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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篇语用层面下保留宾语被动句的分析

An Analysis of Retained-Object Passive Sentences from a Discourse-Pragmatic Perspective

发布时间:2026-08-25
作者: 张博杰 :西安外国语大学 陕西西安; ZHANG Bojie :Xi'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Xi'an;
摘要: 保留宾语被动句是现代汉语中一种特殊的被动句式,其句法特征为:主语不是直接的受事,宾语才是直接的受事,并且主宾语在语义上存在广义的领属关系。该句式与所有物主语被动句共享同一命题真值,但在语篇分布上形成互补。本文从语篇语用层面出发,综合话题延续性、信息结构合理性与交际意图三个维度,考察保留宾语被动句的入句条件。研究发现,该句式的选用受三重语用条件的共同制约:句首主语为语篇中已激活的高可及性话题;句子以谓语部分而非整个命题作为信息焦点;句式选择服务于凸显人物受损、表达主观移情或批判评价的整体交际意图。
Abstract: The retained-object passive sentence is a special passive construction in modern Chinese, characterized syntactically by the fact that the subject is not the direct patient, while the object is the direct patient, and there exists a broad possessiv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subject and the object in semantic terms. This construction shares the same propositional truth value with the possessor-subject passive sentence, but the two are complementary in their discourse distribution. From a discourse-pragmatic perspective,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conditions governing the use of retained-object passive sentences by integrating three dimensions: topic continuity, information structure adequacy, and communicative intention. The study finds that the selection of this construction is subject to the joint constraints of three pragmatic conditions: the sentence-initial subject is a highly accessible topic already activated in the discourse; the sentence takes the predicate part rather than the entire proposition as the information focus; and the choice of the construction serves the overall communicative intention of highlighting the subject's suffering, expressing subjective empathy, or conveying critical evaluation.
关键词: 保留宾语被动句;话题延续性;信息结构;交际意图;语篇语用学
Keywords: retained-object passive sentences; topic continuity; information structure; communicative intention; discourse pragmatics

引言

汉语中被动句的宾语通常指动作的施事,而受事往往居于主语位置,但有一类特殊句式,动词之后仍可带有受事宾语,主语并非直接的受事对象,学界称之为“保留宾语被动句”,例如“他被炮弹炸断了右腿”。针对这类句式的成立条件,既往研究多从句法、语义层面展开探讨,其中朱德熙(1987)指出保留宾语所指通常是主语的不可分割部分或附着于主体的事物;徐杰(1999)进一步将其归纳为领属关系,涵盖“领有/隶属”“部分/整体”及“亲属”三类,陈访泽与陈姗姗(2018)、岳辉与吴恒(2019)在认同此分类的基础上,进一步考察了各类关系在成句中的优先等级;同时,马志刚(2013)、王娟与周毕吉(2016)强调主语通常为受影响者、受损对象或经历不愉快事件的主体,陈访泽与陈姗姗(2018)则指出谓语动词带有强烈遭受义,且多表现为动补结构,如“打伤、撕破、偷走、夺走”等,是此类句式成立的重要条件之一。然而,上述研究大多局限于保留宾语被动句内部,通过对比“张三被李四偷走了作文”等不成立句例来归纳其合法性条件,而忽略了与之对应的一般被动句式——本文称为“所有物主语被动句”,如“他的右腿被炮弹炸断了”“张三的作文被李四偷走了”,这两类句式在真值条件上完全等同,均可表达同一事件,这便引发了一个语用层面的关键问题:既然二者语义等价,说话人在具体语境中何以选择其一而非另一句?这正是语篇语用学关注的核心议题,即同一意义为何可用不同句法形式表达。因此,本文拟将保留宾语被动句与所有物主语被动句纳入统一分析框架,基于BCC语料库的语料,从话题延续性、信息结构合理性与交际意图三个语用维度进行横向对比,旨在揭示保留宾语被动句成立条件背后的语篇驱动机制,从而为这一句法现象的语用动因提供更充分的解释。

一、话题延续性

“话题”是语篇分析中的核心概念。从言语交际的角度说,话题就是“被谈论的对象”,而“评述”则是“针对话题所谈论的内容”。如果某个成分被认定为话题,它应当能够回答“X怎么样了?”这样的问题(方梅,2005)。

