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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式人工智能引发人的异化危机及应对之策
The Crisis of Alienation Caused by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Its Countermeasures
引言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渗透到社会生活各个方面,为人类社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变革。但在创造新的发展机遇的同时,生成式人工智能也逐步演变为一种异己的力量,进而引发了人的异化危机。在人机共生时代,如何发展和治理生成式人工智能,以应对人的异化危机,已成为一项紧迫的学术任务。基于此,准确把握生成式人工智能引发人的异化的内在逻辑,系统剖析此危机在劳动、交往、认知领域的具体表现,并在此基础上探索行之有效的应对之策。这不仅有利于推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有序发展,还为通过技术赋能实现人的全面解放提供理论支持和实践指南。
一、生成式人工智能引发人的异化的内在逻辑
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深入推进,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系统性重构人类的劳动、交往与认知的基本范式,进而引发了人的异化危机。这一危机的根源,在于资本、技术和价值逻辑的失衡。在资本逻辑驱动下,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高度资本化的商品,其发展与应用首要服务于价值的增殖,引发了劳动异化;在技术逻辑作用下,算法以中介身份介入交往领域,重塑人际互动的结构,引起了交往异化;而在价值逻辑影响下,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过程中,“工具理性巨大的利润与社会作用使其势不可挡,进一步遮蔽了人类行为的价值理性,使其日渐式微”,最终导致了人的认知异化。
资本逻辑:商品驱动导致人的劳动异化
在资本逻辑主导的生产关系中,生成式人工智能被构建为服务于价值增殖的商品,决定了其嵌入生产过程必然加剧劳动异化。根据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商品的本质属性决定了其在资本主义生产体系中必然会引发劳动的异化。而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科技革命的显著成果,凝结了人类大量的、高级的和复杂的抽象劳动,其开发和生产的根本目的不在于获取使用价值,而在于通过市场交换实现价值增殖。因而,在本质上符合“商品是用于交换的劳动产品”的经典定义。基于此,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商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纳入生产过程。在此过程中,生成式人工智能必然会遵循资本增值的逻辑,加剧劳动异化。
在部分资本主义国家中,生成式人工智能对经济的发展产生全方位、全链条、全周期的影响,现如今其已成为了资本主义市场中的热门商品,拥有着巨大的发展潜力和投资市场。但是,资本将生成式人工智能这一商品引入到生产过程之中,其根本目的并不是为了解放劳动者,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用于提升生产效率、降低生产成本以及创造剩余价值。因此,这一根本目的决定了在生产过程中,劳动者将从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创造的主体,转变成为其服务的辅助型角色。其思维与行动将会被迫适应算法逻辑,以确保这一商品生产出最大化交换价值。于是在这一过程中势必会将人工具化,使劳动者失去了对于生产过程的控制,导致了人的劳动异化。而在以中国为代表的社会主义国家中,人工智能的发展始终坚持“以人为本、智能向善”,这意味着人工智能的研发与应用要保护人的尊严、保障人民权益以及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但同时要注意到,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在资本参与技术发展的特定领域,生成式人工智能仍被视作商品,这种商品化的定位使其被整合进生产过程时,将优先服务于资本的增殖,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忽视劳动者的全面发展。因此,劳动异化的根源不在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技术特性,而在于其被资本构建为商品这一社会形式。若不能够对资本逻辑进行有效规制,即使在社会主义条件下,仍有可能在局部领域再现劳动异化的困境。
