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0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第七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上正式提出“双碳”目标，即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次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关于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见》明确指出，实现碳达峰、碳中和必须完善绿色金融标准体系，积极发展绿色金融。绿色金融能够引导资金流入绿色环保、清洁节能和污染防治等领域，为绿色产品和低碳技术提供资金支持，加速经济结构绿色转型。“双碳”目标提出后，以“绿色”为核心的经济活动大幅增加，政府着力推进绿色经济高质量发展，促进经济与环境协同共进。然而，在实现这一目标的过程中，却出现诸多偏差。

企业“漂绿”(Greenwashing)行为屡见不鲜，其带来的公众利益损害较为明显，已成为企业绿色政策研究领域的热点课题。尽管绿色信贷规模年均增长21.7%，但低成本“漂绿”行为正侵蚀政策红利，导致资源错配与环境治理失效。

经查阅相关文献，“漂绿”这一现象频繁出现的原因有两类解释。第一类，企业为响应国家可持续发展战略，需从传统生产方式转向低碳生产或绿色创新。无论是组织形式创新还是产品制造过程中的绿色创新，都需要大量资金支持，并需投入额外人员或设备进行试错，时间成本难以预估。当企业承担更高成本却未获得相应收入，或短期内面临较强投机需求时，低成本的“漂绿”策略成为更优选择。此时，企业会降低绿色创新投入以维持原有生产方式，忽视社会责任，损害长期绩效；同时，企业又意识到绿色环保形象带来的收益，利用政府监管漏洞，既未投入绿色创新成本，又享受政策红利，获取国家对绿色企业的补贴。第二类，当前ESG报告信息披露尚处于自愿阶段，不同国际组织发布的报告标准存在明显差距，企业可能选择对自身最有利的报告，夸大环保行为。由于信息不对称，政府、银行监管机构、市场消费者难以及时察觉企业的“漂绿”行为，无法通过监管及时遏制，也无法对“漂绿”企业进行相应处罚，从而为企业“漂绿”行为提供了可乘之机，导致其不断发生。

“漂绿”行为在以下三方面具有负面效应：（1）挤占真实绿色企业融资机会；（2）增加政府环境治理成本；（3）削弱公众对绿色金融信任。

现有文献多聚焦于“企业—政府”二元博弈或静态分析，缺乏三方动态演化视角，多基于完全理性假设或忽略银行信贷策略的调节作用，难以解释信息不对称下企业“漂绿”行为的演化路径。本文引入有限理性假设，构建政府、银行、企业三方动态博弈模型，揭示“漂绿”行为在监管、融资与成本收益约束下的长期稳定策略，为破解“漂绿”困局、助力“双碳”目标与绿色金融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支撑。

文献综述

在已有研究中，与本文相关的文献有两类。第一类文献是研究银行监管处罚的经济效应。依据中国银行业监管实践，监管流程可分为事前发布公文政策、事中审查现场与事后惩戒违规行为三个阶段，本文主要从审查现场与惩戒违规行为的阶段进行分析。多数学者认为，银行监管机构能通过惩戒间接约束企业的融资环境，从而抑制企业的“漂绿”行为。整体而言，现有关于银行监管的研究多聚焦于单一监管环节的治理效果，验证了银行信贷监管对企业绿色违规行为的约束作用，但鲜有研究结合双碳政策场景，系统拆解银行事中筛查、事后管控的差异化治理逻辑，且较少将银行监管行为与政府、企业主体行为纳入统一分析框架，忽略了多方主体的动态博弈关联。

第二类文献主要研究企业“漂绿”行为的治理。从内部能源治理角度看，数字化转型、云计算及大数据等新技术的应用均能有效抑制企业的“漂绿”行为。从外部市场驱动角度看，产品市场竞争、绿色金融政策推行、金融科技发展、环境司法体系改革等措施将对企业的“漂绿”行为产生有效遏制作用。现有研究从企业内部转型、外部市场及政策规制等多个维度探明了漂绿行为的治理路径，为本文研究奠定了扎实的理论基础，但现有研究多为单一视角的静态治理分析，大多独立探讨单一主体或单一政策的治理效果，缺乏对政府、银行、企业多元主体互动机制的动态考量，忽略了各主体利益博弈、策略联动对企业漂绿行为演化的核心影响，对双碳背景下多方协同治理的动态演化规律研究较为匮乏。

