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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语电影中的聋人形象
The Image of the Deaf in Chinese-language Films
引言
在华语电影创作中,残疾群体相关元素的呈现,往往与社会认知变迁、人文关怀表达存在一定关联,其中聋人形象的塑造与演变,具有较为鲜明的时代特征与文化意涵。从认知发展脉络来看,传统病理学视角曾将聋人归为“残疾人”范畴,相关表述与认知中存在一定的片面性;直至文艺复兴时期,随着人道主义思想的兴起,社会对聋人群体的认知逐渐转向怜悯与关怀,开始突破此前的单一视角。1770年法国第一所聋人学校的建立,标志着聋人群体获得接受教育的机会,平等意识逐步觉醒,“听人”这一称谓的出现,也体现出聋人群体对平等身份认同的追求,推动了聋人与听人群体间平等认知的发展。
在华语电影的叙事中,聋人形象最初多处于边缘位置,或作为情节的辅助元素存在;随着社会对少数群体关注度的提升,聋人形象逐渐从叙事辅助走向核心,甚至成为影片主角,其形象塑造也从单一化走向多元化。这一演变过程,不仅反映了华语电影在人物塑造上的拓展与深化,更客观呈现出我国社会对聋人群体权益、生存状态关注度的逐步提升,以及对多元群体平等价值认知的不断进步。
一、华语电影中聋人形象的发展
中国早期聋人形象并不多见,第一部聋人电影是1930年拍摄的《哑情人》,讲述女大学生吴爱蓉爱上聋哑人林吉姆,突破层层险阻,最终实现心愿的故事。之后聋人电影好似销声匿迹般,一直到1977年谢晋导演的《青春》才重新出现了聋人形象,解放军医疗队来到山村后,向晖医生对此前已聋哑13年的当地村民亚妹展开精心治疗,最终成功恢复了健康。这部电影有浓烈的“红色气息”,是一部革命解放、弘扬主旋律的佳作。
20世纪80年代陆续出现了聋人形象。如1986年姜大卫导演的香港电影《听不到的说话》中的聋人扒手团伙,1989年我国台湾地区侯孝贤导演的《悲情城市》中的大户人家聋人林文清,20世纪80年代的聋人形象都是比较特殊的,这些影片描述的并不是普通聋人的生活,而是在大背景下有特殊身份的聋人的选择,而这些聋人形象大多是辛酸惨淡的。
到了20世纪90年代,华语电影的聋人形象开始增多。《聆听寂静》中的聋人女孩楚天慧,《不能没有你》中的聋人大学生周婷婷,《漂亮妈妈》中的聋人儿子郑大,《无声的河》中聋人学校的学生……20世纪90年代华语电影的聋人形象比较丰富,有学生、农村女孩、孩子等,活力无限,以追梦为主题,并且大多取材真实生活,甚至有些演员专门找聋人饰演,如《不能没有你》《无声的河》。总的来说,20世纪90年代的聋人形象大多是积极的,理想主义浓厚,最后都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成功。
21世纪以来,聋人这个特殊群体越来越受重视。2009年《听说》的听障游泳队,2015年《十月初五的月光》的“澳门通”文初本、卖糕点的琪琪,2017年《寂静烟火》的聋人,2018年《宝贝儿》的聋人小军,2025年《不说话的爱》的聋哑人小马、《向阳·花》的黑妹、《独一无二》的听障家庭……21世纪以来的聋人形象大多是普通群众,是社会中的小人物,各自平凡地生活,这说明聋人不再是悲惨或励志主题的特有形象,而是渗透到了普通人生活,聋人可以作为普通人被社会所接受,不再是被同情的特殊角色,他们靠自己获取生存之道。
二、华语电影中的聋人文化
电影中的聋人形象不断受到重视,聋人文化也在不断突显。聋人文化是听力损失或无听力的群体所特有的文化现象。它由独特的聋人语言、心理、个性、交往、风俗、艺术、文学、价值观等组成。聋人文化是人类文化的一部分,是社会多元文化的一种,是聋人在聚集中形成的群体特征。聋人学校作为聋人最为集中的地方,在中国,从1887年美国传教士梅尔斯夫妇在山东创办第一所聋校(启喑学馆)开始,聋人文化就开始在校园里滋生和成长。所以电影中的聋人大多以学生为主,同时,电影是一种大众文化媒介,是聋人文化在银幕上的重要表达方式。