总之,“在被资本逻辑操控的人工智能时代,不仅没有消除劳动异化,反而加深了劳动异化程度”。在生产过程中,劳动者从劳动的核心环节被排挤至边缘地位,致使劳动者与其劳动产品、劳动过程及其类本质相异化,最终,劳动者沦为生产的附庸。
技术逻辑:算法中介介入导致人的交往异化
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其算法中介属性,系统性重构了人际交往范式,进而引发了深刻的交往异化问题。马克思在《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中指出,人与人之间真正的交往关系应该是主体之间非中介的直接关系。而生成式人工智能本质上作为高度复杂的算法中介,因此,其在嵌入人际交往的过程中,打破了主体之间的直接交往关系。
算法中介导致交往异化的核心机制在于其彻底重塑了主体之间的关系,它将含情感的“人与人”的关系,降格为一种经过数据处理的“物与物”的关系。在传统的交往模式中,人是交往的主体,主体之间通过语言、表情和眼神的互动,共同构建一个共享的意义空间,在此空间中实现意图传达和情感共鸣。但因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嵌入,使“人—人”的交往模式转变为“人—机—人”的交往模式。此时,交往依赖于算法中介进行信息的接受、转译与输出,而不再通过主体双方的直接互动以实现情感交流。“人—机—人”交往过程呈现出,主体向算法发出指令,算法基于模型对信息进行评估、加工,甚至生成新内容,再传递给另一个主体。在此过程中,真实的交往对象暂时被搁置,甚至被物化为算法可处理和应对的数据对象。更关键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不同于传统的人工智能,不仅能够对数据进行处理和分析,还能模拟生成人的语言和情感表达方式。然而,其本质仍是无情感的技术系统,以致无法真正处理和传递那些复杂的、非结构化的人际交往信息。算法只是把这些丰富的人际交往信息简化为可以量化的数据,进而使人际交往过程中人的情感输出被预制为标准化输出。由此,主体间的交往行为演变为消费算法产出的行为。交往过程被中介所主导,交往内容被算法预设,人与人之间的直接、真实、充满不确定性的互动,转变成为了安全、高效但模式化的数据交换。
总之,交往异化的根源不在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技术特性,而在于算法作为中介对于人际交往形式的结构性重构。这种异化使交往从意义共创变为数据传递,从情感共鸣转变为情感仿真,从而阻碍了主体间的直接互动,最终导致人们的疏离。
价值逻辑:工具理性僭越导致人的认知异化
“所谓现代性悖论,就是物的现代化与人的现代化之间的失衡,是一种手段对目的的颠倒、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宰制”,生成式人工智能是这一困境在技术领域的集中表现,在应用的过程中也呈现出工具理性僭越与价值理性式微的倾向。工具理性僭越表现为生成式人工智能将结果和效益的最大化,并置于所有人的价值之上,迫使人的认知活动服从于算法逻辑,以致疏离了主体与自身的认知能力。
生成式人工智能内含的工具理性僭越,体现在以下四个关键层面。首先,在目标设定层面,生成式人工智能将效率最优化作为核心追求。这种效率导向使其在处理信息时,将包括审美、伦理等人文议题的一切问题转化为可计算、可量化的技术问题,忽略了价值理性在目标设定时的重要意义。其次,在实现路径层面,生成式人工智能严格遵循成本效益原则。这种原则将促使其在解决问题时,以最低成本生成符合用户指令的输出内容。通过标准化和数据化的处理流程,生成式人工智能将以最低成本直接处理图像、语言等人类创造性表达,从而产生削弱认知过程的不确定性和多样性。再次,在输出评估层面,建立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标准化的评估机制。这种机制依赖于统计学意义上的质量标准,侧重于标准化、规范化的评价,但无法体现其中的人文价值和伦理道德,最终将会脱离认知产出的意义维度。最后,在应用推广层面,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其通用性,将各种知识活动纳入到统一的技术框架之中。这种通用性促使生成式人工智能将推动提升社会各领域的效率,且在无形中将工具理性倾向渗透到人类认知活动的各个领域。
因此,在应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过程中,认知主体不再追问自身存在的价值,而是转向追求效率和功用。人的认知活动从人文性、主体性的意义建构转向技术化、被动化的信息处理,导致人从主动建构者转变为对算法输出的被动接受者,陷入产生工具理性支配下的异化状态。
二、生成式人工智能引发人的异化危机
