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文学文本在英语教材中的选取与改编，关乎语言能力提升与文化素养培养。外文文学作品能提供真实语言输入，促进语感形成。语感是学习者在长期语言接触中形成的直觉判断能力，涵盖词汇、句法、语篇及修辞的敏感度。《普通高中英语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5年修订）》和《义务教育英语课程标准（2022年版）》均强调语感培养，指出语感是语言能力的重要组成，需通过大量输入和实践习得。目前国内主流教材多采用改编文学文本，以适应学习者水平和教学目标，提高可理解性。但改编可能降低语言复杂度，削弱原著特色，进而影响语感发展。因此，平衡可理解性与语感训练成为教材改编的关键问题。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教材（以下简称“外研版”）与译林出版社教材（以下简称“译林版”）是国内广泛使用的两大教材体系，在选材和改编上存在差异。以欧·亨利短篇小说《二十年后》为例，该文语言风格鲜明，句式复杂、词汇生动、文化内涵丰富，具备较高的语感训练价值。两版教材对该文本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改编，在词汇、句法、修辞和文化信息呈现上各有侧重。本研究通过对比分析两版教材的改编策略，探讨其对学生语感培养的潜在影响，以期为未来教材改编提供建议，促进学生语感及语言表达能力的发展。

一、语感训练与文本可理解性的平衡

语感是一个人语言能力的体现或者是一个人语言潜能经过开发转化而成的一种自然驾驭语言的能力。学习者的语感来源于长期接触稳定的语言模式，语感的培养高度依赖于语言输入的质量。皮亚杰发生认识论的基本理论图式理论认为“图式”是动作、认知的结构或组织，它的发展依赖于把环境因素纳入有机体之中的“同化”过程和依照外部环境调节自身以适应环境变化的“顺应”过程。智慧行为是依赖于同化与顺应两种机制从不稳定的平衡过渡到逐渐稳定的平衡，语感正是这样一种认知结构。Clark认为语感与“language consciousness”相当；而Sinclair则认为语感指所有读、说、写、听之外的语言活动的能力，包括关于语言结构、功能、用法的任何反省、心得与认识，与“language awareness”相当；Chomsky则认为语言直觉（language intuition）与语感相似；吕叔湘根据语言学的分类把语感分为语义感、语法感、语音感三类。在言语活动时，主体依据一定的情境激活某些已有的语感，进行言语理解和言语生成的操作，在此次言语活动后强化了原有的语感。如果原有语感与当时的言语操作不完全一致，主体则改变、修正原有语感使语感发生一定的变化。作为一种认知图式，语感是可以不断发展、逐渐提高的，这是语感培养的前提条件。

内隐学习是一种在无意识状态下自然获取知识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个体对知识、经验和技能的加工往往是难以用语言明确表述的，无论是加工过程本身还是最终获得的结果，都呈现出内隐性和无意识的特点。尽管人们并未意识到支配其行为的规则，但他们已经掌握了这些规则。在生活中，我们经常可以熟练自如地进行某种操作却无法清楚地说明我们依据的知识是什么。这种难以言喻的知识在实际应用中往往比理论知识更具价值，更能有效解决实际问题。语感便属于此类知识的范畴。虽然语感是不可言喻的，但它达到的高度可以从一些外在的参数来测评，例如，语言材料把握的数量和质量（准确度、系统性和自如程度）、语用效果的语用能力（语料选择的能力、语用同步的思维强度、说话的流畅性与感染力、对不同环境和语言风格的适应性、听话的理解力、阅读的速度、通过语言吸收思想的数量和深度）、学习能力（语感形成的快慢与优劣、对语言现象的敏锐程度、解释语言现象和总结语言规律的能力、学习兴趣和学习习惯）。故语感虽然是一种不可言喻的知识，但可以从它在言语行为中的外在表现对其进行评估，这为我们对教学目标的落实情况进行评价提供了依据。