基于上述现有研究的不足，本文立足双碳发展战略背景，以政府、银行、企业三方主体为切入点，构建三方演化博弈模型，剖析各主体策略互动下企业“漂绿”行为的动态演化机制与稳定均衡策略。

模型假设与构建

模型假设

为构建博弈模型，分析各方策略和均衡点的稳定性以及各要素的影响关系，作出如下假设。

假设1：企业、银行和政府三方策略选择随时间逐渐演化稳定于最优策略。银行、企业、政府资源的总收益分别用、、表示。

假设2：企业的策略空间，并以的概率选择，以（1- ）的概率选择，；银行信贷部门，即参与人2的策略空间为，其选择的概率是，选择的概率是（1- ），；政府监管部门，即参与人3的策略空间，且以的概率选择，以（1- ）的概率选择，。其中，x、y、z均为时间t的函数。

假设3：企业申请绿色贷款投资项目的基础收益为，企业真实绿色转型的成本为，得到来自政府的绿色补贴，来自银行的低息利率。企业“漂绿”时，需支付造假行为的掩饰成本为，。若政府未严格审查，企业可获得补贴和绿色贷款（利率为），若政府严格审查，企业会得到罚款。

假设4：银行参考政府公布的绿色企业名单向企业发放绿色贷款，否则会拒绝发放绿色贷款。银行放贷的收益来自绿色贷款，其利率为。

假设5：当政府严格监管时，必须支付审查成本，若查出企业为“真绿”，可以降低经济对环境的损害，为政府带来正向环境收益；若查出企业为“漂绿”，则会对企业罚款，还有环境止损收益。当政府宽松监管时，没有审查成本，但企业为“漂绿”且获得银行提供的绿色贷款时，为政府带来的损益为。

假设6：“真绿”企业会提升社会总福利，有利于公众健康和社会稳定，政府由此获得隐性收益。若政府缺乏严格监管，会导致“漂绿”企业泛滥，政府由此需要支付治理成本，并且会面临上级的处罚，。

演化博弈模型构建

演化策略稳定性分析

申请绿色贷款企业的策略稳定性分析

企业选择“漂绿”和“真绿”的期望收益以及平均期望收益（）分别为：

申请绿色贷款企业策略选择的复制动态方程为：

根据演化博弈理论，以及申请绿色贷款企业“漂绿”行为的复制动态方程，对x求一阶导数并设定的一阶导数和设定的分别为：

根据微分方程稳定性定理，需要满足的必要条件是：且。由于，故关于z为减函数。

（1）当时，此时在的任意区域恒成立，表明此时企业不能确定稳定策略；

（2）当时，得，为的两个可能的均衡状态点。

① 当时，，，说明在此条件下，为企业的演化稳定策略，即企业倾向于选择“漂绿”行为。

② 当时，，，说明在此条件下，为企业的演化稳定策略，即企业倾向于选择“真绿”行为。

企业的期望收益分为“漂绿”和“真绿”。包含企业“漂绿”成本、项目收益以及得到的罚款或补贴，受银行策略和政府策略的影响。包含“真绿”成本、项目收益及补贴。复制动态方程描述了企业策略的演变路径，表明企业策略演变同时受银行放贷决策和政府监管决策影响。

   