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赋能人类社会、释放巨大生产力的同时,也逐渐演变为一种异己的支配性力量,即“具有自我意识及主体能动性的人亲自完成的创造物,成为一种异己的力量外在于人、独立于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与人疏远或隔膜,甚至转过来支配人、束缚人、压迫人、奴役人”。在此过程中,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刻重构人的劳动实践、交往方式与认知结构,加剧人与其类本质的异化。基于此,从劳动、交往、认知三个维度出发,系统探究生成式人工智能所引发的人的异化危机。
生成式人工智能引发人的劳动异化
马克思深刻揭示劳动作为决定人的本质的实践活动,是人的主体性和创造性的重要体现。然而,在资本逻辑所主导的生产关系下,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深度应用,正以深刻而隐蔽的方式加剧着劳动异化。该异化既展现出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揭示的异化劳动的基本特点,又呈现出了鲜明的当代特征。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革新未能体现出劳动解放的宗旨,而是通过新的机制加剧了劳动者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及自身类本质之间的异化。
生成式人工智能所加剧的劳动异化,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其一,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马克思认为,工人应该占有其自身所生产的劳动产品,但是在私有制的生产关系中,资本家却无偿占有了它,劳动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存在物,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在资本深度介入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研发与应用体系中,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仍然存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算法作为人的劳动成果,其所有权与控制权仍然掌握在资本投资者手中。虽然算法开发者参与了劳动过程,但他们却不能真正享有算法。算法作为一种异己的、外在的力量与算法开发者相背离,算法开发者无法确认自身劳动在最终产品中的价值凝结,这体现马克思所揭示的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相异化的特征。其二,劳动者与劳动过程的异化。在传统的劳动过程中,劳动者作为主体,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依靠自身的劳动技能规划和掌握劳动的整个流程。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黑箱”特性使其运作过程呈现出不可预测、不可控制、不可追溯,这种特性使劳动者无法认识其内部的数据处理和决策运行机制的过程,劳动者只能根据算法的提示进行操作,缺乏对整体生产流程的掌控。致使劳动者从劳动过程的中心被边缘化,转变为算法的辅助者,加剧了劳动者在劳动过程的疏离感与无力感。其三,人的类本质的异化。马克思指出,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是人类的本质。然而,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融入到各行各业,人们通过劳动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正被悄然剥夺。劳动密集型的产业,企业为了提高生产的效率而引入生成式人工智能,从而导致越来越多的人将面临失业的风险。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进一步发展,其不仅能处理简单的重复性任务,且能从事写作、设计、编程等劳动,这将会冲击人类劳动的核心价值。因此,劳动不再成为人的类本质的能动表达,而成为了算法逻辑中的一种附属流程,进一步异化了人的类本质。
生成式人工智能引发人的交往异化
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的经典论断,深刻揭示了人的本质是其社会关系,而交往则是建构社会关系的核心途径。然而,在人工智能时代,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算法中介嵌入社交领域时,人的交往被抽象化为算法控制下的数字连接,人与人之间的现实交往逐渐演变成为数学函数或模型。在提升沟通效率的表象下,实则催生了人与人交往的隔阂和疏远,导致了严重的交往异化问题。
