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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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行为理论视角下《多少恨》话语分析
A Discourse Analysis of Duo Shao He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peech Act Theory
引言
张爱玲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独具魅力的作家,其小说创作是现代文学的巨大收获。她的作品如一幅幅细致入微的画卷,她以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笔触将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民众生活的繁华与寂寞展现得淋漓尽致。《多少恨》是张爱玲的经典中篇通俗小说,讲述了家境清贫的女教师虞家茵与已有妻女的制药厂富商夏宗豫之间的爱情悲剧,同时也体现了人性、道德和社会规范等复杂议题。张爱玲将人物的言语和感受描写得扣人心弦,尤其是《多少恨》中的语言表达意味深长,蕴含着丰富的层次感,值得我们反复推敲。张爱玲善于利用暗示,把动作、言语和心理三者打成一片,由此反映出人物心理的进展,体现了人物丰富、复杂的内心。例如,在描写虞家茵与夏宗豫的关系发展中,张爱玲通过对二人对话、互动及各自内心独白的描绘,反映出两人之间感情的微妙变化及其背后隐藏的无奈与苦涩。这样的描写不仅增强了故事的艺术感染力,也使人物形象更加饱满,让读者更能感受到角色的内心世界。通过这样的艺术处理,张爱玲成功地为读者呈现了一幅关于爱情、家庭与社会责任的多维度画卷,令人为之动容。
一、理论背景
二十世纪下半叶,英国哲学家约翰·奥斯汀引入了言语行为理论,该理论深刻颠覆了传统观念,即语言仅仅是事物描述或事实陈述的工具。奥斯汀构建了一个全新的分析框架,旨在揭示言语行为的多重维度,指出个体在言语表达之际,往往同步执行着三重行为范畴:首先是言内行为,其核心聚焦于言语的字面表述,即话语的直接内容与结构解析;其次是言外行为,这一层面关注的是说话者借由特定语句所蕴含的交际目的或社会功能,是对言内行为深层意图的挖掘;最后是言后行为,它探讨的是言语在交流中所引发的后续效应或长远影响,是言语行为在社会语境中实际效力的体现(何兆熊,2000)。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言语行为理论开始在社会学、认知心理学、言语交际及文学批评中得到了广泛的应用(赵婉孜、刘风光,2011)。Van Dijk(1976)曾建议将文学当作具有自己的恰当条件的一种具体言语行为,同时,他还区分了文学作品中的宏观言语行为和微观言语行为,前者决定整个语篇,后者则由语篇中的单个句子来执行。宏观言语行为指创作者利用文学作品作为载体,向受众传达核心主题、思想观念以及情感态度。而微观言语行为,则体现在作品角色通过对话交流、内心独白等方式,彼此间进行信息传递、情感表达并构建相互关系等具体行动上。
二、《多少恨》中的语例分析
美国学者约翰·塞尔在奥斯汀的基础上进行了理论的深化与拓展,于1975年提出了间接言语行为理论,这一理论进一步细化了言语行为的复杂性与多样性。而《多少恨》中包含了多个人物,例如亲人、恋人等多重社会关系间的日常对话,这符合言语行为交际的特点。因此,作者将从直接言语行为和间接言语行为两个角度分析《多少恨》中的话语表达。
(一)直接言语行为语例
直接言语特指说话者传递的话语意义与语言字面含义完全契合,话语表意直白浅显、无隐含语义,听者无需结合语境进行二次推理和解读,仅通过话语表层文字即可精准捕捉说话者的真实意图。这类言语表达摒弃了委婉暗示的表达手法,以直白的语言直接传递信息、明确提出诉求。日常交流中十分常见,诸如“你给我一支笔”“我要去买点纸巾”这类生活化语句,均是典型的直接言语表达,说话者的行为意图、语义指向清晰明了,不存在歧义与深层解读空间。在张爱玲《多少恨》的文本叙事中,人物大量运用直白的口语化对话完成交流,诸多对话均贴合直接言语行为的核心特征,典型案例如下:
(1)姚妈一时不得下台,一阵风走去把唯一的一扇半开的窗砰的一声关上了,咕哝着说道:“说我不听话!你冻病了你爸爸骂起人来还不是骂我啊!”
(2)家茵走的时候向小蛮说:“那么我明天早起九点钟再来。”小蛮很不放心,跟出去牵着衣服说:“老师!你明天一定要来的啊!”
