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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科治理何以走向行政化?——生成逻辑与制度困境

What Drives the Administrative Drift of Disciplinary Governance? — Underlying Logic and Institutional Predicaments

发布时间:2026-09-18
作者: 韩若苑 :西北师范大学 甘肃兰州; HAN Ruoyuan :Northwest Normal University, Lanzhou;
摘要: 学科治理本应由学术共同体在专业领域内自主判断,但现实中,规划、资源、评聘、考核的主导权多归于行政,学术共同体退居咨询评审之位。这种行政化并非行政单方面强加,而是治理任务扩张、指标问责强化、学术权力让渡三条线索共同作用的结果。其后果集中体现为学术权力悬置、激励错位、结构僵化三重困境,三者相互强化,形成路径依赖的内生锁定。去行政化的关键不在取消行政功能,而在纠正行政对学术决策权的越界占有;出路在于以制度化程序划定学术权力不可让渡的决策边界,让行政回归其服务与支撑的本位。
Abstract: In principle, the governance of academic disciplines should remain the preserve of scholarly communities exercising autonomous professional judgment. In actual institutional practice, however, strategic planning, resource allocation, faculty appointments, and performance reviews are overwhelmingly administered through bureaucratic channels, with academics increasingly occupying a peripheral, consultative status. This administrative ascendancy is not simply imposed from above, but arises from the confluence of three systemic tendencies: the proliferation of governance mandates, the tightening of quantified accountability mechanisms, and the progressive withdrawal of academic actors from substantive decision-making arenas. The resultant dysfunctions converge around three mutually reinforcing pathologies—the effective nullification of academic authority, the distortion of incentive structures, and the hardening of institutional routines—which collectively generate a self-reinforcing, path-dependent lock-in. To reverse this trajectory, the objective is not to dismantle administrative functions as such, but to recalibrate the jurisdictional boundaries between administrative coordination and academic prerogatives. The institutional remedy consists in codifying procedural frameworks that render certain domains of academic judgment non-negotiable, thereby restoring administration to its proper subsidiarity and enabling function.
关键词: 学科治理;行政化;学术自治;制度困境;大学治理
Keywords: disciplinary governance; bureaucratization; academic autonomy; institutional dilemma; university governance

引言

“学科治理”一词包含学术自治的期待。学科是知识生产的基本单元,治理理应由深耕其中的人来作判断。可现实是,规划、资源、评聘、考核的主导权多握在行政系统手里,学术共同体只被安排在咨询和评审的位置上。这种落差构成了问题的起点——学科治理为什么会走向行政化?行政化一旦定型,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制度困境?

行政化不是行政越界的一次性事件,而是多种制度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制度困境也不是过程的附带产物,而是行政化制度化之后沉积下来的后果。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联:生成机制催生了行政化,行政化又固化为困境。据此,本文的论证逻辑是先拆解生成逻辑,再审视制度困境,最后借国际经验为权力边界的划定提供参照。

一、学科治理行政化的生成逻辑

学科治理的行政化并非一次越界事件,而是任务、指标、权力让渡三条线索接力推进的结果。三条线索层层嵌套,形成闭环的生成机制。

(一)任务扩张下的“接手”逻辑

第一重逻辑起于治理任务的结构性膨胀。学科建设被纳入国家战略和绩效工程后,规划编制、平台申报、经费统筹、人才引进、成果统计、评估迎检等事务密集叠加。这些事务量上超出了学术共同体传统知识判断的边界,质上又高度依赖资源动员和跨组织协调。学术系统以松散耦合为基本形态,长于知识生产,短于统一行动,独自承担如此负荷力不从心。行政系统遂以科层方式接手大量学术事务,成为学科治理的实际组织者。

这一接手就自我强化。行政介入后,便积累起组织资源、信息渠道与决策程序,形成治理能力的比较优势;学术共同体则在反复让渡中失去介入的通道和意愿。介入越深,行政熟练度越高,学术共同体的依赖也越重。外部治理以统一标准和持久同一性为取向时,学科逻辑不得不服从于指标与绩效逻辑。任务扩张由此不再只是临时接管,而是行政获得制度性身份的起点。

(二)指标问责下的“牵引”逻辑

第二重逻辑来自评价指标对学科行为的反向塑造。学科发展被转译为可分解、可量化、可考核的指标——学科排名、论文数量、项目经费、平台层级、人才头衔。指标使抽象的知识生产变得可管理、可比对,也使行政成为兑现指标的天然载体。行政无须直接干预学术内容,只需逐级传导指标压力,学科行为便被反向牵引。牵引的力量,恰恰来自行政对指标分配与验收的独占。