具体而言,生成式人工智能所带来的交往异化,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其一,人际交往的间接化。由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具有模拟与替代人的直接交往能力的功能,因而,个体在日常的人际交往活动中,日益依赖于将其作为人际交往的中介。在此中介的作用下,人们不再直接地表达自我,而是将原始的、未经雕琢的情感与思想,经由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优化后,再呈现给他人。因此,这一过程弱化了人际交往过程中的情感,从而降低了人际交往的真实亲密度;同时,因生成式人工智能可掩饰个体缺点或不足,致使交往中展现的都是个体最完美的一面,人的信任基础也将受到冲击。最终,人们难以通过语言或文字触及他人真实的内心世界,进而呈现出伪亲密性,缺乏真诚和深度。其二,深层情感联结的浅层化。当前,生成式人工智能已初步具备识别情感与拟人化回应的能力。通过这种能力所建立起的人机交互模式,用户能与它建立起高度信任且亲密的情感联结。然而,当个体在情感诉求上过度依赖生成式人工智能时,将极大地压缩人类情感能力的发展空间。因为生成式人工智能是通过程序化的标准设计与人进行沟通交流,在此过程中,个体的情绪捕捉能力、非语言信息感知和处理能力等关键交往能力无法得到有效锻炼,导致用户在实际人际互动中难以建立并维持深度的情感联结。其三,社会共识的私有化。社会共识是社会成员就基本事实、价值观念等所达成的共同认可,是人际交往得以开展的重要前提条件。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中的算法个性化定制功能,会依据用户的兴趣偏好或已有立场,向其生成相应内容。这将制约着用户接触到多元化信息内容,并使用户逐渐陷入高度同质化的“信息茧房”中,致使个体的视野受限、认知固化,且逐渐解构现代社会的公共性。由此,进一步限制人与人交往的范围与质量,加剧交往异化。
生成式人工智能引发人的认知异化
人的认知能力,即人脑对信息的加工、储存和提取能力,是主体得以适应和改造世界的重要能力。当前,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技术开发和应用的过程中,隐含着工具理性凌驾于价值理性之上的巨大风险,这对人类认知的自主性与完整性构成了严重威胁。在此过程中,外部力量控制了个体的认知,使其面临着与自身的疏离,以致出现了人的认知异化危机。
具体而言,生成式人工智能所引发的认知异化,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其一,思维能力的结构性退化。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其高效与便捷的特性,诱导认知主体将处理信息、推理逻辑与生成内容等关键心智环节“外包”给技术工具,这将深刻重塑人类的认知习惯。这种对效率的过度追求,导致个体“出现惰性思维,无法从事任何需要具有缜密思维和投入深入思考的创造性工作”。人们过度依赖生成式人工智能所造成的思维能力的弱化,是由于人的认知架构中的关键心智机制被外部系统替代与剥夺,继而导致认知主体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思维能力弱化造成的结果,不仅是批判性思维、逻辑推理与长效记忆等能力的衰减,更使独立思考的过程异化为依赖于外部技术的外在行为。其二,判断能力的自主性消解。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其强大的计算能力,能够在极短时间内生成具有完整结构和逻辑严谨的内容,因而极大提升了信息检索的效率。然而,这一技术优势却潜藏着“认知顺从”的风险,即人们鉴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所生成的结论具有海量数据支撑,从而倾向于不加批判地去接受,并将其视为具有权威性的判断结果。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生成式人工智能虽然能够高效处理海量数据,却难以理解人类社会的伦理规范、文化传统和情感价值等人文要素。例如,在司法实践中,若法官过度依赖生成式人工智能处理案件,则将忽视法律背后应有的人文关怀。当人类习惯于将判断权让渡给生成式人工智能时,其自身的判断能力将在无形中逐渐退化,最终人的判断便成为了被动追随数据结论的活动。其三,创造能力的主体性弱化。生成式人工智能具备从海量数据中进行学习的能力,以便进行文本、图像、音乐等创造性的内容创作,该能力促使其成为辅助人类创造的高效工具。然而,当人的创造性活动过度依赖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人的创造过程就会被简化为输入指令与筛选结果的机械操作。由此,创造不再源于个体内在的情感体验、自主意识与生命感悟,而是转变为被动响应算法生成的数据。如果个体长期将创造性任务交给人工智能,生成式人工智能代替其进行沉思、试错、反思与顿悟,从而导致个体的想象力与突破性思维因缺乏系统训练而趋于停滞。最终,人将从创造的“主体”退化为算法的“协作者”,这不仅在技能上弱化了人的独立创作力,最终导致人无法深入理解与控制其创造过程。
三、生成式人工智能引发人的异化的应对之策