(3)她把他的大衣接过来,问:“老爷要不要吃点什么点心?”主人心不在焉的往里走,道:“嗯,好,有什么东西随便拿点来吧,快点,我还要出去的。”
(1)中,句中的“爸爸”指男主夏宗豫,“你”则指代年仅八岁的小蛮。该段对话的叙事背景为冬日室内,姚妈出于贴心与本分,叮嘱小蛮穿衣保暖,却遭到小蛮的抵触与不听话的举动,让姚妈当场陷入尴尬、无奈的处境,同时心生不满与担忧。姚妈此番咕哝的话语没有任何隐晦表达,直白地道出了自己的顾虑:若小蛮因不肯穿衣受凉生病,作为贴身照料小蛮的佣人,自己必然会遭到主人夏宗豫的责备。话语字面含义与姚妈当下的情绪、真实担忧完全一致,直白宣泄了自己的委屈与气愤,也直接点明了小蛮任性行为会引发的后续后果,无需任何深层推理即可读懂其语义。(2)中,家茵是小蛮的家庭教师,作为授课老师,家茵直白地向小蛮告知次日的授课时间,言语简洁直白,精准传递了自己次日上门授课的安排,意图清晰、毫无隐晦。而年幼的小蛮心思单纯、依赖老师,担心家茵次日失约,便直白恳切地叮嘱老师一定要准时赴约,话语满是真切的期许,没有委婉试探与含蓄暗示。二人的对话均是直抒心意,家茵直接告知行程安排,小蛮直接表达自身诉求,话语表层语义与内心真实想法高度统一,是典型的直接言语表达。(3)中,“她”指的是姚妈,“他”“老爷”“主人”均是指夏宗豫,姚妈接过夏宗豫的大衣后,出于佣人本职,礼貌且直白地询问夏宗豫是否需要食用点心,提问意图明确、语义浅显,仅单纯征询主人的饮食需求,无任何隐含意味。而夏宗豫虽心绪恍惚、心不在焉,但其回应同样直白通俗,直接应允了姚妈的询问,同意取用点心,同时直白叮嘱动作加快、表明自己后续有外出的安排,回应内容贴合字面语义,无弦外之音。以上3例都符合直接言语行为的特征。
(二)间接言语行为语例
间接言语行为指的是发话者表达的内容含有言外之意,即听话人不能只依照字面意义进行理解,而是需要通过话语的交流环境来进行话语深层意义的推理,如“你能把盐递给我吗?”“你就等着吧”等。前者表面上是一个询问对方是否能够执行动作的问题,但实际上说话者的意图是请求对方将盐递给自己;后者虽然是一个陈述表达,但在不同语境下却有不同的意义。比如从积极层面看,该话语想表达的可能是有好事发生;从消极层面看,该话语可能在暗示即将有某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在《多少恨》中,间接言语行为的表达有如下例子:
(4)他把肩膀一端,仿着日本风从牙缝里“咝——”吸了口气,攒眉笑道:“我有点小事我想托你,不知道你肯不肯?”
(5)姚妈先笑道:“虞小姐,我给小蛮煮了点儿稀饭——”家茵慌忙走过来道:“嗳呀,她不能吃,她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禁不起!”姚妈不悦道:“哟!我都带了她好多年了,我还会害她呀?”
(6)“现在票子还能够退吗?”卖票的女郎答道:“已经开演了,不能退了。”她很为难地解释道:“我因为等一个朋友不来——这么半天了,一定是不来了。”
(7)家茵道:“不过到底小孩,过些时就会忘记的。”宗豫缓缓的道:“是的,小孩是……过些时就会忘记的。”
(4)中,“他”指的是家茵的父亲虞老先生,本段对话发生在虞老先生求助房东的场景之中。从人物关系来看,虞老先生与房东并无深厚交情,仅为普通邻里、租赁关系,人际距离相对疏远,直接直白地提出求助请求会显得冒昧、唐突,甚至可能遭到直接拒绝。因此,虞老先生并未开门见山诉说诉求、直接请求帮忙,而是采用委婉试探的间接言语方式,先铺垫自身有琐事相托,再以“不知道你肯不肯?”的疑问句式委婉征询对方意愿。从字面来看,这句话仅是单纯的询问,但其言外之意是含蓄表达自己的求助需求,希望对方能够应允相助,通过试探性的话语缓和求助的尴尬,为自己的诉求留足退路,充分体现了间接言语委婉规避尴尬、含蓄传递诉求的特点。(5)中,小蛮身患疾病,医生明确叮嘱不可进食流食,这是家茵阻止小蛮吃稀饭的核心原因。姚妈常年照料小蛮的生活起居,自认深谙照料之道,自己费心为生病的小蛮熬煮稀饭,却被家茵当即制止,内心瞬间产生委屈、不悦与不服的情绪。姚妈口中的“我还会害她呀?”字面是反问自己是否存在伤害小蛮的意图,但结合当下冲突语境来看,其真实语义并非单纯求证事实,而是借助反问句式宣泄内心的不满与抵触。