在聋人文化中,获得身份认同至关重要。大众普遍认为“聋”是一种残疾,和普通人是有区别的,但聋人文化认为,“聋”并不是疾病或残疾,而是一种特征和个体差异。在电影中,聋人也在寻求身份认同。《漂亮妈妈》里的儿子郑大是个聋人,需要用助听器,并且他口齿不清,以至于第一次入学考试时就被拒绝入学。妈妈为了让儿子入学,给他买助听器,教他说话识字,去找老师求情,当老师说“我们是正常小学”时,她反问道:“我们郑大是正常的孩子啊,耳朵后面戴块塑料就不正常了?那戴眼镜算不算正常?”在她心里,郑大和别的孩子是一样的,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被认可。在影片后面,郑大被其他孩子嘲笑,不愿意再戴助听器,这也是他渴望获得身份认同的一种表现,他不愿意成为“另类”。《听说》中秧秧赚钱了请黄天阔吃面,结账时在数硬币付钱,黄天阔看到别人在等位,就先把钱给付了,秧秧看到后十分生气,用手语说:“我赚的钱,你是不是瞧不起……觉得我数一块钱很丢脸吗?我只是数久一点,就要被排挤吗?”这里秧秧的表现也体现出聋人对平等对待的渴望。后来黄天阔独自在店里吃面,听到老板夫妻的非议,他很生气地说:“老板,她是听障朋友,我们是听人,她是聋人。她也有名字,她叫秧秧。”这里黄天阔表达了一个平等观念。《十月初五的月光》中琪琪不希望被特殊对待,当文初要去接客时,琪琪想跟着去帮忙,用手语比划“我可以帮你”,希望文初能把她当正常人看待。
聋人文化中的核心是手语。电影中聋人大多十聋九哑,无声世界导致他们丧失了语言能力,缺乏基本的交流手段,在“听说读写”中,他们只会“写”。早期的电影中,聋人基本不用手语交流,一般会用笔或手写,或读唇语,或乱比划来表达想说的话,可见当时手语还未成型或未流行。20世纪80年代聋人双语双文化教学开展以来,手语的重要性逐渐突显,世界开始健全手语体系。1997年召开的世界聋人大会通过决议,宣称手语是一门独立的语言,标志着健听人对聋人认识的重大转变。手语成为聋人的母语,在电影中也逐渐成为聋人的象征,之后的电影中聋人手语的比重开始增加。2000年《无声的河》里手语与字幕并存,营造了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视听说”,聋人学生往往只能“视”,于是实习老师文治也努力学习手语,主动用手语和他们交谈。《听说》是与台北听障奥运主题结合的影片,其中60%的内容都是通过手语体现,当观众以为秧秧是听障人时,最后戏剧性地转变,原来主角是因为误会对方是听障人而全程使用手语,可见手语是连接听人和聋人的一种方式。《寂静烟火》是中国首部手语网络电影,是由全球首家手语影视公司——郑州丁巳利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联合出品,在此之前的电影虽然都有聋人形象,但大多数作为配角,并且通过聋人形象表现不一样的主题,比如《漂亮妈妈》通过聋人儿子升华了母亲这个主角,表达了母爱的主题,《无声的河》通过聋人学生来升华老师形象,表达梦想的主题,《听说》中的主角秧秧和黄天阔本来就不是聋人,真正的聋人小朋是作为配角出现的。《寂静烟火》专门讲述聋人的生活与爱情,民宿老板晴姨、摄影爱好者陈子墨、子墨朋友王轩,他们都是聋哑人,却从不为自己的缺陷感到沮丧,影片全部实景拍摄,演员本身是聋哑人,手语表达清晰流利。2025年,《不说话的爱》《向阳·花》《独一无二》等电影皆以聋人为主角,讲述亲情主题,就连听人也开始用手语帮助聋人更好地生活。聋人的世界里没有声音,但可以表达丰富的肢体语言,手语是视觉性的语言,通过这种动作化的交流方式能更强烈更直观地表达内心的想法。
三、聋人形象的价值与意义