良好的语感有助于学习者提高语言理解和表达能力，并能促进自动化语言加工过程。语感不仅影响词汇选择的自然度，还能增强学习者对句法结构的敏感性，使其在语言产出时更加贴近母语者的使用方式。此外，语感的培养与阅读能力密切相关，长期接触连贯性强、修辞丰富的文本有助于学习者形成良好的语篇意识，从而提高其语言综合能力。作为一种基于长期语言接触的内隐知识，语感的培养高度依赖于语言输入的质量。高质量的语言输入可以帮助学习者建立稳定的语言模式，而教材作为学习者主要的语言输入来源，其改编方式可能直接影响语感的形成与发展。在英语教学中，文学文本因其语言表达的多样性和文化信息的丰富性，被认为是培养语感的重要载体。在二语习得研究中，输入（Input）被认为是语言学习的关键因素。Krashen提出的输入假说（Input Hypothesis）认为，语言习得依赖于可理解输入（comprehensible input），即学习者必须接触略高于其当前语言水平的语言材料（i+1）才能有效习得新知识。若教材改编调整了原著的句法结构、词汇搭配或修辞手法，可能会影响学习者对英语语言模式的认知，如教材中的文学文本改编如果过度简化，例如减少复杂句、替换高级词汇或省略修辞手法，学习者可能无法接触足够的高阶语言模式，削弱学习者对自然语言模式的敏感度，导致语感培养受限。特别是在文学文本的教学中，原著的语言模式通常较为复杂，包含丰富的句法结构和修辞手法，对语感培养具有积极作用，一般教材改编可能会减少某些语言模式的出现频率，使学习者难以积累足够的语言输入。然而，若改编文本未能在可理解性与语感训练之间取得平衡，又可能会影响语言模式的稳定输入，从而阻碍语感的自然习得。适度的改编可以降低语言学习的难度，使学生更容易理解文本内容。因此，在教材编写过程中，需要合理调整文本复杂度，确保学习者既能理解文本内容，又能接触足够的语言模式，以促进语感发展。

二、两版教材改编的文本对比分析

在语言学习过程中，教材的选材和改编不仅影响学习者对语言的掌握，也直接关系到语感的培养。文学文本因其丰富的词汇、复杂的句法结构、修辞手法和文化背景，被认为是培养语感的重要素材。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外研版将该文本编排于必修一第四单元（面向高一），译林版将其编排于选择性必修四第一单元（面向高三），两版的改编策略因年级定位不同而呈现本质差异。外研版采取概述导入与原文节选策略，新撰导入语替代原文开头环境描写，核心对话部分基本保留原文；译林版对全文进行了系统性改写，在保留完整叙事线索的同时对词汇、句法和修辞进行了不同程度的调整。下面将对比两版教材的改编情况，从词汇、句法、修辞三个方面探讨其对语感培养的影响。

（一）词汇变化

词汇是语言输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语感的培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丰富多样的词汇输入能够帮助学习者建立对语言模式的敏感度。需指出，由于外研版仅选取原文核心对话段落并附新撰导入语，译林版则对全文进行逐段改写，两版的词汇差异不能简单等同于“简化程度”的高低，而应从改编策略与年级适配性的角度加以审视。在词汇层面，原文词汇多样性最高；外研版导入语简化明显，但节选部分保留了大量原文高级词汇；译林版虽面向更高年级，却在全文改写中降低了词汇多样性（见表1）。

指标	原文	译林版	外研版
总词数	1238	736	334
词形种数	465	313	176
TTR（type/token）	0.38	0.43	0.53
平均词长（字母）	4.07	3.93	3.84
≥6字母词占比	20.7%	19.7%	15.9%
生词密度	≈9%	≈5%	≈3%
CEFR A1–A2覆盖率	66%	79%	86%
CEFR B2+覆盖率	15%	6%	3%

注：外研版课文含一段新撰导入语（约60词）和原文节选（约270词），非全文改编；译林版为全文改编。两版分别面向高一和高三年级。TTR受文本长度影响，短文本通常偏高。

1.词汇难度与简化策略

外研版的词汇改编体现在两个层面。其一，新撰导入语以基础词汇重构了原文开头的环境描写。将“chilly gusts of wind with a taste of rain”简化为“cold, dark night”，将“impressiveness”“stalwart”等描写警察形象的词汇省略，代之以“A policeman who is checking the area”等功能性表述。其二，节选的对话段落基本保留原文高级词汇和B1–B2水平表达，为高一学生提供了较为真实的语言输入。这一“导入简化、节选保留”的策略在降低整体理解难度的同时，一定程度上维系了核心对话部分的语言原汁原味。译林版虽面向高三学生，却在全文改写中对词汇进行了系统性简化，例如原文中的“best chum”“finest chap”被替换为“best friend”，“stanchest old chap”被改为“truest and most reliable fellow”等。值得注意的是，译林版保留了“keen eyes”“Bless my heart!”“Silky Bob”等部分文学性表达和文化符号，体现了选择性保留的策略。表2、表3分别展示了两版的词汇处理示例。