话题成分的默认位置是句子主语的位置。在汉语中,主语通常同时承载施事和话题两种功能,同时也是叙述的主角。话题的影响范围可以仅限于句内,也有可能跨越多个语句,由此形成“话题链”——即在连续语句中,同一话题持续充当谈论对象的篇章现象。

在被动句的选择上,话题延续性的制约尤为显著。如果前文持续谈论某个人物,那么后续句子倾向于以该人物为主语,而不宜将话题切换为该人物的某个身体部位或附属物。反之,如果前文从未提及某个事物,而该事物恰好成为当前句的叙述焦点,则将其置于句首主语位置是合理的信息安排。

保留宾语被动句以领有者(人)为句首主语。在典型的语篇环境中,该领有者往往是前文已激活的已知信息,在语篇中具有高可及性。句子以该人物划定叙述范围,使话题和上文所有分句保持一致,从而实现语篇连贯。

(1)那个困在船舱里的梦,我希望它是这么结束的:那个矮胖子捉住了我之后,并没有割断我的喉咙,他把我放开了。这就是说,他是善意的。他抓住我,只是警告我不要这样轻信。然后他就打开船舱的门,离去了。当然,这故事也可以有另一种结果,那就是我被割断了喉咙,浸在血水里招苍蝇。换言之,我在梦里死掉了。

例(1)中整段语篇的统一叙事视角是第一人称“我”,全程围绕“我被困船舱的梦境”展开。“我被割断了喉咙”将“我”置于被动句主语位置,承接前文延续性话题。“我”是早已存在于共享论域的旧信息、预设内容,无需重新激活,代词“我”的使用本身就标志着其最高可及性。如果将替换为“我的喉咙被割断了”,话题从“我”切换为“喉咙”,但“喉咙”在前文中从未被激活,作为新信息被提到主语位置,会造成话题链的突然断裂,后文“浸在血水里招苍蝇”描述的是整个身体在血水中的状态,而非仅仅喉咙的局部状态。替换句把叙述视角从“全身感知”压缩为“局部描述”,与整段的沉浸式叙事风格不相匹配。

(2)“你有时不上车?”他翻了下白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有时我的座位被占了。”“你的座位?这倒新鲜。哪儿是你的座位呢?”

例(2)对话前半段只围绕“上车与否”展开交谈,全程从未提及“座位”,“座位”属于语段里尚未出现、刚要引入的新语篇客体。将“我的座位”置于主语前景位置,先把这个全新客体推为对话焦点,紧接着宣告发生在该客体上的事件:座位被他人占据。也正因句子以“座位”为核心指称,下一句听话人才能顺势承接“你的座位?”展开追问,话题衔接自然流畅。如果替换为相应的保留宾语句,句子重点变成陈述“我”的遭遇,而非引出“座位”这件事物,听话人很难顺理成章地立刻针对“座位”发问,破坏了引入新语篇客体、以客体承接后续对话的语篇功能,因此不宜替换。

这一对比说明,当语篇需要延续既有的人物话题时,保留宾语被动句是合适的选择,当语篇需要引入一个新的语篇客体并使之成为后续对话的焦点时,所有物主语被动句是合适的选择。保留宾语被动句的句首主语必须是语篇中已激活的高可及性话题。该主语与前后文的话题链保持一致,其指称对象在前文语篇中已作为谈论对象出现。

二、信息结构合理性

(一)谓语焦点型结构与整句焦点型结构

兰布雷希特(1994)将句子层面的信息结构划分为三种焦点类型,与本文直接相关的是以下两种:

谓语焦点型结构:句子分为“话题+述题”,话题为已知信息,谓语部分提供新信息,语用功能是对已知话题进行评述。例如,在回答“张三怎么样了?”这一隐性问句时,“张三病了”——“张三”是话题(已知信息),“病了”是焦点(新信息)。整句焦点型结构:整个命题被包装为新信息,不存在预设的旧话题,语用功能是引入新的语篇所指或报道新事件。例如,在回答“发生了什么?”这一隐性问句时,“出车祸了”——整个句子都是新信息,没有预先激活的话题。