她隐晦地暗示家茵的制止过于小题大做、不信任自己的照料能力,暗含对家茵插手自己日常照料工作的不认可,将直白的情绪对立转化为委婉的反问控诉,字面温和却暗藏情绪张力,是典型的以间接言语传递不满情绪的表达。(6)中,家茵最初直接向售票员提出退票请求,但得到了“已经开演了,不能退了”的明确拒绝。按照常规交流逻辑,对方明确拒绝后,对话已然终止,但家茵并未直接放弃,而是主动向售票员详细解释自己未能观影的原因——苦等朋友许久未果、朋友最终失约。从字面来看,这只是单纯的场景陈述与原因解释,无任何请求意味,但结合前后语境可推理其深层意图:家茵通过诉说自身的特殊处境与无奈遭遇,委婉向售票员传递自己的难处,希望博取对方的理解与同情,间接请求售票员能够打破规则、通融处理,为自己办理退票。她没有重复直白的退票请求,而是以解释铺垫的方式暗藏诉求,通过间接言语委婉争取机会,规避了反复请求的生硬与尴尬。(7)中,家茵和宗豫已经彼此心生爱意,但二人的感情牵扯家庭、孩子、世俗舆论等诸多复杂纠葛,这段感情无以为继,家茵最终下定决心抽身离开。此前夏宗豫曾提及小蛮会因家茵的离开心生不舍,家茵为宽慰彼此、消解离别伤感,便以孩童心性单纯、记性有限为由,说出“小孩过些时就会忘记的”。而夏宗豫迟缓的附和回应,字面是认同孩童容易淡忘的客观事实,表层语义与家茵的话语达成一致,但结合二人的情感羁绊与离别语境,其言外之意截然不同。夏宗豫迟缓的语气、重复的语句,都暗藏着刻意的掩饰,他看似在谈论小蛮,实则是借孩童的淡忘自我宽慰、自我欺骗,其真实内心并非认同遗忘的轻松,而是暗藏自己对家茵的深切不舍、离别心痛与无尽怅然。他不敢直白流露个人情愫,只能依托表层认同的话语,掩盖自身汹涌的负面情绪,将深情与难过藏于言语之下,话语表层与内心真实情感完全相悖,间接凸显了人物隐忍克制的情感状态。
以上各类语例证明,自然语言话语交际具有显著的多层次性与复杂性。言语意义并非局限于固定、单一的字面语义,在特定的交际语境、人物关系与情绪背景的制约下,同一话语能够生成超出字面形式的隐性含义与言外之力,呈现出一语多义的语言特征。因此,对话语意义的解读不能仅停留在表层语义的机械理解,而需要依托具体的语境条件与说话人的交际意图进行综合推理与动态判断,进而准确把握话语的真实表意内核,这也进一步体现了区分直接言语行为与间接言语行为在文学文本分析中的意义。
三、总结
本文以约翰·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为基础,分析了张爱玲的中篇小说《多少恨》中的人物对话。作者从直接言语行为和间接言语行为两个角度分析了小说人物话语背后的深层含义及其对人际关系的影响。直接言语行为的例子展现了人物间直白的交流方式,而间接言语行为的例子则揭示了对话背后的隐含意义和复杂情感。通过对这些具体例子的分析,本文不仅展示了言语行为理论在文学批评中的应用价值,也进一步理解了张爱玲作品中人物的心理变化和关系发展。这种分析方法为读者提供了一种新的阅读角度,使他们能够更深刻地体会到张爱玲文字的魅力,以及她如何巧妙运用语言构建生动的人物形象 and 引人入胜的情节发展。总体而言,本文表明,细致的语言分析不仅有助于深化对经典文学作品的理解,亦能提升读者的审美感知能力,使其从文本的细微之处捕捉更为丰富的美学意涵与意义维度。
参考文献:
- [1] 何兆熊.新编语用学概要[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0.
- [2] 赵婉孜,刘风光.文学语用学的理论特征与范式[J].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01):143-146.
- [3] Van Dijk T A. Pragmatics of Language and Literature[M].Amsterdam:North-Holland Publishing Company,1976.
- [4] 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M].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