原文词汇/短语	外研版处理	变化分析
chilly gusts of wind with a taste of rain	cold, dark night	导入语将原文生动描写简化为基础表达，降低了环境描写的文学性。

原文词汇/短语	改编后	变化分析
best chum, finest chap	best friend	将“chum”“chap”等口语化词汇替换为中性基础词“friend”，削弱了原文的口语色彩。
stanchest old chap	truest and most reliable fellow	“stanchest”替换为“reliable”等基础形容词，虽语义接近，但失去了原文的亲切感和文学色彩。

2.词汇多样性与文学性表达

两版教材的词汇改编策略因年级定位不同而各具特点。外研版在降低整体难度的同时为核心对话段落保留了较丰富的原文词汇；译林版虽面向更高年级，却在全文改写中系统性地简化了词汇难度、削弱了词汇多样性。

（二）句法调整

在教材改编过程中，编写者往往会对句子结构进行调整以提高可读性。外研版导入语以简单句重构原文开头的复杂长句，节选部分则保留了原文的句法结构；译林版对全文进行系统性句法简化，如拆分长句、简化从句、减少修辞性句式。本部分通过对比两版与原文的句法结构，分析其对语感培养的影响。

原文	译林版改编	外研版改编	分析
“The policeman on the beat moved up the avenue impressively. The impressiveness was habitual and not for show, for spectators were few.”	“The policeman on the beat walked along the street as he always did. It was barely ten o’clock at night.”	“A policeman who is checking the area sees a man outside a shop.”	译林版将长句拆分为短句，保留部分原文信息，但削弱了层次感；外研版更倾向于极简化，直接陈述核心内容，删除修饰成分，减少语言的生动性。

原文	译林版改编	外研版改编	分析
“He and I were raised here in New York, just like two brothers, together.”	“He and I were just like two brothers. I was eighteen and Jimmy was twenty.”	“He and I were like two brothers.”	译林版拆分为短句，使信息更直白；外研版进一步简化，直接省略多余信息，减少语法复杂性。

原文	译林版改编	外研版改编	分析
"The waiting man pulled out a handsome watch, the lids of it set with small diamonds."	"The waiting man pulled out a handsome watch. It was set with small diamonds."	"The man takes out a watch."	译林版将同位语短语拆分为两句，削弱层次感；外研版省略修饰语，改为极简表达。

通过表4、表5、表6对比可以看出，译林版和外研版在句法改编上都倾向于简化，但译林版更注重保留部分原文信息，而外研版更倾向于直接删减修饰成分和复杂结构，使语言更直白、更接近普通叙述文风格。句法结构的复杂性对语感培养至关重要，学习者通过长期接触自然语言的句法模式，逐渐形成对复杂句式的直觉判断能力。在教学中应补充原文中的长句和复杂句训练，以弥补教材改编带来的句法输入不足。这有助于学生更好地形成对英语句法层次感和复杂结构的直觉，提升语感和语言运用能力。

（三）修辞手法的简化

修辞手法（rhetorical devices）是文学作品的重要特征，能够增强语言的生动性和表达的艺术性，因此文学文本中的修辞手法对于语感培养至关重要，因为它们能够帮助学习者熟悉英语的表达模式和风格。然而，在教材改编过程中，编写者往往为了降低理解难度，减少或简化修辞手法，可能影响学生对英语修辞模式的直觉判断能力。本部分将分析译林版、外研版与原文在修辞手法上的调整，探讨其对语感培养的影响，见表7、表8、表9。

版本	原文	改编后	变化分析
外研版	“The policeman… made a fine picture of a guardian of the peace.”	删除	原文使用比喻，将巡警形象化为“和平的守护者”。译林版省略该描述，使语言更加直白。

版本	原文	改编后	变化分析
译林版	“There was now a fine, cold drizzle falling, and the wind had risen from its uncertain puffs into a steady blow.”	被删除	原文中的“uncertain puffs”象征人物命运的不确定性，而“steady blow”隐喻故事的发展进入高潮。译林版删除了这一象征性描写，使情节铺垫变得平淡。