二者的根本区别在于焦点范围的宽窄:谓语焦点结构中,焦点局限于谓语部分,话题作为已知信息充当参照基准;整句焦点结构中,整个命题被包装为新信息,不存在预设的旧话题。

(二)两类被动句的焦点类型归属

保留宾语被动句在信息结构类型上属于谓语焦点型结构。句首主语(领有者/人)是已知话题,谓语部分“被V了O”整体充当新信息焦点,回答的隐性问题是“这个人遭遇了什么?” 所有物主语被动句则属于整句焦点型结构。句首主语(身体部位/附属物)不是已知话题,而是新引入的语篇客体,整个命题“附属物被V了”被打包为一个完整的新事件。

两种句式的信息结构差异可以进一步通过“问答测试”来验证。

(3)甲:李四刚才怎么了?

乙:a.李四被张三打了头。(自然回答)
b.李四的头被张三打了。(虽可理解,但话题失配)

(4)甲: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乙:a.李四的头被张三打了。(自然回答)

b.李四被张三打了头。(信息焦点偏移)

测试结果表明,保留宾语被动句与“某人怎么了”这一隐性问题高度匹配,而所有物主语被动句与“发生了什么”这一隐性问题高度匹配。这说明两类句式的信息结构配置绝非偶然,而是深层的焦点—问题一致性原则的体现。

(三)结合例句分析

(5)红军根据群众的情报,以一天一夜一百八十里的奔袭,全歼了敌人。许多敌人被缴了枪,还莫名其妙,他们说:“你们从天上飞来的?”红军战士笑着说:“我们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群众中来的。”

例(5)中,前文“全歼了敌人”已将“敌人”引入语篇,“许多敌人”在前一句中虽未直接出现,但从“敌人”推知可及,属于高可及性的话题,以“许多敌人”为话题,述题“被缴了枪”为焦点,这一配置为后文“还莫名其妙”“他们说”提供了自然的主语承接,后续两个分句的主语均为“许多敌人”,话题链保持连续。若替换为“许多敌人的枪被缴了”,后续分句在话题上无法直接承接“枪”,需要读者额外推理才能将“莫名其妙”和“说”的主语重新理解为“敌人”。这种话题转换造成的推理负担,使信息推进的流畅性受损。

(6)他在乘坐北京开往成都列车回四川探家途中,突然一旅客大声哭道:“我的钱被偷走了,那是我打工挣的血汗钱啊!”这时,万金和同行的战友熊敏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用锐利的目光仔细搜索,发现有一个行迹可疑的人,正朝另一节车厢走去。

例(6)从未提及“钱”,“我的钱”是新引入的语篇客体,整个命题(钱被偷走)打包为新信息,用于报道突发事件,属于事件报道型。这正是所有物主语被动句的典型语篇功能——引入新客体并宣告其遭遇。若替换为“我被偷走了钱”,句子变为对已知话题“我”的评述。但后文“那是我打工挣的血汗钱啊”中的“那”回指句首话题“我”而非宾语“钱”,指代清晰性受损。

总而言之,保留宾语被动句以谓语部分而非整个命题作为信息焦点。句首主语应为已知话题,信息焦点应落在谓语部分所表达的遭遇上,而非内嵌的保留宾语上。若将已知话题降为定语、把宾语提升为话题(即转换为所有物主语被动句),则会造成信息焦点错位和述题负担过重。

三、交际意图

(一)“移情”与主观性

交际意图是语篇语用层面的最高维度,它统摄着话题延续性和信息结构的操作方向。在句式选择的语境中,交际意图具体体现为说话人的“移情”倾向和主观表达需求。

说话人或写作者使用保留宾语被动句意在凸显人物承受的损害,带有主观共情、评判、抒发的表达倾向。沈家煊(2002)认为,“主观性”首先体现在说话人的情感、说话人的视角、说话人的认识三个方面。其中说话人的情感就是所谓的“移情”。汤廷池(Tang 1986)从汉语出发提出话语中表达说话人“移情”焦点的一些原则和“移情”的程度等级。他指出同样是丈夫(张三)打老婆(李四)这一事件,从a到e,说话人的移情焦点逐渐从施事(张三)移向受事(李四),句式的“主观性”也随之递增。