深层机理是目标置换。指标本为学科发展的表征,在考核压力下却成了学科行为的目的。学术活动围绕指标而非学科自身的生长逻辑展开,可考核的形式指标遮蔽了学科发展的实质目的。目标一换,学科便不再追问什么值得研究,转而计较什么能够量化。

(三)权力让渡中的“内化”逻辑

第三重逻辑指向行政化由外压向内化的转变。基层学术组织身处资源和考核的双重约束:资源分配权、评聘考核权多集中于行政系统,学术共同体要获取发展资源,就必须服从行政设定的优先序。在这种结构性约束下,学术共同体并非被动受害,而是主动让渡部分决策权以换取资源和秩序,甚至将行政逻辑内化为自身行动准则。

内化之后,行政化不再表现为外在的权力越界,而成了路径依赖的治理惯习。学科治理与学科建设的关键分野,在于治理试图把松散耦合的学术组织纳入统一目标和秩序。这种整合冲动若缺乏学术权力的反向制衡,便会在接手和牵引基础上转化为学术共同体的自我规训。至此,行政化完成了从外部强加到内部同化的循环。

三条线索环环相扣:任务扩张提供介入契机,指标问责提供运行载体,权力让渡提供内部支撑。它们共同构成了学科治理行政化的完整生成机制。

二、行政化的制度化后果:治理的制度困境

学科治理的行政化沉淀为制度安排后,便不再只是过程中的权力倾斜,而固化为难以靠局部调整化解的困境。三重生成逻辑在权力、激励与结构三个维度上,投射出三重制度后果。

(一)学术权力的悬置

最直接的后果是学术权力被悬置。学科规划、资源配置、绩效认定等实质性决策的主导权归于行政,学术共同体被安置在咨询、论证、评审等建议性环节。周作宇与刘益东的“权力三角”模型揭示,现代大学治理的稳定依赖学术、行政与市场三重权力的相对均衡,任何一方过度扩张都会破坏治理结构的合法性。学术权力悬置意味着均衡被打破:学术共同体保有知识上的话语权,却丧失了决策上的实质权。

悬置的隐蔽性在于其实现方式。它不剥夺学术机构的组织存在,而是把学术机构的功能限定在形式化程序之内。学术委员会仍被设置、仍被咨询,其意见却不构成决策的刚性约束。权力的外观保留下来,实质却已转移,这正是治理困境区别于简单权力冲突之处。表面的参与愈多,实质的悬置愈难察觉。

(二)激励的错位

第二重后果是激励系统的错位。行政考核逐步替代学术评价,学科绩效被彻底指标化,重产出而轻生长。评价本应反映学科的知识贡献与内在发展,在行政化语境中却退化为对可量化指标的核对。余利川等指出,大学学术评价陷入技术治理“失灵”的悖论:技术化的评价手段越精致,对学科实质发展的误读越深。

错位带来双重负效应。其一,诱导短期化、功利化的学术行为,抑制需要长期积累的基础性研究;其二,使学科内部的价值排序服从外部指标的优先序,学科发展由知识逻辑主导转向由绩效逻辑主导。陈亮将此类现象概括为学术治理中的“虚假治理”,制度形式完备而治理实质落空。激励不再指向学术生长,学科治理便在形式与实质之间出现系统性断裂。

(三)治理结构的板结

第三重后果指向治理结构的板结。科层惯性的累积,使“校院两级”“学科自治”等旨在分权的改革流于形式。改革名义上建立了学科治理的权责框架,实际运行却仍被既有科层结构吸纳,新制度安排被旧组织逻辑重新收编。

大学存在“有组织的无政府状态”,学术组织与行政组织遵循不同运行逻辑,二者之间天然存在模糊地带。行政化恰恰利用并固化这种模糊性,既有结构始终保有对改革的解释权与执行权,分权方案最终不过是科层结构的又一次自我再生产。治理结构由此板结,制度创新空间被既得秩序封闭。

三重困境并非相互独立的清单,而是同一行政化过程在三个维度上的制度化投影。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症结:行政越过了制度边界,把治理降格为管理。