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劳动、交往与认知领域引发的人的异化危机,仅通过纯粹的理论批判,难以提供根本的解决方案。正如马克思所言,“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因此,须超越思辨层面,走向实践领域触及问题的根本。这一实践转向,要求我们对失衡的资本、技术和价值逻辑采取相应的应对之策,对其进行调控与治理,最终实现技术的发展从引发人的异化转向实现人的解放的正确路径。
制度层面:驾驭资本逻辑,筑牢以人为本的制度体系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潜藏着加剧劳动异化的深刻风险。因为,在开发与应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过程中,劳动者与其劳动产品、劳动过程乃至其自身的创造性类本质发生异化。为应对劳动异化的风险,必须在制度层面进行系统性建构,其核心是驾驭和规制资本逻辑,进而筑牢以人为本的制度体系。旨在将以人为本作为技术发展的归宿,从而为消解异化、实现人的自由与全面发展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
其一,优化技术红利的分配机制,以缓解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在生成式人工智能主导的生产体系中,算法开发者常与其创造的算法及产品相分离,“这一变化易招致劳动成果的‘无主化’倾向,也将使劳动者面临创作权、使用权、收益权多重层面的剥夺”。为了让劳动者重获其所生产的产品的归属感,消解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异化,需构建以下分配机制:一方面,建立基于知识产权贡献的奖励机制。对于研发的具有重大商业价值或者实现技术突破的专利、模型与算法的团队或者人员,通过专项奖励对其予以制度化奖励,以此肯定劳动者在生产劳动产品的过程中的付出。另一方面,构建项目利润分成机制。开发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企业针对其直接产生市场收益的产品或服务,制定明确的利润分成方案,由此确保研发团队或研发人员能从创造的产品价值中获取回报。上述关于技术红利分配的制度设计,目的是将劳动者与其劳动成果进行价值关联,使算法开发者在一定程度上共享技术红利。这不仅是分配成果的体现,更是克服劳动者与劳动产品异化且解放人的生产活力的关键制度保障。其二,建立保障劳动者的最终决策权的制度体系,以消解劳动者与劳动过程的异化。面对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主导性、意义感与参与性不断被剥夺的问题,需建立相应的制度以重塑其在劳动过程中的主体地位。为此,可参照金融业中的首席合规官“一票否决”制度。在存在重大伦理或社会风险的模型发布与更新节点,赋予核心算法开发者行使否决权。当算法输出呈现出不应有的伦理偏差或出现不可预测的结果时,算法开发者有权中止自动化流程,继而启动人为干预机制。该制度紧密联系强制性审查与开发者的专业判断,使得最终决策权由算法开发者掌控。这不仅能够克服劳动者同劳动过程的异化,更能促使劳动者从被动的工具性角色转变为掌控技术发展方向的能动主体,以便确保技术权力在法律与伦理框架内运行。其三,构建终身适应性学习体系,以复归劳动者的类本质。当代,人的类本质面临着异化危机,是由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替代部分重复性劳动的同时,也潜藏着固化劳动者的技能与压抑其创造能力的风险。为应对这一风险,须构建终身学习制度,规避“一次性”教育范式中存在的问题。该制度须贯穿人的职业生涯中的各阶段,旨在培养劳动者不断掌握与智能技术协同演进的能力。这不仅是为了增加劳动者的知识储备与提高其劳动技能,也是为了劳动者得以从被动适应技术的客体转变为积极利用技术的主体,继而在智能化浪潮中重新收获劳动的价值,实现自身全面而自由的发展。
技术层面:规训技术逻辑,强化透明可信的算法治理
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人际交往中的深度应用,正逐渐产生交往异化。该技术不仅重构人际交往的结构,也控制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系,以致人际交往真实、深入与自主的本质属性发生偏离。为消解这一交往异化问题,必须对技术层面制定相应的对策,其核心路径在于规训技术逻辑,强化算法治理的透明性、可信度。从而将技术服务于本真的人类交往,为消解交往异化提供技术支持。
