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三下乡社会实践以“受教育、长才干、作贡献”为目标,是新时代“大思政课”背景下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重要路径,也是艺术专业学生走出校园、走向社会的“行走的美育课堂”,推动学生在与基层社会的真实接触中完成认知更新与价值内化。
然而,当前部分艺术生三下乡陷入“舞台移植”困境:节目从校园直接搬至乡村,实践窄化为文艺汇演,调研对话被弱化,学生以表演者身份完成任务式输出,缺少与乡土社会的深度交互。已有研究多立足乡村端,关注艺术资源对乡村文化建设的赋能效果,从学生主体视角探讨三下乡实践如何生成青年价值认同的实证研究仍不充分。基于此,研究核心研究问题为:艺术生三下乡实践何以借助乡土场域的具身交往促成青年价值认同?面临哪些结构性约束?
本文以布迪厄场域—惯习理论为分析视角,参照思想政治教育“知—情—意—行”内化结构,将青年价值认同操作化为认知认同、情感认同与行为意向认同三个递进层。研究选取某省属综合类高校音乐舞蹈专业三下乡实践团为单案例,团队共10人,实践流程为“调研—对话—展演—课堂”。研究者参与式观察8天,访谈学生6人、教师2人、群众30人,发放问卷300份、回收219份。研究结论具有启示性,不具备全域普适性。
一、场域转换:从校园舞台到乡土田间的三下乡实践图景
校园剧场与乡土田间构成音乐舞蹈专业学生两类不同的实践空间。在校园场域中,专业训练、节目排演、汇报演出均以舞台为中心,评价标准聚焦表演技巧与舞台呈现,实践对象是教师与同辈。长期浸润其中,学生形成了以舞台展演为核心的感知与行动倾向,即展演惯习。这套惯习使专业实践高度依赖舞台场景,服务对象、表现方式与评价尺度均以校园审美体系为圆心。
三下乡推动学生进入由乡镇集市、手工作坊、非遗点位、乡村课堂构成的乡土场域。这里没有标准化舞台,受众是身份多元的基层群众,需求混杂生计、文化与儿童教育诉求。音乐舞蹈专业能力在此需要重新定位:不再服务于评委打分,而是面对留守儿童课堂、村民文化生活与地方文艺资源活化。这种场景与需求的错位,使展演惯习遭遇了未预设的接受情境。
以往不少艺术类三下乡表现为典型的“舞台移植”:流程简化为“排练—演出—返程”,学生以表演者身份完成任务式输出。本个案则构建了“调研—对话—展演—课堂”的复合模式:实践前期进行政策与乡土认知学习;抵达后以入户走访为切入点,与小微经营者、留守群体、基层工作人员对话;随后开展实景文艺展演、公益美育课堂,最终以惠民汇演完成服务输出。
在这一流程中,文艺展演不再是唯一目的,而是沟通群众、传递价值的载体。学生身份从单一“表演者”扩展为调研者、宣讲者、课堂服务者与文艺表演者。从校园舞台到乡土田间,不仅是空间转移,更是实践逻辑与身份定位的转换——学生开始从“为舞台而艺术”的单一轨道中抽身,面向真实社会需求重新理解专业意义。但场域转换本身并不自动带来思想改变,真正的价值引领发生在学生与乡土社会面对面的具身交往之中,这正是下文分析的重点。
二、逻辑阐释:三下乡实践中青年价值认同的生成
三下乡带来的场域转换只是青年思想成长的客观条件,价值认同并非外部灌输的结果,而是学生在乡土场域的具身交往中逐步内生的。依据“知—情—意—行”内化结构,本文从认知认同、情感认同、行为意向认同三个层面展开。
(一)认知认同:破除舞台审美滤镜
认知认同是价值认同的理性基础。在校阶段,音乐舞蹈专业学生对乡村的认知多来源于课堂文本与网络媒介,叠加舞台训练形成的审美惯性,容易将基层群众的文化需求想象为剧场式观赏。入户调研与面对面访谈打破了这一想象。
首日走访中,团队成员S1准备了“乡村文化消费习惯”问卷,但受访的小微经营者更关心农产品销路与子女照管,对“是否愿意看演出”回答敷衍。S1当晚复盘时说:“之前觉得下去就是送文化,现在发现他们的问题根本不是缺一台晚会。”指导教师T1在访谈中评价:“学生第一次意识到,乡村不是等待被艺术启蒙的空白地带,它有自己真实而紧迫的生活逻辑。”问卷显示,实践前仅3名成员表示“对乡村群众文化需求有较为具体的了解”,实践后上升至8人。
(二)情感认同:在地交往共情
情感认同是价值认同生成的中介环节,诞生于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体验。公益美育课堂上,S2教乡村儿童节奏训练与儿歌唱游,课后一个沉默的女孩拉住她问“老师你明年还来吗”。S2在访谈中回忆:“我本来以为就是上一节课,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那一刻觉得,不是我在教她什么,是她让我知道这件事是有意义的。”S3入户访谈时听留守老人讲述独居生活,当晚在日志中写道:“以前觉得‘家国情怀’四个字很大,今天觉得它就是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等孩子回来的样子。”多位受访群众也提到学生“不是来演个节目就走,是真的坐下来和我们说话”。这种去表演化的具身交往,使学生从“外来表演者”转变为与基层群体产生共情的参与者,乡土情怀与家国意识由此生发。
(三)行为意向认同:催生服务基层的志愿倾向
