想化的想象。在洛佩笔下，安杰丽佳与意中人梅多罗在戏剧末尾同返契丹，舞台场景也随之转移到了遥远的东方国度，那里不仅楼宇林立、农牧业发达、繁荣昌盛，百姓也风度翩翩、华服盛装，体现出彼时欧洲对于中国社会与文明程度的主流认知与想象。

3 中国与美洲太平洋贸易的缩影

1571年，西班牙建立起以马尼拉为核心的殖民统治。仅仅两年后，第一艘马尼拉大帆船便满载来自中国与菲律宾的货物，抵达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开启了亚洲与西属美洲之间长达两个半世纪的跨太平洋海上贸易。在其鼎盛时期，每年约有三四十艘中国商船驶向马尼拉，其中最主要的货物便是丝织品。大帆船在从墨西哥返航时，船上满载着明王朝在当地唯一感兴趣的物品，即美洲的白银。丝绸和白银因此构成了太平洋贸易的核心商品，该贸易路线也被称为海上“丝银之路”。

丝绸作为中国最著名的物产之一，相关描述几乎可见于同时代所有关于中国的书籍文献中。有记载显示：“丝织业发达，丝质也很好。丝绸被染成各种悦目的颜色，质量远远超过格拉纳达同类产品。”洛佩在《La mayor vitoria》（《最伟大的胜利》）中也曾描绘道：“（佛罗伦萨的妇人们）穿着最华美的布料，/ 堪以媲美波斯和中国的出产。”

这段太平洋丝路贸易史也数次呈现在洛佩的剧作中。据考证，由于审美和染料等差异，中国通过马尼拉帆船贸易销往美洲的丝绸以未经染色的白色绸缎为主，在到达当地后进行染色等再次加工，以更好地满足对象国的需求。《La mal casada》（《婚姻不幸的女子》）中，洛佩以此形容美人白皙红润的面色：“哪块富饶中国的白色丝绸 / 不会浸染在她面颊与粉唇 / 神圣的紫红色中？”此外，中国匠人在制作外销锦缎时，除了参照外商提供的图案以外，自然也会融入中式的花卉设计，因而输送美洲的织物也颇具东方风情与异域色彩。《Servir a señor discreto》（《秘密效力》）中亦有描写：“……数千件中国的物什，贩卖到利马，例如锦缎和不同颜色的缎子，上面绘有千百种图案，以及床罩，满是奇珍异兽，奇花异草。”这些叙述便是对连通亚洲和美洲、全球化经济的起点——马尼拉大帆船贸易的生动写照。

4 结语

洛佩作为西班牙黄金时代最具代表性、且曾为宫廷效力的剧作家，其作品能够在很大程度上体现出彼时伊比利亚半岛社会对中国形象的主流认知。洛佩的书写，除了延续对中国的遥远和地大物博等马可·波罗时期便留下的模糊印象以外，还展露出十六、十七世纪西班牙与中国交往接触的新局面，是对这段历史生动而真实的文学性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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