（二）银行信贷部门的策略稳定性分析

银行信贷部门选择同意放贷和拒绝放贷的期望收益以及平均期望收益（）分别为：

银行信贷部门策略选择的复制动态方程为：

根据演化博弈理论，以及银行信贷部门选择同意放贷行为的复制动态方程，对y求一阶导数。

根据微分方程稳定性定理，需要满足的必要条件是：且。

(1)得，，为的两个可能的均衡状态点。

①当时，；当时，。因此，为银行的演化稳定策略，即银行信贷部门倾向于选择同意贷款行为。

（三）政府监管部门的策略稳定性分析

政府监管部门选择严格监管和宽松监管的期望收益以及平均期望收益（）分别为：

政府监管部门策略选择的复制动态方程为：

根据演化博弈理论，以及政府监管部门选择严格监管行为的复制动态方程，对z求一阶导数。

根据微分方程稳定性定理，需要满足的必要条件是：且。

（1）当时，此时在的任意区域恒成立，表明此时政府不能确定稳定策略；

（2）当时，得，为的两个可能的均衡状态点。

① 当时，，，说明在此条件下，为政府的演化稳定策略，即政府倾向于选择宽松监管行为。

② 当时，，，说明在此条件下，为政府的演化稳定策略，即政府倾向于选择严格监管行为。

政府监管部门的期望收益分别为严格监管和宽松监管。包含政府的监管成本、环境收益、隐性福利收益，包含给予企业的补贴，两者均受企业策略（）影响。复制动态方程描述了政府策略的演变路径这表明，政府策略选择主要取决于企业是否“漂绿”，与银行放贷决策无关。

   

稳定性分析

系统均衡稳定性分析

令，由此得到8个纯策略均衡点：，，，，，，，。根据李雅普诺夫第一定理可知，满足Jacobian矩阵的所有特征值为负值时的均衡点为稳定点，将8个纯策略均衡点数值带Jacobian矩阵可以得到矩阵的特征值。三方演化博弈各均衡点的特征值如表2所示。

（二）三方策略稳定性分析

企业策略稳定性条件证明

企业“漂绿”与“真绿”的期望收益分别为和：

企业的平均期望收益为：

企业的复制动态方程为：

①当时，企业倾向于提高“漂绿”概率x。

②当时，企业倾向于提高“真绿”概率(1-x)。

根据微分方程的稳定性定理，需满足且。

当时，解得，此时对任意x成立，企业策略处于不稳定的中性状态。

当时，解得，此时，满足ESS条件，此时企业稳定选择“真绿”。

当时，解得，此时，满足ESS条件，此时企业稳定选择“漂绿”。

银行策略稳定性条件证明

银行同意放贷的期望收益为：

银行拒绝放贷时，此时银行的期望收益为。

银行的平均期望收益为。

银行策略调整的复制动态方程为：

根据微分方程的稳定性定理，需满足且。

当时，解得和，且只有时满足ESS条件。因此，银行的演化稳定策略是银行同意放贷，这一结果不受企业策略和政府策略的影响。

政府策略稳定性条件证明

政府严格监管和宽松监管的期望收益分别为：

因此，政府的平均期望收益为：

政府的复制动态方程表达式为：

①当时，政府选择严格监管的收益更高，此时z会增大。

②当时，政府选择宽松监管的收益更高，此时z会减小。

根据微分方程的稳定性定理，需满足且。

当时，解得，此时对任意z成立，政府策略处于不稳定的中性状态。

当时，，此时：

（1）式满足ESS条件，此时政府稳定选择严格监管；（2）式不满足ESS条件。

当时，，此时：

（3）式满足ESS条件，此时企业稳定选择宽松监管；（4）式不满足ESS条件。

五、结论

本文基于“双碳”背景，聚焦企业“漂绿”行为，构建政府、银行、企业三方演化博弈模型，分析了各主体策略的动态演化过程与稳定均衡状态。基于博弈分析结果，从以下三个维度提出优化建议。

在政府层面，建立动态惩罚机制，根据“漂绿”程度实施差异化处罚；运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降低监管成本；将绿色补贴与环保绩效考核挂钩，防止补贴被套取。

在银行层面，开发智能识别系统，整合企业排污、用水等多源信息以识别“漂绿”风险；对环保绩效优异的企业给予更低贷款利率；建立贷后评估机制，持续跟踪企业环保表现。

在企业层面，转变发展理念，将环保投入视为长期竞争力，追求真实绿色转型；建立ESG管理架构，确保环保承诺与实际行为一致；主动披露环境信息，提高环保主动性，履行社会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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