电影中出现的人物都有其独特的价值,聋人形象的出现有利于引起社会上对聋人的关爱与重视,有一定的教化意义。出于受众和票房的考虑,聋人形象在电影中做主角的并不多见,因为大多数听人对聋人无法感同身受。以往,作为主角的聋人形象更多地是出现在微电影和公益电影中,成本较低,且有教化和呼吁的色彩,同时传递一种正能量,比较励志,如《声边》《妈妈再爱我一次》《我终于上学了》等微电影都体现了关爱听障人主题。公益电影《寂静烟火》展现了聋人的精神风貌,对手语的推广、社会公益活动的开展具有重大意义,同时以旅游小镇为背景,对当地的旅游开发具有重要作用。2025年,《不说话的爱》《向阳·花》《独一无二》等3部听障题材电影上映,皆邀请知名演员饰演,兼具商业类型与艺术表达,同时更体现了对聋人的关注。
聋人形象热爱生活,对自怨自艾的听人及自卑的聋人有警示和鼓励作用。电影中的聋人大多是平凡的小人物形象,他们是弱势群体,经常会被看不起被欺负被同情,但都在努力生活,电影中的聋人大多是好人形象,这也为正常人树立了榜样,虽然上帝给他们关上了一扇门,但他们并不气馁,依然热爱生活,《无声的河》里有许多怀揣梦想的聋人学生,想当警察的张彻,想学绘画的薛天南,想当演员的刘艳……他们虽然是聋人,但有自己的梦想,并努力让梦想实现。《听说》里聋人小朋的梦想是参加残奥会得冠,虽然历经波折,但仍然在追求梦想不放弃。聋人的选择和心态对听人有警醒和榜样意义,同时,现实中许多聋人对自己的缺陷感到自卑,产生心理障碍,电影中的聋人形象能给他们极大的勇气,鼓励他们笑对生活。
电影中聋人形象的出现也体现了人人平等、尊重聋人的观念。聋人对亲情、友情、爱情异常珍惜和向往,或许是因为自身的缺陷,他们害怕自己被抛弃。《漂亮妈妈》里郑大为了让母亲开心,在不愿意戴助听器的情况下戴上助听器给妈妈看,并且拼命背书,他说话是非常吃力的,但郑大不想让妈妈失望,于是一字一顿,拼命发音。《无声的河》里聋人学生之间的友情非常义气,当张彻知道刘艳差点被欺负时,他为刘艳出气。《寂静烟火》聋人陈子墨邂逅听人林佳怡,撮合聋人晴姨和听人陈刚,电影第一次对聋人与听人的爱情大胆地加以描述,聋人也有追求爱的权利。虽然聋人的感情不逊于听人,但他们始终和听人有所不同,《听说》里黄天阔误以为秧秧是聋人时非常苦恼,害怕父母不接受自己喜欢一个聋人,说明聋人与听人的结合在现实中很难被接受,可能会受到身边人的反对。如今电影中越来越多的聋人形象走进大众,对聋人的认识从一无所知到渐渐理解,随着时间的推移,大众对聋人形象会有所改观,破除听人对聋人的异样眼光。
电影对聋人手语的展现有利于听人学习手语,以便更好地与聋人交流,同时促进国际手语的发展。聋人手语是聋人的交流方式,不同地区的手语会根据当地的风土人情、文化习俗、生活习惯等有细微差异,仔细观察《无声的河》《听说》《寂静烟火》《十月初五的月光》等手语较多的影片,会发现有些手语表达是不同的,说明即使在中国,每个地区的手语也有所不同,各个小地方之间的手语也不太相似。此外,《不说话的爱》《向阳·花》《独一无二》邀请知名演员饰演,受欢迎程度较高,既吸引手语爱好者,也激起一波手语热。手语热能提高课堂对手语教学的重视,在课堂教学中,手语一般是作为辅修课程,随着平等观念的发展,手语在未来可能会成为必修课。同时,手语的交流和对它的关注能更进一步推动国际手语的发展,与国际聋人实现友好沟通,消除国际语言障碍。
四、结语
在不同阶段,华语电影中的聋人形象有不同的特点,从特殊身份到普通大众,从励志题材到爱情题材再到亲情题材,聋人形象在电影中总是表现得乐观向上、自强不息,积极的聋人形象可以传播聋人的正能量,用聋人来鼓励聋人,感化听人。虽然“聋人—听人”这种同一标准的称呼比“聋人—正常人”显得更加平等,但聋人和听人的地位始终没有改变,听人对聋人往往表现出一种怜悯。作为一种期待,观众希望有一种真正平等的电影,无声世界和有声世界是平等对话的。学会欣赏这些“不同”的人,更深入地了解和认同他们,接受聋人文化,让聋人享受和听人一样的待遇,这才能对他们给予真正的尊重,才能让聋人更好地在这个世界阳光地生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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