三、国际经验中的权力配置逻辑及其对我国的启示

权力结构并非先验给定的常量,而是制度设计与治理实践持续互构的产物。英美、德国及多元治理的经验,展示了不同学术传统下权力配置的差异化路径;其共性在于,以规制化手段实现制衡,已成现代大学维系学术活力的普遍策略。

(一)英美模式:分权制衡的程序化约束

英美高等教育治理以分权制衡为底色,学术权力与行政权力保持组织化的区分,剑桥大学即属典型。剑桥现代治理改革的核心,在于借成文章程划定学术与行政权力的边界,使行政指令不得僭越学术判断。章程在此并非宣示性原则,而是可执行的边界规定。周光礼的分析进一步揭示了其结构机理:英美普遍推行的两院制治理,实质是将事务管理与学术研判相剥离,行政系统仅承担保障性服务,学术共同体则经校务会议等平台行使实质裁决权。权力配置由此落实为刚性程序约束,行政在法定权限之外缺乏介入学术事务的制度通道。英美经验的可贵之处,不在理念之先进,而在于将边界兑现为程序,这正是我国学科治理长期欠缺的一环。

(二)德国模式:民主参与的多元化制衡

德国大学治理诉诸民主参与,将学生、科研人员与基层教工纳入正式决策序列,以多元化结构遏制管理权力的单向垄断。其对管理主义转型的姿态尤为值得注意:德国并非排斥绩效评估等外部工具,而是为其引入预设了内部民主审议的程序门槛。德国借制度化民主参与机制,使绩效评估等新手段始终运行于学术共同体的监管视野之内。工具可用,但其合法性须经学术共同体认可,不能由行政单方面决定。这一安排回应了我国语境中的尖锐问题:技术理性一旦脱离民主审议,便会反向侵蚀学术自治。德国的制度屏障提示,工具引入与权力让渡必须同步,而非先引入工具、再论制衡。

(三)多元协同:多中心治理的权力重构

大学治理已越过学术与行政的二元对垒,进入多中心协同场域。财政来源多元化、利益相关者外延扩展、评价机制外部化,均使治理主体由两方扩张为多方,单纯在学术与行政间划界已不足以回应这种结构变化。多元共治的要义不在引入更多主体本身,而在于权责关系的契约化与透明化——每一主体进入决策的前提,是其权限与责任被事先写明、可被追溯。多元参与一旦缺乏契约约束,便沦为形式化:学生代表列席而无表决权,行业人士建言而无否决权,治理扩容不过是行政主导权的合法性装饰。就权力配置而言,多中心治理的核心机制在于以结构分权摊薄集权。行政系统虽掌握资源配置与绩效问责的杠杆,但决策、审议、评估等职能被拆解到不同机构,使任何单一主体都无法同时占据议程设定、规则解释与结果裁定的全部节点,行政化由此失去制度性的权力温床。其有效性前提恰是权责契约化,否则多中心只会制造新的推诿地带。

(四)对我国学科治理的理论启示

国际经验并非可供移植的操作手册,而是提供三组可检验的判断。第一,权力结构可以改变。学科治理失衡是特定制度设计的产物,并非不可更易。剑桥以成文章程划定学术与行政边界,将制衡固化为可执行程序,说明出路在于结构改造,而非指望管理者开明。第二,规制化是制衡的根基。英美经验的可取之处,在于把分权写进章程、落到程序,使学术判断免受行政指令的临时僭越。制度若止于原则宣示、缺少具象规程,制衡便沦为道德呼吁。第三,必须防范工具理性对民主治理的侵蚀。德国经验表明,即便引入绩效评估等管理工具,也须以内部民主审议为程序门槛。我国学科治理正遭数字指标深度渗透,若算法与排名握有最终裁量权,而学术共同体丧失审视权,工具理性便会单向挤压学术自治,这一警示,比任何移植方案都更为迫切。

四、结语

行政化的问题不在行政功能本身,而在行政越过了制度边界。生成逻辑解释它如何发生,制度困境呈现它酿成什么后果,国际经验则为划定边界提供参照。治理要在实然与应然之间保持张力——实然结构若失去应然校正,便失去革新的动力。混淆学术判断与行政协调,是治理失序的根源。改革宜两线并行:保留行政在资源动员和平台统筹上的正当功能,同时以制度化程序为学术权力划定不可让渡的决策空间。承认行政的有限正当性,守住学术自治的底线,学科治理才能从行政管理的延伸,真正回归学术自治的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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