版本	原文	改编后	变化分析
译林版	“A man gets in a groove in New York. It takes the West to put a razor-edge on him.”	被删除	原文使用夸张和隐喻，将纽约比作让人“钝化”的环境，而西部则像刀刃一样“磨砺”人性格。译林版删除了这句，使人物个性特征更弱化。

从修辞层面看，两版教材的改编策略差异显著。外研版因节选范围限制，原文中修辞密集的环境描写段落大多未被收录，学生在课文中接触到的修辞手法较为有限。但节选的对话部分保留了原文的对话风格和部分修辞特征。译林版虽涵盖全文，却在改写中系统性地删除或弱化了大部分修辞表达，不过译林版保留了“Bless my heart!”“Silky Bob”等部分生动表达，为学生保留了有限的文学性语言接触机会。两版在修辞层面的处理表明，教材改编在降低理解难度与保留修辞艺术性之间仍存在较大的平衡空间。

三、讨论

本研究通过对比分析外研版与译林版教材对欧·亨利短篇小说“After Twenty Years”的改编策略，从词汇、句法和修辞三个层面探讨了教材改编对学生语感培养的潜在影响。研究发现，两版教材因年级定位不同而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改编策略，其对学生语感培养的影响也各有特点。

首先，就形式语感而言，外研版的“概述导入、原文节选”策略在高一阶段具有其合理性。导入语以基础词汇和简单句重构原文环境描写，降低了初始认知负荷，有助于高一学生在较短时间内掌握故事框架。更重要的是，节选的对话段落保留了原文高级词汇和完整句法结构，为学生提供了真实的语言模式输入。然而，节选策略的局限在于文本量有限，学生接触的语言模式总量不足。译林版虽面向高三学生，却在全文改写中系统性地简化了词汇和句法，这种处理虽保证了全文的可理解性，却可能使高三学生难以接触足够的高阶语言模式。

其次，意义语感的生成依赖于信息层级的完整呈现与隐喻、对比等深层语义线索的持续暴露。外研版节选了核心对话段落，保留了“staunchest”“hustling”等关键表达，使学生能在对话语境中感知人物性格和情感张力。但节选策略使故事的完整叙事弧未能呈现，尤其是结尾的反转和Jimmy留信的情感冲击，学生难以建构完整的意义图式。译林版涵盖全文，学生可以经历完整的叙事过程，但原文中“get in a groove”“razor-edge”“uncertain puffs”“steady blow”等承载深层语义线索的隐喻表达均被删除，文本虽可读却趋于线性叙事，学生在阅读过程中缺乏对语言深层逻辑与情感张力的体察机会。

再次，文化语感涉及读者对目标语社会—历史背景及其价值观的情境化感知。原文中“all-night lunch counter”“Big Joe Brady’s restaurant”“Silky Bob”等文化符号构筑了20世纪初纽约的社会图景。外研版在节选中保留了核心文化符号，但导入语删除了这些地域标识。译林版虽保留了显性文化元素，但删除了象征性的环境描写，使文本的文化纵深有所减弱。值得注意的是，译林版在面向高三学生的教材中保留更多文化符号，这一处理在文化语感培养方面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四、结语

综合以上分析，两版教材的改编策略反映了不同年级阶段教材编写的现实考量。外研版的改编策略在降低理解门槛的同时保留了部分原文语言特征，适合高一学生的认知水平，但文本量有限和修辞缺失的问题不容忽视。译林版的全文改写策略保证了叙事完整性，但系统性简化可能使高三学生错失接触高阶语言模式的机会，在语感培养的深度上存在不足。这一发现提示，教材改编应在可理解性与语感培养之间寻求更精细的平衡：对于低年级学生，可适当增加节选文本量或补充原文片段；对于高年级学生，应更审慎地评估简化幅度，避免过度改编导致语言输入质量下降。

为了弥补教材改编的不足，教学中可通过补充原文训练来增强语感培养。对于使用外研版的高一学生，教师可补充原文结尾段落，使学生感受欧·亨利式反转的修辞效果；对于使用译林版的高三学生，教师可引导学生对比原文与改编版在词汇和修辞上的差异，培养其对语言细微差别的敏感度。通过这些方法，学生可以在可理解性输入的基础上，逐步提高对复杂语言结构的感知能力，更有效地培养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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