其一,制定算法的交互标识,以消解交往间接带来的真实性危机。当前,个体在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人际互动时,呈现出的是经过算法优化的“虚假自我”,而非个体直接表达的“真实自我”。为应对该问题,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生成或参与的内容中,如邮件、社交动态、回复建议,都应设置清晰且不可移除的标识。通过标识提升人际交往的技术透明度,确保交往双方在知情的前提下,能够有效调整自身对于该对话的理解程度及情绪反馈,辨识其中可能存在的“伪亲密性”,重塑对交往真实性的认知基础。其二,引导技术研发聚焦于情感计算,以削弱深层情感联结浅层化的趋势。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研发机构应引导技术研发聚焦于情感计算研究,使其能够理解、识别和模拟人类的情感状态,实现人机和谐交互。在此交互过程中,生成式人工智能不再单纯替代用户的情感劳动,而是通过情感计算来整合用户的语音、表情等数据,进而生成具备复杂行为逻辑和内在状态的虚拟交互对象。在与虚拟交互对象的互动中,用户需充分调动自身的情绪识别、非语言信息感知和共情回应等关键交往能力,这有助于系统锻炼人们处理真实人际关系的能力,为深层情感联结奠定坚实基础。其三,建设公共数字文化基础设施,以应对社会共识私有化的趋势。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个性化推荐机制,易将个体禁锢于私有化认知空间,阻碍共识形成。为了应对这一趋势,应积极构筑并运营非营利性的公共算法平台,其算法设计围绕信息的权威性、多样性与公共价值,提供免受资本逻辑控制的公共信息获取平台。在此基础上,积极在平台中构建开放、理性的公共对话空间,用户在此空间中可以就关键社会议题展开跨圈层、多视角的多元信息交流,打破信息茧房,重建对社会基础事实的共同认知。
教育层面:协调价值逻辑,重塑启智塑魂的教育范式
人们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认知活动已逐渐成为普遍现象,但是在认知过程中,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工具理性导向将潜在地削弱人的思维、判断与创造等核心认知能力,导致人的认知异化。为应对这一问题,应积极地在主体层面建构相应的应对之策,协调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内在张力,重塑以启智塑魂为目标的教育范式。这不仅有助于建立工具效率与人文价值之间的平衡,更有利于矫正人们自身认知能力的结构性偏移。
其一,构建培育以思辨能力为核心的教育范式,抵御思维“外包”对自主认知的侵蚀。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高效的信息处理能力,易诱导认知主体将思维过程外包给技术工具,导致思维能力弱化。为此,教育体系应确立以思辨能力为核心的培养导向,构建以持续质疑、验证与反思的思辨教育模式。经过该模式的训练,教育对象在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能够主动对生成的内容进行审视并展开批判性质询,反观自身思维过程。这不仅重建了人在认知活动中的主体地位,也恢复了其在人机协同中的思维自主性。其二,倡导基于真实体验的价值判断教育,弥补纯粹计算对伦理道德的忽视。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理解非结构性人文要素方面存在着局限性,其生成结果易削弱认知主体的判断能力。为此,教育应构建以真实体验为核心的价值判断培养机制。具体而言,教师可在教育课程中引入电车难题、人工智能伦理问题等道德案例,组织学生开展讨论与辩论,培育学生的价值权衡与道德感知等能力。通过这种蕴含着价值理性的教育,人们能更好地平衡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关系,捍卫人类在判断决策中不可替代的主体地位。其三,创设鼓励探索与包容试错的教育环境,打破过度追求可控性对创造活力的束缚。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高度可控性易使个体因不自信或焦虑而过度依赖技术,束缚创造力。为此,教育主体应积极创设鼓励探索与包容试错的学习环境,减轻教育对象进行创造性活动的心理负担,恢复其创造活力。当不再过度追求“完美”结果时,个体更易把生成式人工智能定位为辅助工具而非创造主体,从而保证个体在人机协作中的主导权,充分发挥人的创造能力。
四、结论
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新一轮科技革命的核心驱动力量,正在系统性重构人类的劳动、交往与认知的基本范式,在提升生产效率与生活便捷性的同时,也内在蕴含着人的异化的深刻风险。面对这一多重异化危机,必须超越纯粹的技术批判与思辨反思,对失衡的资本、技术和价值逻辑采取相应的应对之策。总之,技术本身并非价值的最终裁决者,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才是衡量技术进步的根本尺度。唯有在坚持“以人为本、智能向善”的原则,使其实现技术的发展从引发人的异化转向实现人的解放的正确路径,为走向马克思所昭示的“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的共产主义理想提供技术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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