(7)a.张三打了李四。
b.张三打了他的太太。
c.李四的丈夫打了她。
d.李四被张三打了。
e.李四被她的丈夫打了。

这一梯度说明:指称形式的选择和句式的变换,都与“移情”有关。句式不仅传达命题内容,还暗含说话人对事件参与者的情感站位。保留宾语被动句正是在这一层面上表现出独特的语用价值。

(二)保留宾语被动句的移情功能

保留宾语被动句以受害者(人)为句首主语,天然地将移情焦点锚定在人物身上。当说话人选择该句式时,其交际意图往往不仅是客观报告事件,而是表达对受害者遭遇的关切、同情或对加害行为的批判。

(8)曾几何时,解放军战士在北京龙潭湖救落水儿童时还遭到讥讽,怀孕女工陈燕飞在上海苏州河救人时还被偷走了皮包。大家曾经为那种歪风邪气愤慨和担忧。

例(8)中整段文字的交际意图不是客观陈述“皮包丢失”这一事实,而是聚焦见义勇为的人,凸显“好人主动行善,反倒无端遭受伤害、非议”这一扭曲的社会现象,并以此引出后文的愤慨与担忧。整个语段的情感落点和批判指向全部依附于人,而非财物。如果替换为所有物主语被动句“陈燕飞的皮包还被偷走了”,话题切换为“皮包”,读者关注的焦点从“见义勇为的人遭受伤害”转移为“物品丢失”,批判力度明显减弱,情感共鸣随之降低。

(9)珠宝首饰全部让人偷走了,就大声哭喊。她的父母来了,她报告说她的首饰被偷走了。国王立刻命令兵士搜查全城,一定要把贼捉到。

例(9)女子向父母、国王陈述案情,交际目的是客观说明财物丢失的客观事实,核心交代首饰的受损状态,虽然首饰被偷走使女子受损,但此处重点在于失窃这件事本身,而非刻意渲染“我蒙受损失、十分委屈”的受害情绪,只是平实上报案件。若改用保留宾语被动,语义重心偏移到女子自身的财产损失与负面遭遇,会加重主观哭诉色彩,和冷静报案、客观陈述案情的语境不匹配。

综合上述分析,保留宾语被动句的选用服务于“凸显人物受损、表达主观移情或批判评价”的整体交际意图。句式选择应使移情焦点落在受害者人物身上,使读者或听话人的情感站位与叙述者保持一致。若语篇的交际意图是客观陈述事件经过、冷静报告事态,则不宜使用保留宾语被动句。

值得进一步指出的是,保留宾语被动句的“主观性”并非来自词汇或语法标记,而是来自句式本身的信息结构配置,即通过将人物置于话题位置、将受损事件置于述题位置,句式自然地引导读者将注意力聚焦于“人的遭遇”而非“物的状态”。这种“结构性移情”是保留宾语被动句区别于所有物主语被动句的核心语用附加值。

四、结语

本文从句法—语用接口出发,围绕“同一命题真值条件下,为何某一具体语境只能选用保留宾语被动句而非所有物主语被动句”这一核心问题,从话题延续性、信息结构合理性和交际意图三个维度考察了保留宾语被动句的入句条件,得出以下主要结论。

第一,保留宾语被动句以领有者(人)为句首主语,该主语须为语篇中已激活的高可及性话题,承担延续话题链的篇章功能。第二,保留宾语被动句属于谓语焦点型结构,以已知话题为参照基准,以谓语部分为新信息焦点,信息结构类型的差异是决定句式选择的深层制约因素。第三,保留宾语被动句具有凸显人物受损、表达主观移情或批判评价的语用倾向,其句式结构本身携带“结构性移情”的语用附加值。第四,三重入句条件层层递进、互相支撑,共同构成保留宾语被动句入句的必要且充分条件。

本文的分析表明,保留宾语被动句并非所有物主语被动句的“变体”或“自由替换形式”,而是一种具有独立语篇功能和语用价值的有标记句式。句式选择不是句法层面的自由交替,而是语篇信息结构规约和交际意图驱动下的有标记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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