行为意向认同是价值认同外化的倾向表达,对应“意”的层面。实践结束后,6名受访学生中4人明确表达了继续参与基层服务的意愿。S4表示:“以前觉得学音乐的,毕业后要么进团要么当老师。这次下去后发现乡村孩子对音乐课的渴望比城市孩子还大,我想以后假期继续下去支教。”问卷数据佐证了这一变化:在“是否愿意继续参与乡村文化服务”一题上,选择“非常愿意”或“比较愿意”的成员从实践前5人上升至实践后9人。
综上,理性认知更新奠定基础(知),在地情感共情充当中介(情),服务基层行为意向成为外化倾向(意),三者层层交织,完成价值认同的内生建构。这一过程也意味着艺术生从“自我价值认同”向“社会价值认同”延伸,并在服务乡村中触及“时代价值认同”的方向,尽管这一层次尚处于萌芽状态,其巩固有赖于后续实践的持续支撑。
三、现实约束:影响价值引领实效的结构性张力
价值认同的生成并非实践开展的必然结果,受三重结构性张力制约。
(一)展演惯习与乡土需求错位
音乐舞蹈专业学生长期接受舞台化训练,形成了以演出效果为核心的展演惯习。进入乡土场域后,这套惯习容易与基层真实需求发生错位:部分成员在设计服务内容时仍优先考虑节目完整度与舞台表现力,即便开展调研,也容易带着“艺术供给者”的预设视角。指导教师T1承认:“学生下去之前,我们更多叮嘱的是节目质量,对‘下去之后先听再看’的强调是不够的。”惯习的滞后性使具身交往容易停留在浅层——不是学生不愿深入,而是既有惯习使其难以识别“深入”的方向。
(二)短期驻点带来的体验浅表化
三下乡多集中于暑期,属于短期驻点式实践。8天时间内,团队可以完成走访、汇演、课堂等活动,却很难深度嵌入地方社会关系网络。有成员坦言:“刚跟人熟悉起来就要走,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深入理解。”更关键的是,实践结束即返校,缺少延续性环节,刚萌生的情感与思考难以在时间中沉淀,价值认同的培育无法形成闭环,其内化深度与持续性存在不确定性。
(三)评价导向重显性成果、轻内在成长
高校对三下乡的考核仍偏重汇演场次、活动照片、媒体报道等可视化成果,这些指标便于统计展示,却难以反映学生认知改变与价值认同的生成。导向传导至执行层面,团队精力被推向可展示的工作,挤压了深度访谈与交流反思的空间。有学生反映:“每天要拍照片、发稿子,有时候刚跟老乡聊进去,就被叫去配合拍素材。”当实践重心被推向“向外展示”而非“向内成长”,三下乡价值引领功能的释放便从制度层面受到限制。
四、路径建构:面向价值引领的优化策略
上述三重张力的实质,是展演惯习的认知预设、短期驻点的时间约束与评价导向的制度逻辑共同挤压了价值认同的生成空间。优化需从这三个层面分别回应。
(一)前置课程赋能,松动展演惯习
审美逻辑冲突的根源,在于学生进入乡土场域前,认知结构中只有“舞台”这一套评价标准。仅靠下乡后的临时调适难以扭转长期训练形成的展演惯习。高校应在专业教学中前置乡村社会认知内容,通过课程思政、专题讲座等方式,帮助学生在下乡前了解基层文化需求的非舞台化特征,带着“先理解、再服务”的认知准备进入乡土场域,减少惯习错位带来的认知壁垒。
(二)确立调研先行的实践伦理
“舞台移植”模式的问题在于展演占据了实践中心,交往被压缩为演出附属。要让价值认同的生成逻辑运转起来,须将调研与对话从流程环节上升为实践伦理:学生先以倾听者身份进入乡土社会,在把握群众真实诉求后再设计服务内容。这不仅是调整活动顺序,更是改变“艺术供给者”与“基层受众”的位阶关系,使展演与课堂成为回应在地需求的载体,为具身交往的深度展开提供空间。
(三)构建校地接续机制
体验浅表化的根因,在于价值认同的生成需要时间沉淀,而暑期驻点无法提供这种纵深。破解之道在于将“一次性驻点”改造为“持续性关系”:高校与实践地建立稳定合作,构建“前期调研—中期实践—后期复盘—长期跟进”的全过程机制,返校后以线上美育课堂、创作转化、需求跟踪延续关系,使认知与情感在时间中得以强化,形成育人闭环。
(四)革新评价体系
评价导向的偏差是制度性约束中最难松动的一环,因为显性成果的可量化属性天然契合管理逻辑。但若评价体系不调整,前三项优化均可能在执行层面被“展示压力”消解。革新的关键在于将价值认同的变化操作化为可记录的过程性证据——调研记录、反思日志、实践后的行为意向陈述——置于与汇演成效同等权重,同时通过成果展示与心得分享,让乡土实践成果被看见、被认可,使评价体系从考核工具转化为强化价值认同的激励机制。
五、结语
三下乡社会实践为音乐舞蹈专业学生提供了从校园舞台走向乡土田间的场域转换契机。本研究表明,“调研—对话—展演—课堂”复合模式通过具身交往,推动青年在“知—情—意”层面完成价值认同的内生建构:理性认知在调研中更新,乡土情怀在共情中生发,服务基层的行为意向在体验后萌生。但这一过程并非必然结果,展演惯习错位、短期驻点浅表化与评价导向偏移共同构成了制约价值引领实效的结构性张力。唯有前置课程、调研先行、校地接续、评价革新协同发力,三下乡才能真正回归“受教育、长才干、作贡献”的育人本位。
艺术生参与三下乡,不能仅视为向乡村输送文艺资源的服务活动,更应视作青年在躬身实践中重塑专业认知、深化社会认同、升华时代担当的重要场域。本研究为单案例探索,结论具有启示性。未来可通过多案例比较,检验价值认同生成机制在不同院校类型、艺术专业与实践情境中的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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